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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局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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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局中(三)

變化總是叫人措手不及,任何結果都是人親身經歷來的。

徽京幾月前還是繁華和順的模樣,普通百姓的臉上也掛著滿足的笑容,現在街上面面都是等死的空寂和迷茫。

沈妝幕縮在墻角看著漫無目的,眼神不聚焦的人們,心裏忽然升起了一股危險。

她有預感,皇帝一定做了什麽事情。

身為皇帝,本該為百姓遮風擋雨的人,竟然會對百姓下手。

她輕嘆一口氣閉上眼睛,真是世事弄人,人生世事。

等梨初的時間,漫長到沈妝幕皺了眉頭,看向天邊驟變的天色,陰冷陰冷的,積雲與空色的天空融為一體,仿佛下一秒便真會現出真龍。

這麽長時間梨初還不來,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能再等了。

沈妝幕左思右想,都想不到有什麽辦法能夠神不知鬼不覺的到皇宮去,於是她往後退了一步,先到皇宮有什麽辦法嗎?

想來想去,她想到了一個比較滑稽的事情,那就是她年少時偷挖的狗洞,不知現在還在不在。

現在形勢對於他們兩個來說,簡直就是糟糕透了,可這件事,怎好叫人做準備。

她從堆滿大缸的墻角邊緣小心翼翼地溜出來,站在岔路口仔細辨別方向後,才下定決心走向一邊。

想著梨初來接她,沈妝幕便選了相對安全的一個地方,根本沒有考慮是在哪裏。轉眼間她腦海不由自主飄出了一個想法,若是蕭含凨在,她肯定是不會迷路的。

現在,只有她自己,也沒有迷路。

觀察了許久街上的百姓,對於他們表現出來的不論是曾經放縱不羈還是此時的迷茫傀儡,自認為熟記於心。

她一小步一小步地磨走,盡量表現出來驚悚的模樣。

可是她不清楚,有希望的眼神和欲死的眼神是大不一樣的。

果然,她走出沒有多長時間,便有兩位官兵大聲喝住了她。

“站住!”

沈妝幕邁出去的步子收了回來,她想著若是在這裏露餡,幹脆就露餡吧。

她轉過頭去,卻見官兵只是轉著她看了兩圈,對她道:“沒你事了,回去吧。”

嘴裏還念叨著,“背影咋這麽像呢?”

天色隨著驟壓下的積雲一同欺向人間,每一處都投下了灰色,叫人心神不寧。

沈妝幕現在已經站在了當初騎馬來宮時的路口,下一步,便是皇宮了。

皇宮外肅靜凝重,跟沈妝幕的心神無聲的做著抵抗。這一片唯有官兵巡視來巡視去,沈妝幕兒時挖的狗洞,就在最裏面。

她瞇眼瞧著,最終決定,跑!

念定,她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氣,將暗器調整到方便的角度,向著皇宮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從感知腿部的用力,到根本感受不到自己再跑,眼神只盯著面前震驚地侍衛,他們驚訝的長大了嘴巴,看到她近到身前瞬間拔出了劍鞘中的劍,明晃晃的劍鋒閃爍在眼前,沈妝幕擡起胳膊暗器孔對準侍衛的腰腹,射了出去。此箭支短,受力強,後面的開口能夠保證箭不會穿透人的身體,箭頭有致幻迷藥,即時發作。

果然,被射中的官兵楞了一陣子,可其他侍衛的劍鋒又一次向她襲來,沈妝幕大喊一聲:“殺!”

方才被她射中的那位官兵,竟然還真轉過身擋在她面前,對著他曾經的同伴揮起了劍刃。

沈妝幕註意到有兩三人溜走,估計是想去報密,人再來多一點她就沒有招架之力了,於是,她給暗器裝上準備好的東西,更大的力量將短箭射的更遠,射進了一個侍衛的身體,沈妝幕命令他把其餘的人帶過來。‘

剩下的人見她手裏有這麽厲害的武器,心中未知一俱,竟看著沈妝幕不知道怎麽辦了,慌慌往後退了兩步。

她抓住這個機會,撒出一把飛塵細的迷藥,成功解決了面前這群人。

一陣鬥爭下來,廢了她不少力氣。可她心裏更為震驚的,是守門侍衛的態度與武力,這是經過訓練的樣子嗎?

在沈妝幕眼睛裏,他們大有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的架勢。

百姓這樣,守城的侍衛這樣,皇帝到底是對徽京動了什麽手腳?!

