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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萬年鄉思難啟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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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萬年鄉思難啟足

蕭硯一支身坐了起來,穿戴齊整,向門外走著。

推門一望,只見偏院處一道寒光刺入她視線,而後楊筱飛身掄槍上前,一招一式引風而起,地上飄落的黃葉隨槍勢浮空而起,又紛紛而落。

蕭硯不由得駐足觀望著,眼前意氣風發的楊筱與昨日戒備萬分的樣子截然不同,她束起的發絲隨黃葉一同起起落落,飄揚與空中,身姿與銀槍融為一體似的,每一次出擊都強勁有力,又靈動自如。

楊筱似是發現了蕭硯的視線,她一轉槍收了勢,向蕭硯一抱拳,“能讓殿下賞臉觀看,在下三生有幸。”

蕭硯笑著朝她走過去,“起的挺早啊。”

“還好,習慣了。”楊筱收了槍,望向蕭硯,“殿下身旁竟無一個婢女?”

“我這裏從不養閑人。”蕭硯輕嘆一聲,“也就是因為沒有閑人,今日一大早被兵戈之聲吵醒,也只能自己出來看看情況。”

楊筱聞言一笑,“看來我明日要改練拳了。”

“無妨,”蕭硯搖搖頭,“練槍就好,我若起得早還能出來觀摩一二。”她頓了頓,擡頭望向楊筱,“傷怎麽樣了?”

“多謝關心,已經快好全了。”楊筱又是頷首一笑,囫圇著蕭硯的問題。

“那便好。”蕭硯看著楊筱不願多言的樣子,也不再追問。她立於楊筱身側,看著慢慢出頭的朝陽,“你先去去朱陽殿等我用膳,我隨後便到。”

楊筱剛點頭轉身要走,又忽然停下了腳步。她回頭望向蕭硯,“朱陽殿……在哪?”

“就是昨夜設宴的地方。”蕭硯邊攏著頭發邊往屋內走。

“蕭硯,”楊筱出聲喊住了她,“找不到。我不認路。”

蕭硯聞言,手中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你不認路?”蕭硯震驚地回頭望向她,“那你打仗的時候不是挺會利用地形的?”

楊筱無奈地望向她,“向導官優秀而已。”

蕭硯頷首搖搖頭,“罷了罷了,你先回房歇著,我讓範困帶你去周圍轉轉,熟悉熟悉。”

說著,她便回身走入寢殿。楊筱望著她的背影,笑著搖搖頭,回身放下長槍,紮穩馬步,又操起一套拳法來。

不出片刻,範困如約而至,楊筱一路跟著他,四下張望著,聽他滔滔不絕地講著這些建築的布設,不由得打了個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看範困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便漸漸拖慢腳步,趁機拐入岔道之中,自己摸索著。

朱陽殿位於皇宮中心偏東,照這宮中的布設,應當是三座大殿在宮中呈鼎立之勢。楊筱一邊溜達,一邊琢磨著。若是朱陽在東,那麽剩餘兩座殿應當位於西北與西南面了。

楊筱擡頭望了一眼遠處青色房檐,與一旁的金檐向交映著,暗自點了點頭。

看來她的想法沒錯。

她一路走著,看著遍地相互呼應的房子,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一圈圈的屋子猶如眾星捧月般繞著三大主殿,不惜將宮殿原先直來直去的龍脈截斷,這皇宮似乎由先前所聞的四平八穩的方形,變成了混沌一片的圓。

整個皇宮似是有了生命一般,各個建築相互應和,加之以宮內之人進進出出,宛若繚繞煙雲中的混沌之棋,無休無止地吐納著。

楊筱皺了皺眉,身在局中使得她完全看不清真相。她往長安陣邊緣處踱著,偌大的皇宮像是找不到盡頭。她擡頭望了望升到高空的太陽,又回首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的街道。放眼望去,房子,房子,還是房子,滿目皆是房子,方才走過的三座主殿隱於層層屋脊之後,加上朦朧的雲霧,更顯深不可測。

若是再向前走,定會引起蕭硯的疑心。再怎麽路癡,也不可能從主殿跑出去啊。

楊筱這麽想著,調頭往回返。前方看上去沒有一條直路,可中軸一直貫穿其中,從未被遮擋分毫。在這長安陣之中,初來乍到之人定會被陣中之勢引得左拐右拐找不到頭,卻從未註意到隱蔽於道路叢中的中軸線。

彎路成了大道,中軸線反倒成了近路。楊筱頷首一笑,抄著“近道”向三大主殿走去。

不對啊。

楊筱站住了腳步。

若是一個不認路的人在這長安陣裏走丟,怎會這麽快就找到主殿?楊筱忽然想到什麽似的打了個寒戰,後背驟然冒出一層冷汗,蟄得傷口火辣辣的疼。

三大主殿為理事所用,那蕭硯姐弟倆和重臣定會在周圍居住,而這二人理念不和,眾臣也站為兩隊。蕭硯手下之人尚且不清楚,而奸佞向來最會抱團取暖……楊筱想到這,思索片刻,擡腳向東側走去。

她知道,赤霄府一開始便被先帝安置於皇宮之東,從未變過。

楊家自是不可能與奸佞做鄰居,而且蕭硯剛立基業之時,極為需要受脅迫的楊崧相助。不如……自己就先往那邊走,剩下的……

楊筱不覺又停住了腳步,而赤霄府已然在不覺間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她擡頭望著不遠處恢弘的建築,不由得楞在了原地。

