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作之合

關燈
天作之合

話本子的主角,往往擁有勇攀高峰、有如神助的人生。至於裏面的壞配角,大概會因嫉妒而黑化,在生活的磋磨中做出愚蠢的決定,最後落得或入獄、或身死的下場。

愛看話本子的範琉璃一度以為,自己會是“才子佳人”故事裏的那個“佳人”——直到她與城裏有名的紈絝定了親。

範琉璃為何會嫁給紈絝孫甲?這要從三年前說起。

三年前,範氏範琉璃還是待字閨中的商戶女。她的父親——範家老爺雖然沒得什麽官職,但鑒於祖上在越州經營衣料鋪子多年,目下也算是本地稱得上名號的富戶。富是富了,可想要家門顯貴,免不了聯合越州城裏的官爺。若是問範家老爺的意思,他的女婿最好是個王爺。可兒女婚事,又不能只靠許願。就算他常常給會稽山上的道觀捐善款,這個願望也不免顯得過於癡人說夢。他倒是想和王爺攀親家,可人家顯然不會搭理他。

範家老爺也是個明白人,“王爺女婿”什麽的,不過是一閃而過的妄想,他的未來女婿恐怕也只能是個越州小官的兒子。可若真教他的女兒與那小官聯姻,他又不甘心。要是有那種不計較門第且看重資財的中層官員,願意與範家結親就好了。你別說,還真讓他打聽到了。在越州府衙任職的孫司馬,家中有一獨子,喚名孫甲,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婚娶。孫司馬托媒人放出話來,願意降低條件給孫甲娶妻。聽媒人的意思,孫司馬有意參與生意,正打算找個商戶女作兒媳。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孫司馬雖然只是個沒實權的官兒,但畢竟品級擺在那兒,從五品呢!範琉璃與孫甲,簡直就是天作之合!”聽聞孫司馬的兒子要娶妻,範家老爺眉飛色舞,興奮得好像自己要嫁過去似的。

範家夫人聽了卻有點兒猶豫:“孫司馬的官兒是不小;可聽說他那兒子孫甲,是酒樓裏的常客,經常喝到酩酊大醉,還喜歡在街上撩撥小娘子,後院的姬妾更是如過江之鯽……”

“婦道人家懂什麽!”範家老爺對夫人的擔心很是不屑,“年輕人嘛,大多風流,愛玩很正常。人家孔老夫子都說了:‘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成了家,自然就能學好了。”

範家一向是範家老爺做主,範家夫人並不常同他爭辯。尋常小事,範家夫人往往就閉口不言了。只是這次,她忍不住又反駁了兩句:“就算喝酒、好色都能改,可他也沒有功名傍身,就算靠著祖蔭,將來恐怕也得不了什麽正經差事。這樣的人,又能有什麽前程可言?範琉璃要是嫁過去,豈不是……”

“婦人之見!短見!”範家老爺突然發現,自己的夫人竟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夫人也不想想,若孫司馬家的獨子是青年才俊、禦前紅人,又怎麽會輪到咱們?只有孫甲一無是處,範家才有機會攀得上這門親。”

作為過來人,範家夫人幾乎可以預見嫁給孫甲後的糟糕人生;可作為一家主母,女兒嫁給官員的兒子,未來肯定會對家裏的生意有幫助。一番心理鬥爭之後,範家夫人還是“開了竅”,順從地站到了範家老爺這邊。孫家既是地方官員、又是本地的大姓,範琉璃嫁過去,就是孫司馬家的少夫人了。孫家少夫人的日子,又會差到哪裏去呢?

範家夫人這樣想著,想著想著,竟然開始覺得他們為範琉璃挑了一門好親事。果然騙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先騙自己。謊言說得多了,也能散發出真誠的氣息。

帶著這種真誠的氣息,範家夫人笑意盈盈地來到了範琉璃的院子。此時的範琉璃剛滿十七,除了跟母親學學賬目和女紅之外,其餘時間幾乎都窩在房間裏看話本子了。範家夫人進門時,範琉璃正捧著一本書冊,泫然欲泣。

“哎呦,這是怎麽啦?”範家夫人快步走到桌邊,一把抱住範琉璃。

“一個是官家娘子,一個是風流才子,就這麽生生地被拆散了,著實可惜。”範琉璃放下話本子,心卻還為裏面的故事所牽動。

範家夫人早已習慣了女兒的做派,眼神示意丫鬟把食盒裏的糕點擺在桌上。然後柔聲對範琉璃說:“你這丫頭,還和往常一樣多愁善感!快擦擦眼淚,嘗嘗這些點心,老身著人剛買的,還熱乎呢。”

範琉璃捏起一塊滋糕,沾著旁邊碟子裏的蜂蜜,吃了一小口,那清甜軟糯的口感似乎平覆了她激動的情緒。想到範琉璃剛剛說的話本子——“風流公子”“官家”,範家夫人覺得此時正是個時機。於是便提了與孫甲的婚事。範琉璃是不常出門的,最近一次上街,還是乞巧節那日同母親一起去的首飾鋪子。所以孫甲的惡名,並未傳到她的耳朵裏。可範琉璃也不是個傻的,她隱隱覺得,以孫甲這樣的家世,並不與她門當戶對。