她邊想邊來到兒時挖的位置,在墻上摸著看了許久,終於看到了一條接縫。

當初她挖洞,是為了出宮,如今她打洞,是為了進去。

兒時皇帝命人補的時候,沈妝幕纏著沒讓補很好的料子,是以沈妝幕用盡全身力氣一踢,“轟”的一聲,洞破了。

“轟隆!”天邊乍起一道雷,聲音達到沈妝幕的心都顫了顫。

事不宜遲,她鉆進去,蹲著小心翼翼起身,從洞裏出來,沈妝幕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是誰。

除了五官一樣,其餘都不一樣。不是紅色衣衫,是一身普通宮女的衣裳,頭發挽起沒有配任何首飾,曾經肆意張揚的眉眼如今素凈又黯淡。

沈妝幕最接受不了的,是她通身驚怕的神色。

她是要經歷了什麽,才會如此。

“轟隆!”

又一道轟響的雷,此時炸在二人耳邊,隨著她們心神落定,竟然下起了嘩啦啦的大雨。

大雨滴在沈妝幕的頭發上,順著往下沖刷下她臉上幹了的泥塊,露出她不似往日蒼白的臉。

曾經她眼睛裏的激情與希望,此刻化成沈靜堅定的決心。

“是你啊。”

蕭含凨的聲音隨著雨聲輕柔的飄進她的耳朵,心神顫抖。

她好像找不到自己的腳,踉蹌了個好幾次才走到蕭含凨面前,她的手揪住蕭含凨身前的衣服,看著對方猶豫而又質疑的眼睛,她湊近蕭含凨耳邊,說出了這些天裏一直壓在心底的三個字。

“對不起!的確、是我害了你……”

“轟隆!”

大雨以更勝從前的速度嘩啦啦落下來,砸在二人臉上,分不清淚水雨水。

此時不宜抒情,蕭含凨把她拽到一棵樹下,雨聲小了一些,道:“你過得也不好,就當是補償給我了。”

她沒有註意到,她說這句話時,嘴角是翹著的。

即使心中有千言萬語,即使再難說出口,沈妝幕也有了傾訴的勇氣。

但這裏不是個好地方,沈妝幕問:“你是要幹什麽去?”

蕭含凨張了張口,道:“我……”

“朕的好外甥女兒來了啊。”

一道陰沈沈的聲音遁入二人的耳朵,這聲音不大,卻能夠直接穿透雨聲先一步聽見,沈妝幕身軀一震,難以置信能在這裏遇見他,難以置信,他嘴裏說出如此惡心的話。

餘行北正站在與臺階相連的長廊上,負手而立,輕昂的額頭讓沈妝幕更清晰的感受到這人對她的輕視,她的身體忽然顫抖起來,心跳猛然加快,耳朵裏只有自己滔天的憤怒,其餘她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妝幕!”

蕭含凨用力晃了晃她,腦袋都隨著動作胡亂歪倒,可算是把沈妝幕回了神,方才見到沈妝幕那個臉色,可是把她嚇得不輕。

二人如今沒了敘舊的興致,反倒是餘行北,嘴角總是掛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沒等沈妝幕說話,他先一步道:“我親手養大的孩子,頭一次分開這麽長時間,回京之後馬不停蹄來見我,想我了?”

“餘行北!我是我娘養大的,你……!”

“來人,給我把她押下去!”聽到這句話,餘行北的臉色直接變得陰沈,似乎要滴下毒藥來。

很快就有兩人將沈妝幕和蕭含凨分開,二人的手被反剪綁住。走過長廊路過餘行北時,他也沒有轉過頭來。天邊更陰沈了,待到晌午,怕是就要跟黑夜無差了。

“啪!”的一聲,她二人後頸落下一手刀,已經暈死過去。

這宮中長廊處的幾人,合在一起也湊不出幾絲真正的生息來,還不如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雨點子有活力。

“轟隆!”

這道雷聲響徹整個徽京,所有人都註意到這忽閃的一瞬間,而後,是刷刷拉拉的大雨,跟往下倒的一樣,有人歡喜有人憂。

有人喜歡欣賞美景,有人愁嘆門外的路不好走,譬如少卿府。

“你可是考慮好了?”趙熠沈著眼眸問。

張皎疑惑起來,問:“你這是什麽意思?”

