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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媳過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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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媳過招(上)

客廳燈亮後,老爺子又問起桌上的紅燒肉誰燒的,還能是誰,當然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本打算等清澄醒後一起享用大餐,但是稍微耽擱了一會,敵情就變了。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傻公子,竟然會燒菜了,還會炒糖色呢,去熱熱,我得嘗嘗。”高老爺子自說自話坐下來,摸著酒瓶調侃,“呵,買了小酒想灌醉誰呢?”

“爹,沒誰,我燒的不好,不如我帶你出去吃新開的粵菜館。”高峻霄想把他爹請出去,如此清澄才有機會脫身,然而他瞥見了清澄的皮鞋,心中警鈴大作。

“呵呵,我想吃正宗的粵菜,我到你這?”高老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淮揚菜?”

“太寡。”

“杭幫菜?”

“太淡。”

“本幫菜?”

“太甜。”

“川菜?”談話間高峻霄已經挪到門口。

“太辣。你不是不能吃辣媽?”高老爺忽然轉過身來,高峻霄立刻定住,兩人好似在玩一二三木頭人。

“是不能,那京菜館,這個季節羊肉火鍋最補了。”高峻霄趁著老爺子不註意,把清澄的皮鞋偷偷藏在身後。

“誰千裏迢迢,坐了三天三夜火車,跑到江南,是為了吃一口家鄉菜,您看我像吃飽了撐的嗎?”高老爺不容置疑的說道,“我今個就在你這吃了,再去炒個素菜,趕緊的。”

等老爺子回首倒酒,高峻霄用極快的手速把鞋子藏到櫃子裏,哎呀,還有她的外套:“爹,要不我下次讓清澄燒給你吃,她燒的比我可口多了。”

“何小姐燒的我以後再吃,今天我就想吃兒子燒的,怎麽嫌我老頭子不配?”高老爺轉過頭來罵道。

“當然配,您不配天底下還有誰配呢?”高峻霄一屁股坐到沙發上,默默把大衣推搡到抱枕後,“您老就好好坐著,喝點小酒,我去準備準備。”

“等一下,去把樓上的何小姐請過來一起吃,她夜班補覺肯定來不燒晚飯。”老爺子突然想邀請清澄,把高峻霄難住了。

“她……可能……不一定……在。”高峻霄吞吞吐吐的說道,心裏有些不安,她現在在我臥室呢。

似乎確定了什麽,高老爺冷笑:“哼,我給你機會把她請下來,或者我親自去你屋裏請。”

“爹,您就算著急我的婚事,也不能胡說八道啊。”高峻霄堅決否認,“我們發乎情,止於禮。”

“你床頭櫃上的表當我沒看到呢。”高老爺意有所指的說到,“還是你最近喜歡秀氣的款式啦。”

高峻霄先是一楞,接著恍然大悟是清澄的表:“爹,您眼神真好,你只知道自己媳婦急性子,不知道我媳婦喜歡丟三落四吧,得虧我住她樓下,我都幫她拾過好幾回了。”

“哦。”高老爺敷衍的應了一聲,但臉上寫滿了不信,突然起身拐向臥室,高峻霄邁著發麻的腿,緊跟其後。

老爺子根本不把他當回事,一把推開房門,還要去開衣櫥門,高峻霄心底一涼,只身擋住櫃門,哀求老爹給自己一點隱私。

哆哆——

敲門聲在兩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響起,他頂著老爹的註視,苦笑著前去開門。

然而門外的人令高峻霄驚訝的合不攏嘴,清澄把他臥室裏的寬圍巾披在身上當外套,還挺會隨機應變。

只是她腳上還穿著家裏的拖鞋,高峻霄來不及追問,用身體擋住老爺的視線,大聲讓清澄換鞋,晚上和父親一起吃飯。

門口清澄了然的眨了下眼睛,探頭向高老爺問好:“哎呀,太巧了,高伯伯,今天打擾了。”

“何小姐請坐,你下巴怎麽了?”高老爺狐疑的問道。

高峻霄急忙搶答:“她加班犯瞌睡頭重腳輕,回來時摔了一跤,不礙事。”

經過解釋,高老爺也沒再追問。高峻霄對著清澄咳嗽兩聲,示意她一起進廚房,正好清澄也不想獨自面對老爺子,和老人家點頭示意後便去到廚房。

“你怎麽到門口啦?”高峻霄點燃爐子起鍋倒油。

“爬出去的唄,你臥室的陽臺,能通走道的小陽臺,反正你這就二樓,最多摔斷腿,你不也爬過嗎。”清澄用最溫柔的聲音說出最血腥的後果。

一把青菜丟進熱鍋,頓時劈啪作響,高峻霄瞪了清澄一眼,警告道:“非得學我是吧,你要是敢摔斷腿,我就把自己的腿打折,你要是中一槍,我就朝自己打兩槍,你大可試試。”

