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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戰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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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戰至

烏沈的死寂,昭示了即將到來的暴風雨——

當鹿山再次響起號角時,一場真正的、前所未有的戰亂由此拉起。

這強大的陣勢是連羅瞻都沒預想到的,田序、北虜、東胡、左烏桓部、西北外的突厥,聯合成強大的戰時集團,打算吞噬掉整個邊境線,南北均告急——

“大哥,不調兵過來,鹿山真得很難撐住!”嘉盛渾身凍雪,鞭不離手,剛從戰場上下來。

羅瞻的手指沿著西北邊境一直滑到鹿山,“田序這個老混蛋,居然真敢裏通外族,做出這種不顧後世子孫的勾當!”蹙眉,“暫時不能再調兵過來,林嶺與燕州的攻勢也不小,他們本身已經很吃緊,再抽調兵將出來,很可能會影響局勢,鹿山之戰還是由我親自來吧。”身為燕雲老大,最艱難的部分自然要他自己來啃,“你抽調五百人,先助百姓撤出去。”

嘉盛沈默一下,“沒用,他們不走!”

羅瞻厲目看過來,“他們這麽想死?”

“他們打算與鹿山共存。”

“趕他們走!”戰爭是兵將的事,不是他們的事,若他們都留下來拼命,還要兵將做什麽?

嘉盛深呼一口氣,“大哥,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羅瞻扔下手中的地圖,甩麾來到大帳外——

松枝柵欄外,不知何時圍滿了老老少少,矗在大雪之中,靜寂無聲。見羅瞻出來,站在前面的一白須老者向其拱手抱拳,“羅將軍,我等先祖均是前朝駐守鹿山的將士,世代居於此地,數百年間,從未踏出半步,今日大限近,何能就此逃走?請將軍將我等編入軍中,殺敵不成,踏馬阻道亦足。”

羅瞻逡巡一眼,男女老幼皆帶著武器,軍旅這麽多年,他還從未見過這種場面,感動、感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老人家,打仗還是由我們這些當兵的來吧,羅瞻雖不才,但一定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將軍,這場仗不只是兵將的事,鹿山老幼既生在這裏,自然就要護衛自個的家,青山不留,自斷柴薪!”同歸於盡的誓言。

“……”他無話可說了,再逡巡一眼這些百姓,面露崢嶸,“嘉盛,將他們編至軍中。”向眾人抱拳,而後轉身回大帳。

***

戰事一起,東麓鎮忽而變得異常安靜,所有人都在忙碌,卻沒人出聲。

君錦與玉織樓裏的織娘將蠶絲、成綢放入地穴中之後,又將一捆捆白布、白紗堆砌到樓外,方便人們取用。

這是羅瞻最後一次回來——

兩人相對無言,她知道他為什麽來,是做最後的告別吧?也許這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害怕麽?”他問她。

搖頭。

“如果我頂不住他們,你怎麽辦?”

笑笑,示意自己袖子裏的匕首,“我不會受辱。”

彈一指她的額頭,“刀是用來殺敵的,不是用來自裁的。”拔出她袖子裏的匕首,放進她手中,“刺我。”指指自己的胸膛。

“幹嗎?想先讓我覆仇?”

“我的命暫時還是留給敵人為好。”

君錦扮家家酒般,軟趴趴的往他胸口刺一下,在刀尖距他胸口不到三寸時,手腕被他兩根手指捏住,疼得她皺眉不已,“面對敵人,要狠,要讓他害怕,再來!”

他不是在開玩笑……她嘴角的笑意漸漸落下,看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酸的很。

再一次,手腕依舊被他捏住,但她沒再皺眉,要狠……要狠……她連雞都沒殺過啊!

“如果他們殺了你丈夫,殺了你兒子,你會怎麽辦?”想激出她的狠心,“他們會將我們的頭顱提在你面前——”

“啊——”不要說了!不會的,不會變成那樣!

“打仗永遠會有死亡,這些都是很可能發生的,你得學會去承受這一切,來——把我想成敵人!”

