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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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雖回到京師有段日子了,但一下子從喝風吞沙、枕戈待旦的日子中脫離出來,林畫月有點難習慣,她整日無所事事,偏偏她又是個閑不住的人,於是天天拉著燕懷譽在京郊閑逛。

這天睡醒後,林畫月依舊去衛國公府找燕懷譽,卻被告知燕懷譽去戶部衙署了。

這就稀奇了,燕懷譽是個什麽個玩樂德行,她再清楚不過,今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戶部到底有什麽事能將這尊閑散大佛引過去?林畫月好奇得不得了,幹脆就在衛國公府坐下等他回來。

沒坐一會兒,就見燕懷譽火冒三丈地回來了。

“怎麽了?”林畫月問,“去趟戶部回來像要吃人了。”

“戶部那幫摳搜龜孫!”燕懷譽“啪”一聲將手上的文冊往案桌上一甩,力氣之大,文冊直接從案桌上飛出去,散落一地。

林畫月蹲下身將文冊撿起來,她看了眼,發現這是向戶部申請明年元宵燈會經費的題本。

明年元宵節,正好是燕老夫人八十大壽的日子,皇上大手一揮,賞賜一場盛大的元宵燈會為燕老夫人祝壽。至於這場燈會要怎麽辦,自然由燕家自己出主意拿方案,然後交由六部批覆,批覆通過後再由內閣審核,最後呈給陛下過目。

“禮部和工部都批準了,就卡在戶部,”燕懷譽破口大罵,“小爺在戶部陪了一上午的笑,屁用沒有!就沒見過這麽摳搜的,區區三萬兩白銀都要駁回!這錢我衛國公府自己出了得了,省得受氣!”

“這是哪裏話,陛下賞的燈會,結果燕家自己出錢,這不是駁陛下臉面嗎?”林畫月安撫他,“戶部管著財政,對國庫死守嚴出是正常的,要不你將方案再精簡精簡?”

“這方案是我娘出的,沒得再精簡了,再怎麽樣也是我家老太太八十大壽,不說多奢靡,太夫人該有的排場還是得有吧?”

是這麽個理,林畫月頓時也覺得這事棘手:“要不你直接去磨一磨江少師?他是戶部尚書,他若是同意了底下的人還能駁回不成?”

“得了吧,就是江少師給我打回來的。”燕懷譽氣得腦門兒眩暈,幹脆撂腿往榻椅上一癱,“說什麽北境戰事剛結束,正是急需用錢的時候,讓我們衛國公府體諒體諒。”

此次北伐涉及區域太廣,賑濟流民與生產重建是個大工程,也是陛下現在最關註的事情,陛下已經下旨,現在一切以北境賑災為先,家田被毀無地可耕的流民,只要在當地布政司領取流民路引,就可遷移至西南墾荒,路費和屋舍費朝廷全包。

流民遷移、北境覆蘇、西南墾荒、還有軍事防駐的重建,樁樁件件都是錢,這時候插進來一個燈會,被駁簡直太正常了。

林畫月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只能跟燕懷譽說:“要不……你再努力一下?拿出你撒潑耍賴的優良技能,鐵杵磨成針嘛,說不定江少師被你磨煩了就答應了。”

燕懷譽翻了個白眼:“我不去,我不想跟他說話,跟他說話太耗神了,繞來繞去人都繞暈了,稍不註意就一個大帽子給我扣下來,我可戴不住。”

“你也太知難而退了吧,”林畫月撇嘴,“還好現在鎮守雲南的是你哥,不然我是衛國公我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真不怪我,你就是沒跟江少師在公務上打過交道,才這麽大言不慚,”燕懷譽雙臂抱在胸前,神色郁悶,“你別被他那副彬彬有禮的樣子騙了,實際上就是個軟硬不吃的主兒,而且他心思深沈手段刁鉆,挖起坑來悄無聲息的,敢去磨他?那就等著掉坑裏被埋吧。”

林畫月深有體會,於是聳聳肩沒言語了。

聽著燕懷譽在一旁止不住地唉聲嘆氣,林畫月試探道:“要不你把題本給我,我去試試?”

燕懷譽一下就坐直了,他眼神極其覆雜:“皎皎,你最近怎麽回事?一旦有跟江敘風扯上關系的事,你就積極得不得了。”

“我哪有——”

燕懷譽打斷她:“你該不會看上他了吧?”

