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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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河邊的風吹散了盛晴心頭的陰霾,也吹幹了臉上殘留的淚痕。她坐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上,看著陳也擺弄他的相機。他剛才擦車時濺上的水珠,在相機黑色的金屬外殼上留下細小的痕跡,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要看嗎?”陳也忽然側過頭,晃了晃手裏的相機。

盛晴楞了一下,點點頭。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然後將相機遞給她。屏幕亮起,裏面是另一個世界。

盛晴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滑動著。照片大多是抓拍的,沒有精致的構圖和完美的光線,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有臉上刻滿風霜,笑容卻比陽光還燦爛的牧民,正揚鞭驅趕著羊群;有坐在自家門檻上,皺紋深刻如溝壑,眼神卻異常平靜安詳的老人,手裏撚著佛珠;有在塵土飛揚的村道邊追逐打鬧,臟得像泥猴卻笑得沒心沒肺的孩子;還有在廣袤戈壁上,獨自一人牽著駱駝行走的孤獨背影……

每一張臉,每一個瞬間,都是一個故事,一種活法。

“你看,”陳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活著的方式多了去了,不止你家裏規定的那一種。”

盛晴的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那是一個在集市上賣山貨的婦女,皮膚黝黑,雙手粗糙,正對著鏡頭有些羞澀地笑著,眼角的魚尾紋像綻開的菊花。她的背簍裏,裝著新鮮的菌子和野果,背景是熙攘嘈雜的人流。

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竄過盛晴的心尖。她一直被困在那個小小的家裏,困在父母姐姐弟弟的索取和抱怨裏,以為人生就是那條一眼能看到頭的、充滿壓抑和犧牲的路。可這些照片告訴她,世界那麽大,有那麽多種不同的活法,有人在山野間自由歌唱,有人在市井中努力謀生,有人孤獨行走,也有人溫暖相依。

沒有哪一種更高貴,也沒有哪一種更低賤。重要的是,那是自己的選擇。

她默默地將相機遞還給陳也,低聲道:“謝謝。”

陳也接過相機,沒說什麽,只是站起身,朝自己車的方向走去。

見她沒跟上來,陳也喊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兩人重新上路。

盛晴感覺自己的心態似乎有了一些變化。她依然緊跟著前方的越野車,但心裏的沈重感減輕了不少。她更多地留意窗外的景色,留意那些一閃而過的村莊和田野,想象著生活在那裏的人們,過著怎樣的日子。

她甚至開始想,等到了弟弟那裏,把該做的事情做了,是不是也可以……試著去找找別的活路,哪怕只是開寵物托運,是不是也能跑更遠的地方,接不一樣的單子,然後供自己去上大學。

盛晴越想越激動,看到漂亮的風景也想拍下來。以前只顧著忙碌,卻沒想到錯過了這麽多沿途的風景。

她從充電寶上把手機拔下來,一開機,就是幾十個未接來電和一連串的微信消息,幾乎全是弟弟盛朗和母親發來的。

最後一條語音消息是母親帶著哭腔的控訴:“晴晴啊,你怎麽能這樣?你快回個話啊,你要急死媽是不是?”

盛晴看著這些消息,剛剛輕松了一點的心情瞬間又沈了下去。她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扔回副駕駛座。逃避解決不了問題,該面對的終究要面對。

下午,他們駛入了一段盤山公路。路況比之前更差,一邊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路面狹窄,坑窪不斷。

天色也不知何時陰沈了下來,烏雲從四面八方匯聚,壓得很低,山風開始呼嘯,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車身上劈啪作響。

在一個相對寬闊的彎道處,對面駛來一輛銀灰色的轎車,速度不慢。會車時,那輛車卻突然猛地朝她的車道別了過來!

盛晴嚇得心臟驟停,下意識地猛打方向並踩死剎車!

“吱——!”

刺耳的剎車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破面包車險險地擦著懸崖邊緣停了下來,車身劇烈晃動。而那輛銀灰色轎車,也以一個極其刁鉆且危險的角度,別停在了她的車頭前,幾乎將去路完全堵死。

車門打開,兩個年輕男人氣勢洶洶地跳下車。前面那個,穿著花襯衫,頭發抹得鋥亮,一臉怒氣,正是她弟弟盛朗。他不過十六歲的年紀,竟也學的流裏流氣。後面跟著的那個,身材壯實些,是她大姨家的表哥。

“盛晴!你他媽果然在這!”盛朗幾步沖到她駕駛座旁,用力拍打著車窗,“打你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想幹什麽?真拿著錢跑了是不是?!”

山風更大,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天空烏雲密布,隱隱有雷聲滾過。

盛晴降下車窗,平靜說道:“我說了車壞了,在修。路上沒信號。”

“放屁!”盛朗根本不信,伸手就要來拉她車門,“你給我下來!跟我回去!店裏的活兒堆成山了,你倒好,在外面游山玩水?!”

“我沒有游山玩水!”盛晴死死按住車門鎖,聲音也揚了起來,“我爆胎了!換胎花光了錢!你看不見嗎?!”

“我管你爆不爆胎!”盛朗蠻橫地吼道,“爸媽讓你去幫我,你就得去!趕緊的,下車,上我的車!”

旁邊的表哥也幫腔道:“小晴,不是哥說你,你也太不懂事了。小朗開店多不容易,你這當姐姐的不幫忙,還在這磨蹭啥?”

爭吵間,誰也沒有註意到,豆大的雨點開始劈裏啪啦地砸落下來,其中還夾雜著細小的,堅硬的白色顆粒。

是冰雹!

冰雹起初很小,但很快變得密集,砸在車頂和引擎蓋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巨大聲響。山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和冰雹,瞬間將幾人澆透。溫度驟降。

“我去!下雹子了!”盛朗被一顆稍大的冰雹砸到額頭,疼得罵了一句,也顧不上拉盛晴了,下意識地想往自己車裏躲。

這時,一直停在前方不遠處的灰綠色越野車,車門打開,陳也走了下來。

冰雹和暴雨中,他依舊走得沈穩。他打著一把大傘,徑直走到盛朗和盛晴之間,目光平靜地掃過盛朗和他表哥,最後落在盛晴蒼白又倔強的臉上。

他沒有理會盛朗的叫囂,只是對盛晴說:

“天氣惡劣,山路危險。先找地方避雨,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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