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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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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牢中重歸寂靜,只有留在地面的食盒提示有人來過。一時間,兩人都未去打開食盒,一心揣摩羅時澤的話。

林玉腦海中不斷閃過他說起兩人“犧牲”後果時的斬釘截鐵,仿佛他編造的結果一定會出現般。

他的自信從何而來?他一定在計劃著什麽。

見牢中再無他人,林玉小聲密談:“我仔細看過,羅時澤腳邊、衣袍角處附有泥土,看樣子像是軟泥。可今日天氣晴朗,照理來說不會容易沾上泥土,莫非去了水邊之類的地方?”

河岸旁的土質較軟,沾上泥土的可能性更加大些。

奚竹被這話一提醒,再聯想到羅時澤的前言後語,不禁思考出一個更為可怕的可能。

“肅王失蹤後,他未向朝廷寫信,反而獨自帶兵與敵人周旋,恐怕不僅是怕承擔主將失蹤的責任,更大的原因是他想居功。但他沒想過,這場戰役並不如表面那麽簡單,但此刻再告知朝廷,無疑是將自己的過錯放大,最終,他不得不想出一個辦法,既能夠掩飾自己的知情不報,又能成功解決眼前的困境。”

林玉腦袋轉得極快,頃刻間便懂得他未盡之意,快嘴言道:“他莫不是想同歸於盡?!”

奚竹想到京中關於他的流言,搖頭:“他不像是能把自己的性命投進去的人。”

“他要逃走!”

林玉肯定道:“軟泥,除去水邊,地下也有!或許他在挖地道逃走,這樣一來,便無人知道真相,而‘肅王’,或許便通他為我們設定的結局一般,死在寧城。”

奚竹與她想法一致,憂心忡忡道:“他若一走,在寧城外蠢蠢欲動的賊人必定乘虛而入。”

這也是林玉最擔心的,她神思一轉,想到了多日以前的場景,眸中靈光一閃而過,偏頭與奚竹竊竊私語。

第二日,前來送餐的侍衛見到空蕩蕩的食盒,鄙視地“嘁”了一聲:“還以為是多硬的石頭。”

不過仿佛是有人特意交代過,他格外謹慎,連送新的食盒也只在牢門外,同奚竹林玉二人隔得老遠。

見遠處的人沒有打消半分警惕,林玉默默放棄。

昨夜,他們兩人對這牢房四處查看過,可卻沒有找到突破口。奚竹雖會開鎖,但身上半個工具都沒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兩人只得放棄從牢房逃出。

羅時澤極為警惕奚竹,縱使他連平常十分之一的力氣都使不出來,也將他身上所有的武器都收走。

因此,想要趁機打暈那人拿到鑰匙幾乎是不可能的。

“咳咳——”

毫無預兆的,奚竹劇烈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一般用力,接著,他猛地一下倒在地上,雙手抽搐不能自抑。

林玉目瞪口呆,想下手卻無從下手,口中驚慌失措:“奚竹!奚竹你怎麽了!”

一旁的侍衛見到此景,亦是被嚇得楞在原地。

“還不快去告訴你家將軍!”林玉目光凜然,言語自帶威懾之力:“就算我們被囚於此,羅時澤也沒有立即殺了我們,你若耽擱了時間,後果擔待的起嗎!”

那送飯的不過是個小兵,哪禁得起如此嚇唬,當即臉色發白地跑出去稟告了。

待羅時澤行色匆匆地帶著軍醫來到牢房,看見的卻是閉目養神的兩人。

這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分明與方才十萬火急描述的瀕死之象沾不上半分關系!

羅時澤深刻地感覺到了什麽叫肺都被氣炸,怒道:“這就是病重得要死了?!”

奚竹睜開眼睛,吐出一口鮮血後又用衣袖抹掉,平淡道:“其實我也沒騙你。”

血色鮮紅,的確不像是演的。

羅時澤一半得意一半擔心地讓軍醫為他診治。得意是因為奚竹的窘迫模樣,而擔心也是因為——不能讓奚竹直接死在他的手下!

想到安襄曾踩在他的手腕上,對他說的那句“若以後再讓我聽到你編排浮筠的話,下果只會比現在慘千萬倍”,羅時澤不寒而栗,趕緊讓軍醫為他開了個死不了又好不了的方子。

方子開好後,他迫不及待就要離開此地。

“等等。”

林玉恰時開口,細聽語末還有細微的顫音。可羅時澤因想起了往事,心情煩躁,哪還聽得出來。

他不耐煩地說:“你又怎麽了?不會也要說病了吧,不過就算你要死了,也跟我沒關系。回頭到陰曹地府了別怪我,要怪就怪自己沒個當丞相的義父。”

“不是我,是你。”

羅時澤像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好笑道:“我?都到這地步了,你還覺得能威脅到我嗎?說來也是好笑,你們若不自投羅網,何以到如今田地。”

牢房陰冷,林玉的大半張臉掩於黑暗中,亮光中的下頜紋絲不動,平鋪直敘道:“嚴大人令我來寧城已是半月前的事,算上腳程,他必知我已到寧城。可我一封回信都未去過,若你是他,可會起疑?他起疑心事小,若因此耽擱了你背後謀劃的事,那便得不償失了。”

她語氣淡然,仿佛說這事全然客觀,絲毫不摻雜任何私心。

羅時澤卻心驚膽跳,背後謀劃的事?難道說,她已知道自己私底下挖地道的事?不,不可能,他從沒露出破綻,這兩個人又如何得知?

