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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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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兩全

夜色漸稠,霜氣愈濃。

照山居中,林笑聰在院中舞槍。

秋蟬手中捧著巾子,站在一邊道。

“公子,起風了,天亦不早,明日還要上值,早些歇息吧。”

長槍震顫著發出嗚咽般的嗡鳴,在他手中宛若游龍。

至收勢,已渾身是汗。

秋蟬見他站定,連忙上前接林笑聰手中的長槍。

林笑聰隨手拿過秋蟬手中的巾子,將手中長槍交給秋蟬,一邊擦汗一邊笑問:

“今天跟秋茴說話了嗎?”

秋蟬抱著槍,悲傷的搖頭:“她並不怎麽搭理奴才。”

“那你這進展也太慢了,要不你今晚就去問她要個準話。”

秋蟬連忙搖頭:“奴才不敢。”

林笑聰笑著朝浴房走:“不爭取,怎麽能摘到果子?”

“這是命令,明早給公子我回話。”

秋蟬抱著長槍跟在後面,聞言苦臉。

“公子,您好歹給奴才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才是。”

林笑聰笑。

主仆二人上廊,一個朝浴房走,一個去書房送兵器。

林笑聰書房一側,屏風隔開一塊空間,專門收藏他從小到大得到的兵器。

從木劍至長槍。

祖母送的,二叔給的,哥哥們做的,他考入國醫署的時候問他爹討要的,整齊排列。

秋蟬將長槍插入兵器架,轉身出門關門,朝主屋方向而去。

冷風卷雲,遮住月華。

夜間開始落雨。

林笑聰上值之前走了一趟春棠園。

李蓉還在酣睡。

他用指頭戳了戳她的臉頰,輕聲喚:“蓉蓉?”

李蓉眉頭微皺,翻身夾著被子繼續睡。

林笑聰好笑,將一只純金打造的小貍奴,放到了李蓉的枕頭邊。

她醒來看到此物一定很開心。

定又能快樂一天 。

他又給李蓉切了一次脈,知她胎相良好,便覺接下來行事幹勁十足。

他掰過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乖蓉兒?”

她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他捏捏她的臉,而後起身去上值。

秋蟬駕車送他,路過早市,主仆兩人撐傘,一前一後前去餛飩鋪子用早食。

一人一碗百味餛飩,相對而坐。

秋蟬吃的狼吞虎咽,讚賞不已,開口說話。

“皮兒薄如蟬翼,奴才跟公子吃遍大江南北,就這家的餛飩最好吃。”

林笑聰在他開口之前,打開扇子遮住了自己的碗。

嫌棄:“秋茴不理你是有原因的。”

提到秋茴,秋蟬更難過了。

秋茴說他是癩蛤蟆。

化悲憤為食欲,他今天吃了兩碗。

林笑聰用勺子舀起一只餛飩入口。

他也覺得,這家餛飩最好吃。

今天多吃了半碗。

至國醫署,他如往常一樣,跟同僚微笑打招呼。

然後徑直去了國醫署署長公辦的房間,拜見了現任署長,遞出了自己的辭呈。

皇甫署長震驚不已,起身問他:“因何請辭?”

林笑聰垂著眼皮:“師父,徒兒已病入膏肓。”

“啊!”皇甫署長慌忙從座位挪移出來,要給林笑聰號脈。

林笑聰:“相思病。”

皇甫署長被氣的差點當場升天。

“太子殿下身體已無危及,徒兒手中脈案皆已收檔。”

“師父,徒兒去意已決,您挽留也沒用。”

皇甫署長強壓心中火氣,出言勸解。

嘮嘮叨叨一個時辰,老頭子喝幹一壺水,嗓子都冒煙了,正主毫無所動。

老頭痛心疾首:“你前途一片大好,怎可任性妄為!”

