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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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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江敘風今早本是興致勃勃去的布莊,回府時心情卻不甚愉悅。

今早他剛踏出布莊,猛然撞見林畫月正施施然站在街角,下一瞬,就見林畫月著急忙慌地往巷子裏藏去。

江敘風確定林畫月是看見他了的。

郡主在躲他。為什麽?

江敘風胸口一沈,呼出一口氣,在心中暗罵自己:“琢磨這個做什麽?她主動躲你,不該正中你下懷嗎?難道你想跟那些以為武寧王北伐歸來就如日中天,於是巴巴往上湊的蠢豬們一樣?”

八年明爭暗鬥一路趟過來,他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

見廣修走上前來,江敘風迅速斂好心神,聽廣修向他低聲稟報:“大人,果然如你所料,尚宣昨夜在衛國公壽宴上出手了,他派人下藥將趙揚之放倒,並以趙揚之酒後失言之名,將四皇子的事情散播了出去。”

“嗯,”江敘風點頭,“檢查一下尾巴藏好沒有,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四皇子的事情是我們偷偷遞到尚宣府中的。”

“大人放心。”

一個侍從著急忙慌跑過來:“大人,皇上急召大人入宮,宮裏通傳的人正在府門候著,聽說工部和兵部兩位尚書已經在禦前了。”

“我知道了。”江敘風正了正烏紗帽,寬袖一揚向府門走去,“走吧,上戲臺了。”



江敘風剛行至奉天殿內,劍拔弩張的氛圍撲面而來,只見兵部尚書正舉著一件破冬衣向工部尚書發難:“這是為北伐戰士們準備的冬衣,昨日兵部搬運入庫時不慎弄破了一件,這才發現,工部為我大梁二十萬北伐戰士們準備的冬衣裏,填充根本不是保暖的棉花,而是敗絮草絮!幸虧武寧王在冬季前就得勝歸來,要是真拖到了冬天,大梁的戰士寒凍難禦,貽誤了戰事,你擔當得起嗎?!”

工部尚書伏跪在地,見江敘風來了,他立刻指著江敘風憤憤說道:“陛下!不是工部故意制造劣質冬衣,而是戶部運到通州府的銀子就十萬兩,若是嚴格按照標準制作,做夠十萬戰士的冬衣都勉強,臣萬般無奈只好出此下策啊!”

“張大人這話讓江某惶恐,”說罷,江敘風轉頭向皇上拱手,“北伐戰事極其重要,因此戶部相關的批示均由臣親自把關,這批冬衣兵部申請了三十萬兩銀子,戶部也批了三十萬兩,臣這裏有計簿,若戶部交給兵部運送的只有十萬兩,兵部怎會在計簿上簽字?”

“蘇卿,”皇上問兵部尚書,“是三十萬兩嗎?”

兵部尚書:“沒錯,兵部仔細清點過,三艘漕船,總共三十萬兩。”

工部尚書臉因憤怒變得通紅:“什麽漕船!工部在通州府分明只接收到了三艘民船!”

“哼,”皇上冷笑一聲,“這就奇怪了,從京師出發的三十萬兩銀子到了通州府只有十萬兩了,而且連漕船也變成了民船?兵部誰在負責押運?”

兵部尚書後背的衣料濡濕了一大片:“回陛下,兵部只將漕船押運到了淮安府,之後便交由山東都司押送至通州府。”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山東都司指揮使——趙興,趙揚之的兒子。

皇上右手重重拍在龍首扶手上,他看向江敘風,聲音明顯壓抑著怒氣:“不管是誰負責押運,戶部都應有一名主事隨船,其中的變故,你這個戶部尚書不知道?”

此事江敘風當真不知,他眼皮一跳立馬上前跪地:“陛下!臣每日依例核查各司郎中呈報的文書,未發現有異常。但戶部由臣總領,未能洞悉千裏外之細微,是臣的失察,請陛下責罰!”

兵部尚書趕緊上前打圓場:“陛下,江少師再神通廣大也沒有千裏眼不是?若下屬刻意瞞報,我們遠在京師,實在難以知曉實情啊!”

“是戶部哪個主事隨船?”

尤公公答:“是張巖,已經候在殿門外了。”

“宣!”

張巖踉蹌走進殿內,“撲通”一聲跪在江敘風身後,皇上還未發話,他就先捧著一疊賬冊聲淚俱下地控訴起來:“陛下,次輔趙揚之與其子趙興私吞軍銀的證據都在此了!此事涉及閣老,事關重大,臣原本想回京後直接上書於陛下,可奏折都需經內閣之手收集整理後再呈於陛下,趙揚之哪裏會讓臣那些對他不利的奏折出現在陛下面前,臣心感憤懣,卻知自己人微言輕,敵不過趙揚之只手遮天啊!臣心中萬分悲痛,故今日前來死諫,望陛下明察!”

