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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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陳也說的“不遠”,確實不遠。拐過兩個街角,一家看起來幹凈樸素的面館就出現在眼前。門臉不大,木質的招牌上寫著“老張記面館”,玻璃窗上氤氳著溫熱的水汽。

正是飯點,店裏人不少,嘈雜的人聲和食物香氣混合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陳也似乎對這裏很熟,徑直走到最裏面一個靠墻的角落位置,那裏剛好空著。

“坐這裏吧。”他拉開一把椅子。

盛晴低著頭,默默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張地蜷縮著。她感覺周圍似乎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或許是因為陳也過於出眾的外形,或許只是她的錯覺。她如坐針氈,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底下。

陳也把菜單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麽?這裏的牛肉面和炸醬面都不錯。”

盛晴根本沒什麽心思看菜單,隨便指了第一個:“就牛肉面吧。”

“嗯。”陳也點頭,擡手叫來服務員,“一碗牛肉面,一碗炸醬面。”

點完單,氣氛又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盛晴能感覺到陳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重量,讓她無所適從。

“開學手續都辦好了?”

“嗯。”

“宿舍安排好了?”

“嗯。”

“東西多嗎?要不要……”

“不用!”她猛地打斷他,語氣有些急,“我自己可以,不多。”

陳也看著她的樣子,眸光微動,沒再堅持。

幸好,面上得很快。巨大的海碗,熱氣騰騰,濃香的湯汁,燉得軟爛的牛肉,翠綠的蔥花,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小心燙。”陳也遞過來一雙筷子。

“謝謝。”盛晴接過筷子咬下一口,面條勁道,湯頭濃郁,確實很好吃。熱乎乎的食物下肚,似乎驅散了一些身體裏的寒意,也稍微緩解了一點緊繃的神經。

她吃得專註,用食物來掩蓋自己的不自在。

陳也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兩人之間沒什麽交流,只有碗筷的碰撞聲和周圍食客的談笑聲。

吃到一半,陳也忽然起身:“我去拿點醋。”

盛晴點了點頭。

等他拿著一個小醋碟回來,很自然地將它放在了她手邊不遠處,他記得她吃面喜歡放一點醋,在清溪鎮吃早餐的時候他註意過。

這個細微的舉動,讓盛晴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澀澀的。他總是在這種不經意的地方,流露出讓人心慌的細心。

她默默地往面湯裏加了一小勺醋,酸味融入湯汁,仿佛也滲進了她的心裏。

一頓飯在沈默和心不在焉中吃完。

陳也結了賬,兩人走出面館。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身上的食物熱氣。

“我送你回學校。”陳也說著,很自然地就要往地鐵站反方向走,那邊可以打車。

“不用了!”盛晴幾乎是立刻拒絕,聲音比剛才還大。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緩了緩語氣,低下頭,“真的不用,就幾站地鐵,我自己回去就行。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

她不能再和他單獨待在密閉的空間裏了,那會讓她好不容易平覆一點的心情再次失控。

陳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卻照不進他深邃的眼眸。他看了她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裏的堅決程度。

最終,他點了點頭:“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再見。”盛晴如蒙大赦,轉身幾乎是跑著沖向地鐵站入口,一次也沒有回頭。

看著她倉惶消失在地鐵站口的背影,陳也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那身影徹底看不見,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眉心。

路還長著。

---

盛晴一路心跳失序地回到學校,沖進宿舍,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那個人的氣息和影響徹底隔絕在外。

宿舍裏依舊只有她一個人。她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剛才的事情,開始動手收拾開學的東西。把新書一本本擺上書架,把洗漱用品在小小的衛生間裏歸置好,把衣服疊整齊放進衣櫃……她用忙碌麻痹著自己。

直到晚上八點多,她才勉強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累得腰酸背痛,正準備去洗漱,手機“叮咚”一聲,是班群的消息。

班長@了全體成員:“緊急通知:請所有同學現在立刻到西區三教101教室集合,輔導員要點名並安排明天開學典禮的事項,很重要,收到請回覆!”

西區三教?!

盛晴看著手機屏幕,眼前一黑。

她住的這棟老宿舍樓在東區最邊上,而西區三教幾乎在學校對角線的另一端,走過去至少要二十多分鐘。而且她剛收拾完,渾身乏力,只想癱著不動。

群裏已經被一連串的“收到”刷屏。她哀嘆一聲,認命地抓起手機和鑰匙,拖著疲憊的身體再次出門。

夜晚的校園比白天安靜許多,路燈昏黃,樹影婆娑。盛晴咬著牙,加快腳步往西區趕。走到一半,感覺小腹隱隱傳來熟悉的墜痛感,心裏頓時咯噔一下,糟了,好像是生理期提前了。

盛晴從背包裏翻出衛生巾,認命般去廁所換好,然後下樓去西區。

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忍著不適,好不容易趕到三教101,教室裏已經坐滿了人。輔導員簡單講了明天開學典禮的註意事項,然後開始分發軍訓服裝,按照學號排隊領取。