此地,便是她魂牽夢繞十六年的,楊鎮府邸,赤霄府。

“赤霄府……”楊筱不禁將牌匾上的字念出了聲。所謂“赤霄”,便是楊鎮將軍的稱號。當年他戍邊在外,將不盡的青春與熱血澆灌在漢羌兩地。而先帝為圓他思鄉之夢,也為傳天下人對楊鎮的欽佩與思慕,便以這都城之蒼穹為他命名,為這一遠征在外的游子,附上家國之名,好似這長安勝景,與將軍之名永世相傳。

二十年未見的父親,就在這府中。二十年未見的血親只與自己相隔兩面墻壁。楊筱心頭一顫,迫不及待地想沖入府邸,可雙腳如灌了鉛一般,動彈不得半分。

她想去,又不敢去。她的心緒仿佛無法承受如此之重量。她站在府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朱陽殿定是去不得,再往遠走又會招致禍害。

正在躊躇不前之時,院子裏傳來不知何人奔跑的聲音。

“綾玉!”片刻後,楊崧跟著一個小卒帶著一身暖意,從院裏飛跑到她面前,“這還是我們在這裏見的第一面。”說著,便牽著楊筱的手,輕輕攬了攬她的肩,“是殿下讓你過來的嗎?”

楊筱先是一楞,轉而笑著搖了搖頭,“非也,兄長,殿下本是叫範困領我去朱陽殿,可半路一不留神,我就與範將軍走散了……”

楊崧聞言,惋惜地皺著眉,“我還以為殿下準許你來了……不過此刻也不巧,父親不在家。”

“什麽?”楊筱不由得一楞。

“父親被蕭韞叫去問話了。”楊崧苦笑著按了按楊筱的肩。

“他莫非是懷疑我降心不純?”楊筱擡眸望著楊崧無奈的眸子,氣憤道:“逼我來降又百般質疑,我既然來,定要安心輔佐蕭硯,又何談二心?”

楊崧嘆了口氣,安撫似的輕拍著楊筱的背,“這只不過是一個借口罷了。鐘離桉勢力極純無比,你應該也深有體會,文武之間從無勾心鬥角,向來坦誠相待,萬眾一心……可這裏不一樣,阿筱,這裏的紛亂遠比你想象的多,你曾出使過江南,我只能說,這裏,比江南亂的多。”

他俯下身來,語重心長地向楊筱講道:“我向你保證,你所猜測的,或是你所糾結的,定會在今後的日夜中尋到答案。這也是我為何死心塌地輔佐殿下的原因。”

楊筱望著他誠懇的眼眸,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相信你。”

楊崧也笑著點點頭,“既如此,我便隨你一同去朱明殿。到時候等殿下準許你與父親相見,我們家,也算是真正地團圓了。”

兄妹二人啟程往朱陽殿走著,而半路發現楊筱跟丟的範困早已魂不附體。周邊尋找無果,他智能硬著頭皮跑回朱陽殿,將情況如實稟報。

“所以……你把她扔半路自己過來了?”蕭硯望著眼前不知所措的範困,同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殿下恕罪,此是微臣失職,我這就去派人把她找回來。”範困慚愧地抱了抱拳,轉身就要走。

他剛轉身,還沒走兩步,便見小太監快步上前,跪在蕭硯面前,“啟稟殿下,楊崧將軍帶著楊筱將軍在殿外求見。”

“哦?”蕭硯一下子來了興致,“快請他們進來。”

“嗻。”小太監應聲退到門外,一挑簾櫳側身請二人進來。楊崧沖小太監一頷首,大步走向蕭硯,爾後躬身施禮,“見過殿下。”

楊筱跟在楊崧身後站定,沖蕭硯一點頭。蕭硯坐起身來笑望著楊筱,“怎麽跟著範困還能走丟啊?”

楊筱笑著搖了搖頭,“宮中建築屬實精美華貴,沒註意多看了會兒,這才跟範將軍走散。”

一旁的範困聞言趕忙抱拳道:“微臣辦事不力,還望殿下將軍恕罪。”

“無妨無妨。”楊筱回頭笑著沖他搖了搖頭,爾後轉眼對上了蕭硯探詢的目光。

“這也算是誤打誤撞進了家門啊,”蕭硯笑道,“如何,得見令尊了麽?”

楊崧搖搖頭,無奈道:“家父一大早便被令弟蕭大將軍喚去,不知所為何事。”

“還有如此之事?”蕭硯面色逐漸冷了下來,她擡眼看向楊崧,“叫上陸啟一起找他,接老將軍回府。他的輩分還沒高過我,哪來的權力傳喚老將軍!”

楊崧頷首抱拳,“得令。”爾後沖蕭硯楊筱一點頭,帶著範困轉身離去。

蕭硯沈著臉色,直看著二人走出殿外,才回神望向楊筱,“蕭韞或是要挑你的刺,你別掛心,我既然留你,自然是完全信任你。”

“多謝擡愛。”楊筱也斂起神色,認真地望向蕭硯,卻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蕭硯見狀,不由得笑了笑,“我怎麽聽聞,鐘離桉帳下的楊筱將軍機敏好動,活潑過人,為何到了我這裏便沈默寡言了起來?”

“貴寶地自是有所不同,實在是磨人心性。”楊筱輕笑一聲道:“如此勢力紛雜叢生,宮中又彎彎繞繞,攏於迷霧之中,不謹慎些怎麽能行?”

蕭硯聞言也笑了笑,“現在的狀況,是你在明,我等在暗。”她頷首沈吟片刻,“這樣吧,你我博弈一番,自然會看破這局中之局。”

“來人,”蕭硯拍了拍手,“上象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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