“孫甲家世不俗,豈是女兒這樣的平庸女子能高攀得上的?”範琉璃沒提“商戶”這樣的字眼,怕母親聽了會不開心。其實範家生活條件相對優越,範琉璃的兩個哥哥都已成家,在外面跑生意,父母對她沒有什麽特別的要求。範琉璃覺得,能生在範家,真是一件讓人幸福的事。只是商戶總是不比有官爺,範家也曾因為家世不夠顯赫,吃過一些暗虧。範琉璃雖然沒接觸過太多人,但也知道,她若是嫁進孫家,就是大大的高攀。

範家夫人見女兒發現了事有蹊蹺,只得將孫甲的酒色之事說了出來:“孫甲的父親雖然是從五品的大官,但孫甲本人比較風流,喜好結伴去小酌幾杯,後宅之中也有幾房姬妾”。說完這些,為了防止嚇到女兒,範家夫人還不忘把範家老爺的那番說辭拿來:“男人嘛,都是這樣,‘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等成了婚、性子沒有那麽浮躁,自然就定下來了”。

聽完範家夫人的一番說辭,範琉璃心中疑慮漸消。畢竟這婚事是父母做主的,她的父母又怎麽會害她呢?範家老爺和夫人在小事上對她一向很寬容,範琉璃也算是嬌生慣養,沒吃過什麽生活的苦,自然對父母的安排不疑有他。更何況,這幾年受到話本子的洗禮,早就對那種風流倜儻的俊俏公子心生向往,一心想要上演“才子佳人”的故事。眼下,這孫甲的家世條件,至少明面上沒什麽可挑剔的,酒色之事都被包裝成了官家少爺的風流韻事。這樣看來,範琉璃會嫁給孫甲,完全是順理成章。

另一頭,孫司馬對未來的親家也是非常滿意。孫家在外人看來是高門大戶、累世公卿,可孫司馬心中明白,孫家的繁榮不過是因為祖上積累下來的底子比較厚罷了。到他們兄弟這一輩,孫司馬是其中官階最高的,可也只是個外表光鮮的閑差。高門大戶的無限風光,都是用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的,自己每月那點兒幹巴巴的俸祿,根本是一鏟子土丟進了大窟窿,完全地不頂用。

孫家夫人的娘家就是生意人,也算是為孫家做了不少貢獻。本來孫司馬盼著將來生的幾個兒子中,能出幾個有出息的,考中個把功名,讓孫家能重新回到權力的中心圈。奈何開枝散葉的是孫司馬的兄弟,孫司馬這邊卻只得了一個孫甲。世人都說是孫司馬是專情之人,就算只得一子,後宅中也只有孫家夫人一人。可孫司馬心裏清楚,只得一子,可不是夫人的問題。更何況,他還要多多倚仗夫人的娘家,又豈能收羅姬妾,下了夫人的臉面?

孫司馬是一個拎得清的精明人,他選擇用所謂的專情來籠絡夫人。兒子雖只有一個,好好培養便是。孫家祖上出過許多聰明的讀書人,可這份幸運到孫司馬這一代,顯然已經徹底用光了。孫司馬自己也是靠祖蔭得的官,因為孫司馬的父親還是個進士。孫司馬的精明全體現在人情世故和算賬上,根本不善讀書,自然也沒什麽可以傳授給兒子的。孫甲幼時也曾得到多為先生的輔導,可才學了兩年,就病弱到幾乎歸西。孫家夫人心軟,說什麽也不肯再讓孫甲讀書了。孫司馬雖然希望靠兒子光宗耀祖,但眼下更是不能得罪夫人,便遣散了先生,任由孫甲荒唐下去。

孫司馬原本看自己的紈絝兒子很不順眼,可去兄弟的府上轉了一圈,發現他的侄子們也不過如此。孫司馬對孫甲的態度便又緩和了一些。所謂“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有了比較也可能降低傷害。孫甲要是知道他的堂兄弟還能間接改善自己的形象,一定會多多拉著他們去喝花酒的。

孫甲的生活,就像是一個衣著華麗的人,在糞坑邊上跳舞——一個不小心,就會跌落神壇、滿身泥汙。如今的孫家,大抵也是如此。

由此,日薄西山的孫家急需一個人傻錢多的人,前來相助。越州城裏的商戶,大多需要“狗仗人勢”,正是孫司馬需要的“好親家”。孫司馬既想要親家的銀錢,又不想低三下四地巴結官場上的人。就只能選擇社會階層遠低於自家的商戶人家了。與範家聯姻,那陪嫁自然要落到孫司馬的口袋。至此,孫司馬站得筆直,就能拿到一大筆錢;範家老爺也覺得自己攀上了門好親事。兩家都覺得自己贏麻了,這段婚姻可不就“天作之合”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