盛晴排著隊,感覺小腹越來越痛,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好不容易領到那套厚重的迷彩服和膠鞋,她抱著沈甸甸的衣服,感覺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更讓她崩潰的是,分發結束後,生活委員又站到講臺上:“同學們等一下!負責我們班區域打掃的值日表排出來了,我發到群裏,大家看一下。另外,盛晴同學,”生活委員的目光看向她,“學工處那邊需要每個班出一個同學幫忙整理新生檔案,我看你學號比較靠前,這幾天你先負責一下可以嗎?每天下午去兩個小時就行。”

一時間,教室裏不少目光都落在了盛晴身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舒服,能不能換個人,但看著生活委員那理所當然的眼神,以及周圍同學事不關己的樣子,那句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向來不擅長拒絕別人。

“……好。”

“太好了,謝謝配合!”生活委員滿意地笑了。

會議終於結束。

盛晴抱著沈重的軍訓服,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忍著腹部的絞痛,一步一步往回挪。

從西區走回東區宿舍,那段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夜風吹在她被冷汗浸濕的背上,一陣陣發冷。

回到宿舍,她把那堆衣服鞋子胡亂扔在墻角,也顧不上洗漱,直接癱倒在了床上。

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

小腹一陣陣抽痛,提醒著她生理期的難受。想到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床參加枯燥的開學典禮,之後還要開始痛苦的軍訓,下午還要去學工處做那種繁瑣的檔案整理工作……還有那遙遙無期的,每天都要往返於東西區的上課路程……

所有的委屈、疲憊、孤獨和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她把自己埋進被子裏,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

為什麽要來上大學?

為什麽一切都這麽難?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陌生的人群,還有那麽多突如其來的、讓人喘不過氣的事情……她突然無比想念高中那個雖然忙碌但目標明確,有熟悉朋友在身邊的日子。

早知道上大學是這種滋味,這麽難受,這麽孤獨,她當初還不如……

可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更深的愧疚感壓了下去。

不行,不能這麽想。當初為了考上這所大學,她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題,付出了多少努力?

怎麽能因為眼前這一點困難就退縮,就後悔。

可是……可是心裏真的好難受,好擰巴,像是一團亂麻,越扯越緊,快要不能呼吸。

她需要傾訴,需要聽到一點溫暖的聲音。

她摸索著拿起手機,在通訊錄裏找到閨蜜雲洲的名字,撥了過去。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可能是在忙,或者已經睡了?

巨大的失落和孤獨感瞬間將她吞噬。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漆黑的深夜,她連一個可以聽她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眼淚流得更兇了。

絕望之中,她的手指隨機滑到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在響鈴的瞬間就被接通了,快得讓她猝不及防。

“……盛晴?”

電話那頭傳來陳也低沈清晰的聲音,背景很安靜,似乎還帶著一絲緊張。

他接得這麽快?他還沒睡嗎?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盛晴所有的偽裝和堅強徹底崩潰。

“盛晴?你怎麽了?說話?你在哪裏?”

他急促的詢問,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盛晴情緒的閘門。

“……陳也……”她終於哭出聲來,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我……我好難受……上學……一點也不好……我想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本能地宣洩著積壓了一整天的負面情緒。

“別哭。告訴我,你在宿舍嗎?”

“……嗯……”

“好,待在宿舍,別動。哪裏不舒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遇到什麽事了?”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說了個大概……

她一邊說,一邊哭。陳也一直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直到她說完,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聽著,盛晴。第一天開學,不適應很正常。”

“軍訓服很重,明天我幫你拿到操場。檔案整理的工作,如果你不想去,明天我去跟你輔導員說。”

“還有,肚子疼的話,宿舍裏有熱水袋嗎?沖點紅糖水喝,早點休息。你們現在也到門禁的時間了,我進不去,有什麽事明天見了面再說好嗎?”

他一句都沒有問她為什麽給他打電話,也沒有提起白天那不愉快的插曲,只是耐心地有條不紊地幫她分析著問題,提出解決的方案。

她哽咽著,小聲說:“……熱水袋有……紅糖……好像沒有。”

“嗯。明天我給你帶。”他自然地接話,仿佛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現在,睡覺,好不好?什麽都別想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魔力。

盛晴吸了吸鼻子,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那……我掛了?”她小聲說,心裏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剛才失態了。

“好。以後……難受的時候,可以給我打電話。”

“不算打擾。”

電話掛斷了。

宿舍裏重新陷入寂靜,只剩下盛晴自己的抽氣聲。她握著發燙的手機,心裏那片擰巴的荒原,仿佛被這句話,悄悄地註入了一縷春風。

她依然覺得上學很辛苦,未來很迷茫。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個陌生的深夜裏,她好像沒有那麽孤單了。

電話那頭,陳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眉頭微蹙,手裏還握著已經結束通話的手機。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外套,快步走向門口。

有些東西,光靠電話裏說,還是不放心。

他現在就要去幫她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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