林笑聰一撩衣擺,跪拜辭行。

“徒兒志不在此。”

“師父。”

“徒兒此去懸壺之志未改。亦會遵師訓,濟世活人。”

“願師父善調身體,莫勞心神。”

“太子殿下處,還望恩師您多美言。”

林笑聰鄭重叩頭,拜別離去。

即將致仕的老頭擡手扶額,幾欲昏厥。

好容易培養的接班人他跑了。

還沒辦法強制他留下。

畢竟醫者弄術,防不勝防。

完了。

他要延遲退休了。

老命休矣。

*

雨勢不停,冰冷入骨。

林笑聰撐著傘出國醫署大門,不出意外看到了二哥,以及在春棠園守著李蓉的秋楓。

秋楓匆匆上前,對著林笑聰拱手。

“夫人至春棠園,三公子親自駕車,已送二姑娘南下。”

“秋茴跟去了。”

他雙手給林笑聰遞上一封信。

林笑聰接過信:“她有沒有說什麽?”

“夫人同二姑娘在屋中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然後給您寫了這封信,便上了三公子備的車。”

“未交代一句。”

林笑聰打開信:“跟娘吵架了嗎?”

“未曾,夫人帶連翹姑娘進屋,秋茴陪在二姑娘身邊。”

“屋中很平靜,沒有發生爭執。”

信上的內容落到林笑聰眸中。

‘怒時怨君,恨時責君,醒時避君,終時疏離亦為君’

他讚了一句:“文采還不錯。”

然後讓信收起,塞入懷中。

林二哥走上前:“隨我回府。”

林笑聰笑著看向林二哥:“若是不回呢。”

“那就揍到你回府。”他說著已經將拳頭握的咯吧咯吧響。

林笑聰絲毫不懼:“你一人攔不住我。”

“我隨大哥一起來的。”

似是印證林二哥的話,停在路邊的馬車窗簾被掀開。

林大哥的聲音傳出。

“明煦,別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林笑聰覺得這句話很熟。

知今日不能善了, 對著不遠處的秋蟬招招手。

笑著回林大哥:“好,知道了。”

自家事,怎能讓別人看了笑話。

秋蟬趕車走近,林笑聰收傘上馬車。

他似是突然想起林二哥,轉身笑著問:

“要不要一起?”

林二哥見林笑聰態度不錯,擡步,準備跟著上車。

林笑聰:“等等。”

林二哥問:“怎麽了?”

“二哥那你還是跟大哥坐一輛馬車吧,我的馬車只拉蓉蓉。”

說罷鉆入馬車,吩咐秋蟬:“快跑。”

秋蟬揚鞭,驅車奔離。

濺了林二哥一衣擺的水。

林二哥臉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罵他。

“腦子有疾!”

*

至侯府雨勢漸停。

林笑聰一路至侯府頤和堂,這是侯府議事的地方。

林二叔正等在主位。

至堂內,林笑聰拱手行禮:“二叔。”

林二叔一貫言簡意賅。

“離族者,廢棄武學,鞭刑二百。”

“明煦,即便我林氏不承認你,但你身上流著林氏的血,又醫術過人。”

“一旦失去自保的本領、家族的庇佑,便是人家案板上的魚肉。”

“受人鉗制的滋味,是你林七公子能忍的?”

林笑聰笑:“不能忍。”

“所以,二叔,可否手下留情?”

“你同那李氏女一刀兩斷,繼續做你的林七公子,自萬事大吉。”林二叔端茶,輕輕推盞。

林大哥和林二哥已至,堵住了他的退路。

林笑聰:“好,我受刑自請離族,望二叔成全。”

林二叔端茶杯的手微微捏緊。

不等旁人開口,躲在隔扇後的林主母便尖叫起來。

“明煦你瘋了!”

“上次鞭刑一百的滋味還沒受夠 !”

“廢除武功便形同廢人,再刑兩百,你莫不是要讓娘白發人送黑發人!”

她說著已經紅了眼圈:“那小娼……呸,那李氏女同你無緣。”

“你難道要為了她,丟下娘,丟下你祖母,丟下整個侯府!”