他掩飾住心中的慌亂,試探道:“我所做之事,為國為民,何談被朝廷耽擱?!你又知道些什麽?”

“是神是鬼,羅將軍心中自然清楚。”

這模棱兩可的話讓羅時澤愈發心驚,恨不得現在就殺了她以絕後患,可若真如她所言,那老不死的大理寺卿萬一生出什麽事端來……

“你會這麽好心?”羅時澤死死地盯著她臉上每一個表情,按理來說,自己把這兩人關在牢中,她當恨不得殺了自己才好,怎麽還會提醒他?

此話一出,林玉面上顯然多了幾分慌亂,仿佛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心事,匆忙答道:“我……我們如今在你手上,若你的事出了紕漏,我們定也活不長久。”

嘁,他還道是什麽寧死不屈的清官,原來也是個貪生怕死的。

羅時澤對她的話信了大半,“現在,你立馬就寫一封信告知一切平安無事,待我看過之後就送往京中。”

林玉臉上仍保留著劫後餘生的緊張,接過軍醫用來寫方子的紙筆,揮筆洋洋灑灑就寫好一封報平安的信。

用詞妥當,並無出格之地,幾句就描述出了一個百姓安心、軍隊嚴明的寧城,解釋道沒有消息只是因將軍的戰策,只待敵人毫無戒備之時來個甕中捉鱉便可一網打盡。

羅時澤看了此信,對這胡編亂造的能力自愧不如。

一切妥當,他拿著信迫不及待就要寄出,好騰出時間去看地道工程如何了。這兩日是關鍵時期,萬萬離不得人,他必須要親自去看著才能安心。

“羅將軍。”

林玉再次開口。

“又怎麽了?”

羅時澤失去耐心,煩躁地看過去。

只見林玉神色為難,指著他手中的信,“我突然想起來,上面還沒有蓋章。自我進入大理寺後,每一封信末端都會蓋上我的印章。此習慣大理寺的一幹人等皆知。”

“沒錯”,奚竹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臉色好了些,附和道:“我可以作證。”

羅時澤忍無可忍,把信塞回她手中:“那還不快蓋!”

林玉卻道:“那章不在我身上,我藏在投宿的客棧裏了。那印章所處之地隱蔽,只有我找得到。”

此話暗含之意便是放她出去取東西,羅時澤不由多看了幾眼。可面前兩人神色自然,看不出一絲破綻。

這時,牢門外急匆匆地進來一個士兵,對羅時澤低聲耳語了幾句話。

“將軍,地道那邊……”

當即,他神色大變,再看林玉一副老實的模樣,心中的猜疑打消了些。這書生雖背叛大理寺卿,但與奚竹關系卻好,料想不會丟下他私自逃跑。況且,她草包一個,半分武功都沒有,就算要跑也沒有這個本事。

“待會我派一個人陪你一起去取印章。”

說完此話後,羅時澤便神色匆匆地同士兵走了。去往地道之前,他吩咐道:“去個人把裏面那個矮個頭放出來,看著她一起去萬福客棧,別讓她跑了。等一下,先去客棧查清楚有沒有一個叫林玉的人投宿。”

牢房內,見羅時澤終於舍得讓林玉出去,奚竹總算松了口氣,扭頭想讓林玉萬事小心,卻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她無聲地流著淚,任眼淚淌過臉頰流過嘴角,卻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奚竹。

奚竹一瞬間慌了神,擡起手指為她拭淚,可她非但沒有止住流淚,眼眶中的淚水還越來越多,就像要溢出來般。

以往,林玉就算難過,淚意也只是星星點點地存於眼眶中,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日一般,淚水就那麽源源不絕地湧出來。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奚竹忙不疊地為她擦淚,心疼又著急地問道。

可擦的速度還趕不上流出來的速度,奚竹最後急得把整個袖子都放在她眼下,試圖截停這條由淚水組成的河流。

“嗚——”

林玉發出一聲很小很短的嗚咽,撲到奚竹懷裏,雙臂緊緊地抱著他,感受著他真實存在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

林玉帶著哭腔說:“還好,你沒事。”

他還有心跳,不像舅舅,心臟的位置再也沒有聲音了。

方才奚竹吐血的時候,林玉真是怕極了。

先前倒地上故意裝病是兩人商量好的,為的是把羅時澤引進來,好實施後續計劃讓林玉去客棧。可奚竹那一口血,卻是意料之外的。

那血的顏色,和舅舅胸口上的血色那麽相似,也鮮艷了很多。

她真的太怕了,怕奚竹和舅舅一樣再也醒不過來了。

怕到與羅時澤周旋時都不敢看他一眼,生怕自己露出破綻。

怕到現在淚水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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