整個人僵住,清澄嬌嗔道:“不行,那誰照顧我啊。”

“誰愛照顧誰去照顧,爺不伺候。”高峻霄眉頭皺得更緊,在火光沖天的竈臺上暴力翻炒了幾下,隨即鍋蓋蓋上轉文火。

“別生氣呀。”清澄忽然從背後抱住看火的男人,“其實我懂你意思,我以後做任何事前會先考慮到你,你沖鋒的時候也要先考慮我,好不好”

鍋裏的菜汁咕嘟咕嘟的冒著泡泡,高峻霄的臉色也緩和不少,他沒回答,夾來一根菜遞到清澄嘴邊:“嘗嘗熟了沒?”

這態度清澄只當他同意了,就著他的手吃掉青菜,真心誇獎道:“火候夠了,一點土腥氣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飯菜都熱好了,屋內老爺子坐在主位,高峻霄和清澄都端端正正的坐著,巴巴等高老爺動筷子,他們才敢動筷子,清澄更是連酒都沒敢沾,盡力維持自己的淑女形象。

偶爾同高峻霄相視對目,清澄也表現得落落大方,用一種近乎優美的動作給男友夾菜,殷勤中帶著禮儀。

桌上的三菜一湯很快見了底,清澄又主動為長輩倒酒,高老爺子也沒客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雖然沒人開口說話,但單看情景也算和諧的一家子。

直到高老爺臉上有些微醺,他才按住杯口,用行動明示這場晚飯算是了收場,為了不冷場,高峻霄故意找話題,這間公寓是租的又不是買的,他爹怎麽會有自己屋的鑰匙?

“你的房東以前是我的下屬,我打個電話,人家就把鑰匙給我送來了。”高老爺面不改色的說到。

“我爹朋友多,學生也多。”高峻霄訕笑著解釋,這叫清澄有些好奇老爺子之前是做什麽工作的。

接著老爺子就打發高峻霄去樓下買醒酒湯和枇杷。高峻霄為難的說到:“爹啊,馬上要冬至了,我去哪給您找枇杷?”

清澄感知到男友有些不情願,在桌下拍了拍男友的手背示意他安心。長輩都發話了,高峻霄就算賴著不動,也無濟於事。

其實老爺子要和自己直接攤牌也不是壞事,早料到會有這天,她即有同高峻霄結婚的勇氣,也有離開他的底氣,並不算太慌張,起身從廚房端來茶盤,為高老爺奉茶。

等高峻霄下樓後,高老爺開門見山的問道:“請問何小姐與犬子相識多久了?”

“一年多了。”清澄幹脆利落的續上茶水。

“不算短也不算長,勉強能了解個大概。”高老爺有些敷衍接過茶杯,“可我與何小姐相識不久,對你還不大了解。”

老爺子想要自己坦白家世呢,清澄懂老人家的心思,一五一十的把家底交代清楚了。

她祖籍乃是湖南常德,父親是光緒年二甲第七的進士,曾任翰林,母親是開封知府林氏的長女。

父親辭官後受舅父邀請到武漢定居,常年在兩廣和兩湖地區經商,家境殷實,只是天縱英才,父親壯年早逝,她便啟程上海由小姨教養。

“可我聽說,你曾被退過親,是何緣由呢?”高老爺盯著清澄發問,清澄借著沏茶的功夫思考老人家的用意。

一上來就問令人尷尬的問題,看來老爺子有備而來,剛才也在試探她的誠實度,真實情況他應該都調查清楚了。

於是清澄大方的說到:“無緣由。”

端起茶杯品了一口,高老爺很好奇,若姑娘家無故被退,乃是奇恥大辱,她家大人不為清澄做主嗎?

“對方乃是家父故交,他們可以無義,我們不可無理,而且少年時清澄一心求學,無心婚姻之事。”清澄委婉的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如此說來,退親倒正合了你的意啦?”高老爺尖銳的問道。

老爺子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刁鉆,清澄抿了口茶直截了當的說到:“ 婚姻不是兒戲,清澄不敢妄議。”

“女怕嫁錯郎,何小姐對婚姻謹慎,理所因當。”高老爺感慨道,“人對婚姻的需求無非是整合財產,追求名利,開枝散葉,可何小姐嬌柔之軀不輸男兒心智,更不需要靠男人供養,不是年紀見長,家裏人催你了吧?”

