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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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旦離開有金煦的地方,何毓秀感覺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早餐是跟陸然一起吃的,在一家私房菜小廚房,何毓秀到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上了一些精致的面點,還有糯米燒麥和粥食,滿滿當當一桌子,跟自助餐似的。

“你平時早餐都來這兒吃?”何毓秀坐在他拉開的凳子上,眸中帶笑。

“怎麽可能。”陸然在一旁坐下,道:“主要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路邊的早餐店都一個樣……這是我一個表姐開的,我就讓她隨便準備了點,你看看有沒有合口味的。”

倒的確是對待榜一大哥的誠意。

何毓秀很滿意,目光落在造型可愛的面點上,伸手取了一個綠色的小青蛙,輕輕聞了一下,道:“這是什麽食材?”

“應該是蔬菜面吧。”陸然猜測,他顯然對廚藝也並不精通,何毓秀將青蛙放在掌心,左右欣賞了一番,小蛙的眼睛是橘黃色的,觸感軟彈,熱騰騰的還冒著些許香甜的氣味,對待這種藝術品,何毓秀實在下不去口,重新放在一旁,道:“你表姐倒是心靈手巧。”

“我以為你會喜歡小黃鴨。”

“我喜歡小金蟾。”何毓秀神神秘秘地透露了一句,順手拿起筷子,端過了一碗雞蛋湯,道:“以後不要準備這麽多了,吃不完容易浪費。”

“是因為它招財嗎?”陸然跟著拿起筷子,神色有些好奇。

“廣義裏面的金蟾都是財富的象征,但如果它做出這種姿勢呢。”何毓秀雙手合什,閉上眼睛,做了個悟道的姿勢。

耳邊沒有回應,何毓秀睜開一只眼睛,目露困惑。

陸然回神,道:“是有點可愛。”

他移開視線,將一碗泡菜端了過來,道:“這是店裏特制的酸辣白菜,你嘗嘗看。”

飯是他請的,他倒是有些慌慌張張。

何毓秀雖有莫名,但也客隨主便。白菜被腌制的十分入味,酸酸辣辣還有一些回甘,口感清清脆脆的,相當爽口,當即眼睛一亮:“能裝點回去嗎?”

何若儀也喜歡吃泡菜,家裏每年都做,她還愛把甜蘿蔔當零嘴吃,這東西她肯定喜歡。

陸然一口答應,“晚點我讓表姐拿幾個罐頭。”

吃飯途中,何毓秀註意到小店後方的窗戶後面時不時晃過人影,像是在借著隨意走動的動作一直窺探這邊。

但一直十分克制,並沒有真的出面打擾。

何毓秀垂眸,態度隨意,心中卻有些了然。

一直到吃完飯準備離開的時候,陸然的表姐才終於露面,笑著道:“天氣熱,我煮了些綠豆水,專門冰了的,你們帶著喝。”

遞來了一個無敵大的杯子,陸然臉色微變,忙推回去:“ 現在什麽水買不到啊,你別忙活了。”

“外面都是有添加劑的,你們年輕人要少喝!”

何毓秀猜測自己跟他表姐應該差不多歲數,不過她看上去已經結婚,又日夜不停地經營著小飯館,想必也是被社會打磨過的,說話間透出一股長輩的味道。

“拿著吧。”何毓秀提醒:“你不是要去釣魚嗎?剛好可以用到。“

何毓秀自己是很少喝外面的飲料的,頂多就是咖啡,加奶或不加奶的區別。他跟何若儀口味相近,都喜歡吃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金紹霖為了讓他們吃的健康,家裏的廚房還專門去學了怎麽制作鹵味,給他們當零嘴解饞。

”平時我爸出去釣魚也愛喝綠豆水。”何毓秀道:“廚房到了夏天會經常煮,防止中暑。”

陸然有點不好意思:“就是這個杯子……”

確實有點大了。

估摸有個三升還多。

“你們這不是兩個人嗎?”表姐道:“萬一不夠喝怎麽辦?”

