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點

關燈
冰點

轉眼便是新年。宅子裏張燈結彩,傭人們臉上也帶著節日的喜氣。

除夕家宴,只有李福強和知薇兩人,嘉琪和朋友去巴黎購物,直言自己不回來過年。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兩人相對而坐,禮節性地交談幾句,內容不外乎菜肴口味、來年計劃,客氣而疏離。李福強多喝了幾杯紅酒,酒精作用下,看著燈下知薇那張依舊明艷卻愈發沈靜的臉,心底被那份體檢報告壓下去的一些念頭又蠢蠢欲動起來。

宴席散後,知薇徑直回到了樓下她自己那套完全獨立的套房。李福強在書房又獨自坐了一會兒,酒意上湧,最終還是起身,穿著睡袍,走到了知薇的房門外。

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知薇平靜的聲音:“請進。”

他推門進去,知薇正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翻閱一本厚厚的時裝雜志。她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淺灰色家居服,長發松松挽起,卸了妝的臉龐幹凈清透,擡眼看他時,那雙大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

“還沒睡?”李福強走到她身邊,試圖讓語氣顯得自然。

“在看會兒書。”知薇合上雜志,目光在他睡袍上停留了一瞬,並無波瀾,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歡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他說明來意。

房間裏的暖氣很足,但氣氛卻有些微涼。李福強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找了個話題:“過年有什麽安排?要不要出去走走?”

“初五之後,‘薇念’有個新品發布會要準備,要是李先生工作不需要,我就不去了吧。”知薇回答得滴水不漏。

短暫的沈默。李福強看著她沈靜的側臉,酒精帶來的那點勇氣和熱度,在她這汪深不見底的靜水面前,正一點點消散。他身體微微前傾,剛想再說些什麽。

知薇卻忽然轉過頭,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輕聲提醒道:“我上次的檢查,也快滿三個月了。”

這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李福強所有的動作和未出口的話,瞬間僵住。酒意霎時醒了大半,一股混合著尷尬、掃興甚至是一絲羞惱的情緒湧上心頭。她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指責或厭惡的表情,就是那麽平靜地、客觀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他看著她,她也回望著他,眼神裏沒有任何閃躲,只有一片坦然的幽靜。他猛地站起身,睡袍的帶子都因動作過大而松了些許。他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道一聲晚安,轉身就走,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這個房間,並重重地帶上了門。

知薇聽著門外遠去的腳步聲,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重新拿起那本雜志,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頁,指尖卻無意識地在紙頁上摩挲了一下。

自那晚之後,兩人之間那層本就透明的隔膜,似乎變得更厚、更堅硬了。

知薇依舊履行著她作為“李太太”的職責。陪他出席重要的商業活動、慈善晚宴時,她依然妝容精致,衣著得體,言笑晏晏,挽著他的手臂,與各方名流寒暄應酬,無可挑剔。她的和顏悅色,是一種職業化的、無可指摘的禮貌。

有一次在一個行業酒會上,李福強帶了一位新近躥紅的小明星一同出席,那女孩年輕張揚,幾乎要貼在他身上,甚至拉著李福強跑到知薇面前,帶著幾分挑釁與炫耀的姿態和知薇聊起來。知薇卻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改變,心平氣和地與那女孩聊了幾句當季的流行色,氣定神閑得仿佛對方只是合作夥伴帶來的一個普通女伴,與她毫無幹系。

她越是這般平靜,李福強心裏那股無名火就越是無處發洩。他心知肚明,他們之間早已愈行愈遠,隔著的不僅是年齡、背景,更是對這段關系本質的認知。她早已徹底將自己放在了“工作同事”的位置上,冷靜、專業、保持安全距離。而他,既不願意、也覺得沒必要為了拉近距離而約束自己早已習慣的放縱私生活,自然,也更不願意、不屑於去對她用強。

於是,一種奇特的、冰冷的平衡在兩人之間形成。偶爾同住一個屋檐下,卻像是兩條互不幹涉的平行線,各自沿著自己的軌跡運行,偶爾交集,也只剩下公式化的碰撞,濺不起半點溫情的火花。榮邸的奢華依舊,只是那份屬於“家”的人間煙火氣,在不知不覺中,已散得無聲無息。

知薇如今大部分的時間都住在雅園,一邊忙著自己的服裝品牌,一邊時不時去上海陪媽媽。許安怡時好時壞的身體,讓知薇對隨時可能到來的那個時刻已經有所準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