她對待妾室、奴仆驕橫,尋常眼高於頂為人傲慢,但終究是個母親。

眼見兒子誤入歧途,死不悔改,心疼不已。

林笑聰語氣平淡:“娘有三個哥哥。”

“侯府亦有六個哥哥和爹二叔他們。”

林二哥氣得開口:“你忘恩負義!”

“侯府供你養你,你卻為了一個女人要棄宗。實乃色令智昏不孝大逆之舉。”

林笑聰:“我願受刑還恩,交產還義。”

“秋蟬跟在我身邊多年,我手中藥商,藥鋪,他皆知曉。”

“讓他領著你們接收……”

“誰稀罕你手中的東西!”林二哥揚聲,握著拳頭上前。

林主母攔著不讓林二哥靠近:“你能不能別添亂!”

林二哥恨鐵不成鋼:“林氏驕子,林氏上下無有不惜。”

“從小到大,你們就是縱著他,誇誇誇!”

“我看他就是小時候打少了。”

“林笑聰我告訴你,你便是死了,也是我林氏子!”

林主母安撫了二兒子,轉身抓住林笑聰的袖子,擡頭看著他,用帕子捂臉。

“你若要走,便送娘先歸西!”

“否則,叫娘如何忍心看你從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落至武功盡廢,可能會受人欺負的境地。”

“嗚嗚嗚嗚……”

相較林二哥的直接,林主母的情親牌,林大哥直擊他的內心。

“明煦,南地俊傑無數,周三夫人的親二姐,便是寡婦,求婚的男人依舊會很多。”

“你憑什麽以為,李氏女會願意跟武功盡廢身無外物的你,長相廝守?”

“便是她同意,她的家人又會同意嗎?”

“若無果,你一廂情願自廢自身,又圖什麽?”

林笑聰:“千金難買我願意。”

“死不悔改!”林二哥終是忍不住,上去就是一拳。

有林主母在中間攔著,自然沒有打到。

林笑聰笑得欠揍。

“我想方設法留下她,你們不願意護著。”

“如今,我隨她去,便是苦果我也自己咽,你們又假惺惺心疼我什麽。”

“真心疼我,就別逼我啊。”

林二哥咆哮:“娘,你聽聽他說的什麽話,你聽聽他說的什麽話!!”

林笑聰沒有如願以償的受刑完畢,脫離侯府。

而是被三個哥哥一起擒住,五花大綁,軟禁了。

虐待滋養忠誠,而愛……滋養自由。

他是個知道怎麽拿捏人心的熊孩子。

*

夜間。

“啊!”

秋蟬的尖叫點亮侯府各房燈籠。

林大哥和林二哥一個去國醫署,一個去皇甫府。

第一時間將皇甫署長扛回到侯府。

可憐老頭一整天都為愛徒扼腕嘆息,食不知味。

夜裏就到了愛徒床邊,救愛徒的命。

救完人就一頓輸出。

“是誰!是誰下的毒!”

“侯府若是容不下他,老夫領回去便是!”

老頭子眼圈都紅了。

秋蟬:“嗚嗚嗚。”

“我們公子看上個姑娘,就是那姑娘身份不合適。”

秋蟬一開口,屋中林主母,林家三兄弟便要去攔。

老頭子:“讓他說!”

秋蟬:“嗚嗚嗚……公子說。”

“若有個可靠的人,給那姑娘一個門當戶對的假身份。”

“將人娶進門,老太太疼著,夫人護著,侯府上下捧著哄著。”

“他就不用辭去萬分不舍的官職,更不會因情傷而自尋死路。”

“嗚嗚嗚……可惜,沒那可靠的人。”

老頭子瞪眼:“老夫難道不可靠。”

“咳。”林笑聰有了動靜。

他扶著床,一把抓過床邊的痰盂,便一陣翻江倒海的嘔。

“明煦!”