說話的間隙,她不斷地拿餘光來看何毓秀,眼底帶著幾分探索和驚奇,

陸然最終還是將大杯子拿到了車上,何毓秀含笑跟她告別,對方連連表示:“以後有時間經常過來,今天的早飯可沒發揮出我十分之一的功力,我炒菜可好吃了,就是陸然說早飯一定要清淡為主……”

“行了,我們走了。”陸然打斷了她的絮叨。

車子離開,店裏又走出來一個男人:“你表弟這朋友可以啊……你看到他手上那表了沒?夠開你十個店了。”

“我不懂表,但我看見他那車了……”表姐語氣唏噓:“而且人家往那一坐,明顯就不是普通人能隨便搭話的身份……”

這也是為什麽他們沒敢貿然上前的原因,陸然開始就跟他們提過,要帶一個重要的朋友過來吃飯,本來他們還想著能有多重要,見了人才知道什麽叫仙凡有別。

明明看上去溫溫柔柔和藹可親的樣子,偶爾甚至還能跟你開個玩笑,親切的像個鄰家哥哥,可就是莫名讓人不敢上前。倒不是因為他表現的有多虛偽,但恰恰就是因為那股沈靜之下從容不迫的真誠,反而更能讓人感受到與他搭話的門檻,不自覺地收起所有的冒失與輕佻。

“也不知道陸然哪裏認識的這樣的人。”

郊外水庫風景如畫。何毓秀戴了個草帽,順手將魚鉤拋了出去,道:“這麽熱的天,真不懂來釣魚的人都是怎麽想的。”

“其實我之前也不明白。”或許是因為水庫寬敞,陸然的聲音也開朗許多,道:“但後來自己一個人來了幾次,就體會到樂趣了。”

他留意到何毓秀時不時就想收一下桿,與往日與人相處之時判若兩人,下意識制止:“你別老動,魚都跑了。”

何毓秀老實了下來,坐了一陣,又有點後悔過來:“真無聊。”

陸然與他離了三米多的距離,聽到他這樣說,稍微有些詫異,道:“你弟說你在游樂場裏會不自在,我以為你更喜歡這種活動。”

“……”難怪他突然提出要釣魚。何毓秀想到金煦就有點窩火:“他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你看我像是那麽有耐心的人嗎?”

陸然猶豫:“你不像嗎?”

何毓秀將草帽太高,露出熱的有些泛紅的臉,道:“我像嗎?!”

……這樣看確實不太像。

但何毓秀平時說話做事都穩穩當當的,一副幹什麽都心裏有數的樣子,他還以為對方會很享受這種需要耐心的休閑活動。

“是不是太熱了?”陸然道:“不然我們換個地方?”

“你挑得這個位置已經很不錯,今天刮東南風,這邊有樹,側面山包剛好到這兒斷了,形成一個天然的小夾角,只要刮風肯定會從這兒過。”

陸然:“……但是?”

“但是這會兒沒風!”

陸然一下子笑出聲,道:“明白了明白了,我車上其實有一個小風扇,還有戶外供電箱,我拿下來給你扇。”

他放下魚竿去忙忙碌碌,何毓秀的臉色稍微緩和,道:“你倒是挺會享受。”

“不是會享受,是考慮到可能會有斷風的時候,擔心你受不住,但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開始抱怨……”

他一開始甚至覺得何毓秀肯定是一個心靜自然涼的人,可在樹下剛坐一會兒,他看上去就像個躁動的小孩。

何毓秀確實一到野外就坐不住。

小時候金紹霖也愛帶他出來釣魚,何毓秀對釣魚沒興趣,卻更獨愛水庫旁邊自然生長的花花草草,可惜金紹霖每次帶他來的時候都會在他身上拴一個繩。

因為金煦總會在水庫邊耳提面命:“如果何毓秀掉到了河裏,媽肯定會跟你離婚。”

小何毓秀立刻表示自己不會掉到河裏,但金煦卻很固執:“一旦脫離大人的看管,你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會掉進河裏。”

金紹霖倒是很喜歡他一本正經的分析,甚至還會輔助發散:“那你呢?”