清澄搖搖頭:“不是,成親本就不是剛性需求,是一種生活的選擇。我們的時代在進步,年輕人追求進步,而婚姻狀態自然也要進步。男女雙方既然有勇氣追求自由戀愛,自然也要會建設新型的文明婚姻關系。”

“請問何小姐所謂的文明婚姻,該當如何呢?我也想長見識,聽聽你有什麽高見。”高老爺把空茶杯推到清澄面前,示意她繼續。

“高見不敢當,不過清澄下面的話,可能會挑戰您原本的倫理觀。失禮之處,還望高伯伯海涵。”清澄想到高峻霄的提醒:他爹是個封建大家長。

對面的高老爺眉毛一挑,示意她繼續說下去,清澄也好聲好氣的開始闡述觀點。

婚書是一種契約。咱們傳統的婚姻模式稱為男耕女織,聽上去像是普通的社會分工。

可鑒於封建王朝對女性的剝削和壓榨,婚姻這種契約關系更多的是約束兩姓之好,長久以來,丈夫占居一種無需特別法律約束的特.權統治地位。

社會亦默認妻子算丈夫的資產,是開枝散葉的人型工具,對女方來說婚姻是天生的不平等條約,約等於賣身契。

清澄常編排新聞,她發現社會風氣尤為不好,賣妻租妻成風,姑娘們為了躲避嫁人成為奴隸,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還有自梳那種不歸路。

她們難道生來就想求死嗎,不,她們想求生,不過求得是來生。

所以清澄一度極為抵觸婚姻,後來她發現自己的格局,被以前的“順從”教育禁錮了,自己不該在婚姻大事上處於被動。

選擇對象也好,財產分配也好,生兒育女也好,決定權都該掌握在自己手中!

私以為新型文明婚姻最大的區別,就是男非娶,女非嫁,男女在有了一定的了解後,出於自身意願結合,組成一個新的家庭。

兩個人都是家裏的主人,有各自的經濟基礎,不用準備彩禮和嫁妝,也不冠夫姓或妻姓,誰也別想依賴誰,得平等的履行社會義務。

“男非娶,女非嫁,也不算新鮮,民間某些地區保留有走婚的習俗,不過蠻夷不知禮法之地。何小姐乃宦門閨秀,為何要學山中蠻夷?”高老爺冷冷得問道。

“高伯伯,至少你口中的蠻夷沒有把婚姻當做買賣,而那些所謂的禮教,卻把咱們的人分為三六九等的階級,不論男人、女人從出生起就會被打上價牌,同價位的人被隨機分配為夫妻。我們禮法中的婚姻忽略了人。”清澄不卑不亢的說到。

“再怎麽註重人,婚姻本質就是契約合作關系,門當戶對雖不絕對正確,但有其存在的意義,若只是圖一時情愛風月,恐難長久。”高老爺眼中有些不屑,只喝了半盞,就倒了剩餘的茶水。

眼看高老爺倒了半杯茶,清澄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若自己不是宦門千金,是個家道中落流落風塵的女子,高老爺怕是連自己的半杯茶都不會喝。

她承認男女之間有生物學上的差別,但是矛盾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階級矛盾遠遠大於男女間的矛盾。

譬如《梁祝》表面是個愛情悲劇,本質上是階級差距引起的悲劇,所以他們要先解決階級間的鴻溝,再去解決男女平等的問題。

面對活生生的封建專.制,清澄的鬥志也被老爺子激發出來:“若高伯伯認為我們被情愛沖昏了頭腦,不知何為生活,那即輕視了清澄,也看低了您親自教養出的則修。”

“犬子的情況我當然清楚,他的工作是在刀口上舔血,既危險又漂泊。一個人時還好,以後兩人生活,甚至增添更多的人口時,難免疏於照顧,沒成親前當然什麽都好商量,但是成親後就由不得你了。”高老爺步逼。

“高伯伯,人的精力有限,如何平衡工作和家庭是另一個議題了,而且這個議題為什麽一定要問清澄呢,為什麽不問問則修該如何平衡?還是您已經默認家務和孩子就得扔給妻子或保姆,男人可以當個甩手掌櫃?”清澄絲毫不慌丟出一串軟釘子。

其實清澄話剛出口就後悔了,老爺子應該不是真的封建,不然也不會同師傅是好友了。

可話已經出口,清澄絞盡腦汁想那個兩人都能接受的折中點,忽然腦中靈關一閃,她想到了對策。

有些觀念是他們從小學習,已經滲入骨髓,不是她一個晚輩的只言片語就能立刻改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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