趙熠正色道:“妝幕和我是不打算在徽京待了,但你若還想再徽京過活,便不能露面。”

從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動手腳,不論是為了什麽,都是不行的。

張皎卻用指尖蘸了蘸茶杯裏清香的茶水,道:“我很嫌棄這樣,但是手上香不香只有自己知道。”

雖然是個蹩腳的說法,但是趙熠也理解到他是什麽意思,道:“事不宜遲,我們快些去吧。”

剛站起來走到門口,才摸到冰涼的木門,就聽見一聲“轟隆!”的雷聲。

他們兩個都被這道雷光閃了閃,二人等候一下,繼續往前走。

趙熠扮成張皎的侍衛模樣,雨天路不好走,於是二人從家門出來先乘馬車,待到東玉街,便下來走路到大理寺。

清澈落到地上,便是汙濁不堪。二人腳步急迫,腳底下踩過的雨水化成粘連的雨簾,隨著二人被漾在鞋面上,很臟。

前面便是大理寺的門了,趙熠將面罩往上拉了拉,踏過大理寺的臺階,第一層、第二層、最上層。

“呀!不愧是我們最憂民的少卿大人啊,這麽大的雨還來上職……”

聽苗主簿毫無道理的誇讚,趙熠忍住心底的讚嘆,還是張皎道:“苗主簿,你真的,別說了。我有要事,新的案子有進展,晌午別來打擾我。”

說著,他們就在眾人的註目下離去。

“你說,少卿大人是不是換侍衛了?”

“肯定換來,你看這個比之前的高這麽多,身形也這麽好……”

“你們說少卿大人說的哪個案子啊?”

“這誰知道啊?”

趙熠面無表情地聽著眾人低聲的猜測直言,不滿大理寺的人何時變得也這麽多話,卻聽張皎輕嘆一口氣,無奈道:“個人是阻擋不了大勢的。”

他二人低下頭,趙熠更是驚嘆餘行北竟然能在三兩月就將徽京變成這個樣子,在少卿府的時候,他倒是聽張皎說了,有功不賞,有事不托,狂證賦稅,任人唯親。

張皎如今在朝中與其餘兩派對抗著,皇帝有時會采納一些他的建議,否則啊……

二人很快來到大理寺獄,本身是要關在刑部的,但是刑部之前除了那檔子事兒,便擱置在大理寺了。

他們一直往裏走,後面的太黑,點起了燃油燈,趙熠看過一個個汙糟糟的罪犯,尋找著著堅。

直到張皎說:“你走過了。”

他猛一停下腳步,緩緩回頭看向方才被他掠過的,蓬頭垢面,像抹了黑泥似的人。

著堅。

他又一步步走回去,到達這扇門的前面。

他沒摘下面罩,他知道,著堅僅憑這雙眼睛,也能認出他。

“著堅,這樣的生活,不好過吧。”他的聲音不大,被叫住的人卻有種被纏上喉嚨的感覺。

“你!你!你……”

聽到滿意的反應,趙熠挑眉,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嗯,是我。我,來要你的命,為定王,趙熠的爹,向你索命。”

“哇啊?!”著堅嚇得一下子跳到了後面的小床上,他並不遮擋自己,反倒指著趙熠,又指著張皎,大聲道:“亂!亂臣賊子!”

“……”

趙熠翻了個白眼,張皎忍不住嫌棄,二人離開逐漸的視線,踱步到蕭仲那裏,他倒是鎮定地很。

“該稱呼你趙世子,還是,粟人?”

“不愧是左仆射呢。”趙熠在他門外踱步,又道:“我很不理解,你為何一定要保證蕭含凨,這不是你的罪,你認。不是你的刑,你要不要再試試啊?”

蕭仲在聽見蕭含凨這幾個字的時候就慌亂了,道:“含凨她怎麽樣?”

“好過——不了。”趙熠一字一句道。

蕭仲的神色一寸寸涼下去。

“好了,我們按計劃行進。”張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趙熠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黑布袋,打開門,不顧蕭仲的掙紮一手刀打暈他,套上後返回著堅的房間裏。

著堅死到臨頭還要再說上幾句,試圖喚醒很早之前在趙熠心裏的地位。

“熠兒,你記得我之前對你多好的吧?如果沒有我你也不會拿著樞密院大權……!”

趙熠的確想起來了。

不過想起的是他陰陽怪氣的挖苦,以及毫不掩飾的厭惡敵視。

曾經無數個夜裏自己鉆牛角尖思考是怎麽回事,思考不出後他得出一個結論。

著堅敢如此跟他說話,是因為他不夠強。

張皎換來仆從把著堅和蕭仲順著小道裝上馬車,他和趙熠也走出這似乎深不見底的黑牢。

“走,去皇宮!”

張皎點點頭,看向外面有更甚之勢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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