“與他相比,我的可能是百分之二十,其中百分之十八的可能是為了拉住何毓秀,餘下百分之二來自於自然風害、地殼動蕩、或者我個人突發癲癇,意外滾入等低概率事件。”

小何毓秀覺得他是在罵自己笨,心裏很不服氣:“你憑什麽這麽說。”

“因為你一看到植物就走不動路,而且你總是對什麽都好奇,這些東西都會降低你對危險的警惕……看,那裏有個紫色的蝴蝶。”

何毓秀馬上忘記跟他吵架,轉頭去看,卻只是一個白色的普通蝴蝶。

金煦示意金紹霖:“你看到了,他很容易受騙。”

金紹霖就會把何毓秀抱過來,仔仔細細在他身上系上綁帶:“你弟弟分析的有道理,你乖一點,待會兒我釣完魚咱們去離水遠的地方玩。”

……總之,因為金煦的存在,何毓秀的童年只有噩夢。

就像《死神來了》裏面那些兢兢業業的角色們一樣,金煦的耳提面命,讓他感覺自己每時每刻都在執行高危任務。

蝴蝶是誘餌,風也是變量,而他本人,就是必須要被死死捆住的最不穩定因素。

尤其是,爸媽總是會在他的危言聳聽下深以為然。

明明在家裏的時候,照顧金煦的是自己,表現的更加成熟體貼的也總是自己,可每次出門的時候,卻總是金煦獲得更多的自由權,自己就像手把件一樣被父母牢牢握住,任何需要單獨行動的小事情,他們也更加放心讓金煦去。

在爸媽眼中,何毓秀就像個毫無危機意識的小笨蛋,一旦獨自出門,就可能會被壞人拐走,被拿糖騙走,甚至可能會因為平地摔而掛掉。

最可恨的是,何毓秀小時候是真的遭遇過綁架。

一陣涼風從側方吹來,何毓秀瞇了一下眼睛,便看到了正在轉動的小風扇,陸然一邊調整角度,一邊問他:“這樣行嗎?”

“往那邊放一點,兩個人都能吹到。”

“我不熱。”

“我擔心你中暑。”

“……”陸然低頭把風扇挪到了他說的位置,重新回到自己的魚竿上面坐好,握著桿子用餘光朝他看。

何毓秀舒舒服服地靠在戶外椅上,草帽擋住了半張臉,只能看到過於挺翹的鼻尖。

陸然想到昨天晚上直播間裏面的事情,手指在竹竿上不安地敲了敲,試探道:“我們兩個,要不要試試?”

何毓秀偏頭:“嗯?”

“……試試,交往?”

他其實有些忐忑。但他不明白何毓秀為什麽會給他送那麽多的禮物,面對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很難不讓人受寵若驚。不僅僅只是因為那些東西的價值,更因為,何毓秀本人的態度。

何毓秀也顯得有些意外,他很快便想透了怎麽回事:“昨天的事情是我自己在購買情緒價值,你不用太往心裏去。”

他往日其實也沒這麽大手大腳,畢竟他手頭沒什麽自己的資產,不說一分錢掰兩半花,但不必要的東西從來都是能不買就不買。

這兩天確實憋了些火。畢竟他辭職的時候,金煦可是連遣散費都沒提一嘴,轉臉卻為了一個陌生人連集團業務都差點停了……自己花錢,他每一筆都記在小本本上,賬單來來回回能翻個千百遍,每個月自己在宋即安喝了多少酒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什麽東西!

就算自己不是親生的,他也不至於這麽盯著守著吧?

何毓秀想著想著又開始有點冒火。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想摸一下悟道小金蟾,又想起來把它放在了家裏。

往日工作的時候,他是一定要把小金蟾給帶在身邊的,只要在金煦那裏受了氣,就使勁去盤小金蟾身上的財包,圓滾滾的顆粒壓過手掌心,再看一眼它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逐漸就感覺自己正在一分為二,有一半靈魂仿佛跟著一起入了定。

但不工作的時候何毓秀基本是不帶的,因為外面沒人給他氣受。

陸然不知道這麽幾秒鐘的功夫他心中已經又是一片野火,他握著竹竿,道:“不是因為這個……是我之前就有點……”

兩人距離遠,何毓秀沒聽清後面一句,只見他看上去越來越緊張,臉上的汗珠連串往脖子裏滑,便笑了聲,道:“行,那就試試。”

在這方面他總不能被碳基AI給甩在後頭。

話說完了,但相處方式卻沒有任何改變,只是肉眼可見地,陸然一下子振奮了很多,他很快又開始轉移話題:“你弟弟的朋友是不是有一個姓邱的?”

“他朋友不多,姓邱的還真沒見過,怎麽了?”