說罷,張巖重重地磕了三下頭,響亮的撞擊聲之下,張巖額頭瞬間紅腫滲血。

尤公公接過賬冊遞到皇上跟前,皇上正擰眉翻看,這時殿門傳來禮部尚書陳為攜禮部侍郎覲見的通報。

皇上擡眼冷笑道:“好啊好啊,六部尚書一下子來了四個,今兒真是熱鬧至極。”

禮部尚書陳為與禮部侍郎一前一後走進殿內,見殿內如此景象,陳為略為驚訝後,行禮說道:“陛下,後日便是會試放榜之期,此前禮部呈遞的金榜名單,陛下看過之後可有何異議之處?若陛下有所考量,還望明示,以便禮部即刻著手調整,確保放榜能如期進行,不至延誤。”

皇上皺著眉問道:“名單呈來了?什麽時候?朕怎麽不記得。”

陳為詫異地看向跟在一旁的禮部侍郎:“十天前不是讓你把金榜名單交由內閣審查了嗎?”

禮部侍郎面露難色:“臣確實是交給內閣了,但前天內閣回覆說名單上面怎麽沒有王茂的名字,讓我們再核查一下,臣核查之後,確認王茂的成績確實進不了三甲,那份名單內閣便遲遲不肯批覆,可是科舉是為陛下甄選人才,又不是為內閣選人,臣不敢貿然添上王茂的名字,於是就僵在那裏了。”

“竟有此事?”陳為不敢置信地揚起了眉,“金榜名單理當秉持公正法度,依規擬定,況且這名單最終如何定奪該由陛下聖裁,旁人豈能置喙?就因一個泛泛之輩無緣三甲,就壓著金榜不向陛下呈遞?”

江敘風瞥見皇上陰冷的臉色已是雷霆之怒的前兆,他適時地添上最後一根稻草:“趙揚之先是貪汙軍銀,又淹了戶部的折子,如今竟還壓著金榜,將陛下蒙在鼓裏而他趙揚之只手遮天,內閣怎可專權至此?”

“嘩啦”一聲,皇上手中的茶盞砸在白玉石階前,滾燙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大殿內眾人立馬再度齊齊俯身跪地:“陛下息怒!”

皇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怒喝到:“那王茂是何人?”

“回陛下,是趙閣老的侄子。”

“好!”皇上怒極反笑,“好個趙揚之!看來朕的家事國事他要兩手抓啊,真是辛苦他了。來人!帶趙揚之來見朕。”

尤公公領命退下,皇上看著階下跪著的眾人,勉強平息了情緒,沈聲道:“此事朕心中已有決斷,朕還有話要問江敘風,你們都先退下吧。”

“是。”

一陣衣袍窸窣聲後,眾人退去,殿內只剩下皇上和江敘風。皇上沈默,面色陰晴不定,江敘風沒有出聲,只是恭謹站著靜靜等待。

“趙揚之這廝悖逆枉法,難當次輔重任。”皇上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江少師認為,何人坐得穩這宰輔之位?”

江敘風字字斟酌地回道:“陛下天縱英明,慧眼如炬,群臣賢愚皆在聖心,臣不敢妄議。”

皇上看著階下的江敘風,表情玩味:“群臣賢愚皆在朕心?那朕認為江少師才幹超群,善斷通變,這宰輔應當有江少師一席之地。”

江敘風額角沁出冷汗,張仲全倒臺後,內閣首輔之位一直空懸至今,不難猜到皇上早就對內閣分權心有芥蒂,如今趙揚之再一倒,內閣無首,正是皇上收回權柄的好時機,怎會真心讓他入閣為輔?

江敘風將身體伏得更低,朗聲回道:“謝陛下垂愛,臣惶恐,只是臣身為戶部尚書,卻連手底下一個主事都沒有看管好,實在沒臉接這內閣重托,只求陛下給臣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讓臣好好整頓戶部,絕不讓陛下再失望。”

“虧你還知道!剛剛那個張巖雖然糊塗,但今日死諫算是將功補過了,朕暫且不計較他包庇趙揚之貪汙之事,先罰俸兩年以示警告。至於你,罰俸半年,長點教訓,把底下的人管好了!”皇上言辭雖嚴厲,面色卻緩和不少,“但話雖如此,內閣無首,朝野上下必定頗多議論,恐生變數啊。”

“陛下,大梁開國十七年來,接連兩位輔臣都辜負聖望,他們既然能輔佐陛下打下江山並被委以重任,應是才幹與德行兼備之人,怎麽做了內閣的領頭人後就變了?臣認為權分則臣驕,與其不斷換新人上去,不如六部之事皆由陛下親裁,百官見沒有內閣做中轉,效率更高、辦事更順暢,自然不會再議論紛紛。”

“江卿所言有理,就照你說的辦。”皇上略一頷首,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內閣如今無首,辦不成事,監察令從今天起就交由你主辦吧,務必在去穗州府前辦好。退下吧。”

說罷,皇上起身向內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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