“我——”

燕懷譽再次打斷她:“你三心二意我沒意見,反正京中貴女沒幾個不養男寵的,但我必須跟你說清楚,你正兒八經的夫君只能是我,我們成婚後,外邊那些鶯鶯燕燕一概不許帶回府。”

林畫月人都石化了:“……你給我個說話的機會行不行。”

林畫月將她的打算說了一遍。

聽聞林畫月只是想拉攏江敘風,替她那個政治神經極粗的爹籌謀,燕懷譽臉色一下子就緩和了下來。

“成!而且武寧王是平朔藩王,又是北伐大功臣,北境什麽情況武寧王最了解,你是武寧王的女兒,你若說三萬兩白銀不影響賑災,戶部還能駁你?”



林畫月走進戶部衙署時,江敘風正在跟幾個下屬談話。

見她來了,江敘風淡淡瞥了她一眼,將正在吩咐的事情繼續交代完後,江敘風揮揮手讓下屬退下。

“郡主來戶部有何貴幹?”江敘風起身繞到案桌前作揖行了一禮。

林畫月擡手將鬢角散落的碎發繞至耳後,道:“有件事想拜托江少師。”

江敘風身體微微後傾,這是個抗拒的姿態。

“臣記得郡主與臣之前說好了。”

“可是,”林畫月眉頭一蹙,楚楚可憐,“此事不找江少師,我實在不知還能找誰。”

聽見她這番話,江敘風心中莫名一突。

就連江敘風自己都沒有察覺,此刻他的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有種得意的意味。

“郡主請講。”

林畫月拈起題本:“我替燕懷譽過來再商量一下燈會的預算,燕懷譽說這是你駁的,想再批還得找你。”

江敘風唇角一僵。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眼睫投下一片陰影,讓林畫月看不清他的神色,片刻後他擡眼朝她禮貌笑笑,依然是那副林畫月都要看膩了的溫和神態,像副面具一樣。

江敘風又繞回案桌後,伸出手往對側一引:“郡主請坐。”

兩人隔著案桌相對而坐,這還是林畫月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江敘風,他生得極好,姿容溫潤無暇,雙眼狹長如遠山隔霧,讓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情緒,在他左側眉尾的毛流中,一顆小痣若隱若現。

“郡主,”江敘風打斷她的端詳,公事公辦地解釋道,“臣以為已經跟燕千戶說清楚了,現在非常時期,戶部只能勻出一萬三千兩白銀舉辦燈會。十年前太夫人七十大壽時,宮中賜禮換算成白銀為兩千兩,加之往年京師舉辦元宵燈會,花費不超過一萬兩,所以臣認為此次為太夫人祝壽的燈會,一萬三千兩足以,若是超出過多,陛下難免覺得衛國公府揮霍皇恩、奢靡無度。”

林畫月討價還價:“有機會提到兩萬嗎?”

江敘風眉眼一彎,笑而不語。

“你看這樣行不行,”林畫月不用照鏡子都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有多諂媚肉麻,“武寧王府出七千兩白銀用於賑濟北境,這樣戶部就能再多勻七千出來給燈會了。”

大梁的軍政分得很開,藩王在藩地只管軍事,無權參與民政,因此這賑濟之事與武寧王沒有幹系,但看北境百姓的淒苦他都看在眼裏,實在於心不忍,於是早就決定以王府名義捐贈錢糧助力朝廷賑災。

江敘風搖頭:“郡主清楚的,武寧王府捐出的銀兩,最後輾轉到戶部這裏至多剩七成。”

林畫月一咬牙,繼續加碼:“那我們捐一萬兩。”

“這……”江敘風為難的表情略有松動。

“一萬兩千兩!”

江敘風立刻爽快應下:“行。”

林畫月心花怒放:“那你看這題本你是現在批了,還是等王府的錢到了再批?”

江敘風輕笑一聲接過題本:“臣信得過郡主與武寧王。”

江敘風寫字時身體比剛剛前傾了些,正好籠罩在從窗戶斜照進來的陽光中。林畫月不經意一瞥,突然發現他眼下肌膚的質感不如其他地方自然,像蓋了層薄薄的素羅紗,底下透出淡淡烏青,先前絲毫看不出來,可一旦光線斜照過來就露出了端倪。

林畫月不免訝異,江少師居然會敷粉掩蓋眼下烏青?這也太……精致了吧?

江敘風簽好題本,擡頭正好撞見嘴巴震驚成“哦”狀的林畫月。

“郡主怎麽了?”

林畫月趕緊收拾好表情:“啊沒事沒事。”



林畫月走出戶部衙署時,燕懷譽正在對街來回踱步,見她出來,燕懷譽趕緊跑過去問道:“如何?”

“幫你商量到了兩萬,不能再多了。”

“兩萬也行,好歹夠辦得像模像樣了。”燕懷譽接過題本,仔細確認了好幾遍戶部的字是真的簽上了,“沒想到你還真能成,我都做好準備看你哭著出來了。”

“從小你哭的次數比我多多了,你都沒哭,我怎麽可能哭。”林畫月一記眼刀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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