滿屋目光圍過來

林笑聰吐到渾身冒汗,胃部抽筋。

又配合灌了三碗湯藥,洩到腿軟。

再被紮了一頓針,人才活過來。

待他回魂,天已大亮。

林笑聰靠在身後的軟枕上,看著雙手扶著拐杖頭,坐在床邊圈椅上的林老太太,虛弱的開口。

“祖母,她懷了孫兒的骨肉。”

“孫兒要她。”

林老太太:“她不會回來的。”

林笑聰:“我娶她,她就會回來的。”

“她舍不得孫兒。”

林老太太似能遇見結果,萬般無奈嘆口氣:

“好,那你就去問問她。”

林笑聰笑起來。

雖然出府的時間,比自己預料的晚一天,但尚能追回。

他都不及跟他師父道聲謝。

便拖著無力的身體,騎馬南行。

天已放晴,天氣愈冷。

主仆兩人驅馬出城,甩鞭快行。

秋蟬打馬跟在林笑聰身邊,見自家公子心情好,便笑起來。

“公子,昨晚奴才嚇死了,真怕您真沒了。”

“本公子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林笑聰笑的燦爛,“駕!”

家族和蓉蓉,是可以兩全的。

兩騎絕塵。

*

林笑聰離京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蕭琮面前。

“殿下,天助殿下!”

通寶錢莊後院深庭中。

幕僚失了穩重,不經曉左通傳便已入屋。

屋內窗邊紅木桌前。

蕭琮正垂眸用帕子擦拭手中的金鑲玉纏連理枝發簪。

暖陽溫柔的傾瀉在他身上。

智者許老坐在蕭琮下首尊位飲茶。

屋中靜謐。

幕僚腳步隨著距離蕭琮和許老越來越近而變得越來越輕。

就連呼吸都慢慢收斂穩重。

其至蕭琮面前便拜下,雙手舉起手中傳信。

“殿下!剛傳來消息,周主已取鳳翔府!”

“若此時東宮有變,宗室肯定急求智主。”

“今拱衛京城的南北軍、內閣、宮內等人都已就位。”

“且收攏京地的後續之事也已部署完畢。”

“又逢林七公子離京。”

“天時地利人和。”

“事成,則殿下名正言順!”

最後四個字幕僚咬的極為震撼人心。

說完自己都起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許老連忙上前,取下幕僚手中的信,雙手遞給蕭琮。

蕭琮展開,掃了一眼後,捏成齏粉。

“起來說話。”

幕僚聞言起身,只氣息依舊不穩,難掩激動。

“如此便辛苦許老您在京坐鎮。”

蕭琮說著,目光落到手中金簪上。

“本世子出京一趟。”

幕僚覺得不妥:“殿下……”

許老已經拱手:“老夫必不負殿下所托。”

幕僚慌忙跟著拱手行禮。

蕭琮:“林七那邊,你們不必憂心,本世子會阻他歸京。”

“殿下出手,自是放心。”許老,“若殿下沒有吩咐,我等便退下去行事。”

“辛苦二位。”

幕僚:“願為殿下鞠躬盡瘁。”

許老已經拱手一禮退下。

幕僚落後一拍,緊跟著拱手,後退三步,轉身連忙跟上許老步伐。

每次來見世子,都覺得緊張。

今天尤為緊張。

最重要的是激動!!

從龍之功啊!

待兩人離去之後,蕭琮取出一邊的簪盒,將金簪放到了盒中。

見她,總不能空手。

他捏著簪盒起身,從容朝外走去。

吩咐曉左:“備車,南下,去齊州。”

*

今夜亥時,李蕖所乘的船,正至齊州。

碼頭上,火把在寒風中左右搖擺,時而風大幾近湮滅,時而火焰烘烘。

舷梯放下,李蕖一眼便看到站在碼頭,雙手背後的挺俊身影。

周縉見到她下來,腳步上前,不自覺伸出手。

她提著裙擺,笑容滿面,快步而下。

至碼頭平地便小跑著迎上,雙手穿過他的腰,猛地撞進他的懷中,雙掌扣上他結實的背脊。

細弱蚊聲,被風吹進了他的耳朵中。

“縉郎~過十二天了哦。”

他平靜的心思如湖。

湖底地龍翻身,攪動湖水起波,起浪,起潮,浪潮洶湧。

他抱起她,朝馬車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阿蕖,我有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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