雙手握起匕首,眼前是血染的畫面,不行,她不能讓那種事發生,“啊——”刺向他的心窩——為了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誰都可以變得強大無比。

人,本來就是一種難以預測的東西。

羅瞻需要使出七八分力才能阻止這個發瘋的女人,奪下匕首後,攥緊她的腕子,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緊緊摟住——這一次對陣,是他最沒有信心的一次,他沒辦法守護他們,“如果我能送你們離開,你會離開麽?”在她耳側呢喃,自私也好,他真的不願意她們母子面臨這種危險。

“不要。”在他懷中流淚,“你必須擋住他們,必須活著回來!”如果她們走了,他就不會再有顧忌,沒有顧忌的那是愚勇,有顧忌才會更強大。

狠狠吻一下她的耳垂!松開手,轉身離去,再沒回頭。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君錦擦掉臉上的淚水,“小英。”叫來一個織娘,“給樓裏每個人都備上一把刀。”

小英看看她,而後狠狠頓首。

戰爭——只是那些高高在上人的游戲,平民百姓要做的就是好好活著,好好看顧家園,此外再無其他!

松開發髻,編成不易散亂的長辮,發上別著可以殺敵的鐵簪,褪下繁雜的裙裾,換上簡便的胡袍,腰間藏一把利器——這是東麓鎮女人的標準裝扮。

在這個百年來戰亂不斷的地方,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小覷,殺狼逐虜不是一種能力,是必然要學會的生存本事——物競天擇。

***

“少主——”傳令兵奔進中軍帳。

曾輝從地圖中擡首——曾輝、曾賽蘭、嘉盛三人坐鎮南軍,迎戰田序大軍。

“嘉盛將軍領五百騎兵進了伏圈誘敵,至今未曾回轉,大當家要引兵去救。”

“不行!讓她馬上給我回中軍帳!”扔一支令箭出去。

“得令!”傳令兵接過令箭退出。

大概半個時辰後,曾塞蘭闖進中軍帳,見到女兒第一眼就是將令箭擲到曾輝的身上,“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人家為了我們鹿山賣命,你卻不讓去救!”

曾輝看一眼母親,再看一眼地上的令箭,沒說話,只彎身去拾令箭,因為腰疾迸發,差點直不起身,起身後,看著母親,聲調平緩無波道:“你領三千人馬去老君山,萬一這裏守不住,你要借山險阻擋田軍進入鹿山,至少在羅將軍那邊有結果前,不能讓他們進入鹿山。”將令箭遞到母親身前,“這是將令,你給我的。”

曾塞蘭凝視著女兒,雙目酸澀,她知道女兒的意思,她是要在這裏決一死戰,自十歲起,她就只哭過一次,想不到老了老了,卻還有哭的一天,“得令!”拽過令箭,轉身就走,在帳簾處卻陡然停下——

“這些年,委屈你了。”她知道是自己對不起大女兒,但她不會表白,也不知該怎麽表白,她是個瘦弱的女娃兒啊,本該被父母護在手心呵疼的,卻要面對這麽艱難的局面……

望著飄搖不定的帳簾,曾輝苦笑,老太婆啊……連道歉都這麽敷衍。她怎麽會怪她呢?七歲時,當她從睡夢中驚醒,偷見平日張牙舞爪的母親趴在父親那瘦弱的肩膀上哭泣不止時,她驚呆了,一個神一般厲害的女人,居然也會哭得那般淒楚,為了自己的錯判軍情導致弟兄無辜喪生,為了自己不夠強大……從那之後,她改觀了對母親的看法,不再覺得她是個只會揍人、毫無女人味的母親,她想父親也是從那之後對母親改觀的吧?這樣一個女人,其實是非常可愛的,作為女兒她必須要幫她,要輔佐她變得更加強大……

掀開帳簾,外面風雪交加,那個人現在還在浴血奮戰吧?為了她們鹿山——

會不會怪她不去救他呢?應該不會的……他那麽聰明,又久經沙場,怎會不知軍情緊要呢?

那個人啊……

她會在這兒一直等,等他回來向她交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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