陸然想到自己宿舍裏面那點兒小心思,到底是有些說不出口,道:“就是我一個朋友,說認識你弟,我就想著萬一以後見了面,多少也有個話題。”

他感覺金煦似乎不太好相處的樣子,那天打電話的時候甚至還有些敵意……但他也能理解,畢竟自己跟何毓秀的確不太般配。

他又看了一眼何毓秀,再次移開視線,心中驚喜連著忐忑,逐漸轉為了一種莫名的堅定。

下午兩點,PPC的分析報告終於出來了。

四點的時候,金煦看完了所有的報告,神色看上去有些迷惘。

又半小時後,他逐漸好像想通了什麽,問PPC道:“何毓秀現在在哪?“

PPC道:“您需要讓我讀取他的手機定位嗎?”

金煦想了想,道:“聽聽他在幹嘛。”

PPC又醞釀了一陣,回覆道:“稍等。”

何毓秀的手機被隨手放在露營的小桌子上,無聲無息地亮了一下,屏幕又很快暗淡。

金煦很快接收到了一段聲音:“又釣上來一條!晚上去宋哥那,借他廚房給你做紅燒魚怎麽樣?”

伴隨著隱隱的風聲,接著是何毓秀的聲音:“我熱得半死釣上來的魚,幹嘛要給他分?去我那兒吧,看看你的手藝。”

陸然似乎有些受寵若驚:“今,今天就去你家嗎?”

“怎麽,你昨天不是還說要去我家坐坐?”

“……我就是感覺,太快了。”

又是何毓秀的聲音,帶著笑:“逗你的,我在晴暉庭有一套房子,可以去那,你會打游戲嗎?”

“當然會,你喜歡玩什麽?”

“分手廚房?”

“……”

聲音戛然而止,金煦盯著屏幕看了一陣,道:“分手……是代表他們已經在一起了嗎?”

“你的猜測是非常有邏輯的,從對話中看,他們語氣輕松,態度親密。何毓秀很明顯有誘導對方同居的傾向,這代表著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與對方進行更深一步的親密接觸了。”

金煦最後一段話看了幾秒,擡腕看了一下手腕,合上電腦走了出去。

“宋維客。”他開口,很快有一個年輕人跑了進來:“金總!”

“去晴暉庭。”

回去的路上是陸然開的車,何毓秀舒舒服服地坐在副駕駛,想到往日自己給破弟弟開車的日子,看新弟弟的眼神又溫柔了一些。

原來談戀愛是這種感覺啊……還真不錯。

車子駛入市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何毓秀把綠豆水倒出來又喝了一杯。

“少喝點,留點肚子晚上吃飯。”

他也是沒想到,何毓秀居然這麽喜歡喝綠豆水,那麽大的杯子,他自己幾乎下去了大半。

“還不知道你的手藝行不行,我們待會不會要另外叫外賣吧?”

“雖然我不懂面點,但菜做的還不錯。”陸然說這話的時候很自信:“高中暑假的時候經常去表姐那邊幫工,自己上過手。”

長得帥,會音樂,勤工儉學 ,還會做飯,藝術與居家並存,宋即安的眼光果然不錯。

何毓秀心中又滿意了幾分。

車子很快來到晴暉庭,何毓秀下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那棟樓下停了一輛熟悉的大黑車。

這車不光是長得紮眼,位置也停的不太對,陸然的目光接觸到上面的車牌號,立刻便確定了裏面車主的身份。

車門拉開,金煦從裏面走了下來。

這還是陸然第一次見到金煦真人,他顯然受了傷,頭上纏著紗布,但並沒有任何的病號特質。眼眸是亞洲人極為少見的淺灰,在陽光下看上去有些不真實。

他曾經在科技展的熒幕見到過金煦的形象,過分完美的五官,因為虹膜的色彩而顯得像個類人AI,身上自帶一種對全世界都無感的冷淡,即便跟人對話,你也能感覺到他只是在應付,沒有不耐煩,但也絕對不包含任何誠意。

如果說何毓秀是文化修養浸潤之下的一撇一捺,充滿著曲折的禮節之美,那麽他鐵定就是數據流打磨出來的零和一,冷靜,精準,幾乎沒有任何筆鋒。

想到自己現在的身份,陸然下意識露出笑容,主動上前,道:“你好……”

“你好。”金煦的聲音就像是他這個人,他直接伸出手來,果斷地與他交握,平靜地丟下一顆驚雷。

“何毓秀青梅竹馬的男朋友,高中就同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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