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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各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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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各自活

鹿山位東北最北,介烏桓、東胡與田序之間,位置相當敏感,但與其他地方不同,這裏雖是邊塞,征戰不休,百姓卻過得相當平和,也許這就是為什麽百姓們崇鹿山的原因,信神信佛,不如信鹿山母夜叉!是她保了這一方安寧。

趁田序與羅瞻酣戰之際,鹿山悄然取下了南側的老君山,如此一來,有老君山作盾,鹿山更加安全無虞。

鹿山之主曾賽蘭的父親,即曾輝的外祖父,原本只是占山為王的草寇,因長期抵抗外虜,逐漸收覆其他各山頭的流寇,成就了鹿山稱霸的局面,至曾賽蘭手中更加發揚光大,如今曾輝已大,又是慧黠之輩,想當然鹿山前途一片光明。

鹿山的農耕只能自足,不足與外族進行貿易交換,往時供應山中軍民就已捉襟見肘,後因南方戰亂不斷,運往邊塞的絲綢、繡品驟減,於是鹿山便拾起了這個買賣——這年頭土匪也被逼娼為良,實在是世道艱難,百姓無一可搶。

鹿山一地的桑織自然及不上江南的精細美麗,但在無魚蝦也行的狀態下,外族自然也就只能將就,如今救出一個南方的大美人,又曾見識過宮廷禦繡,這等人才,打著燈籠都沒處找,以曾輝那靈光的頭腦,自然不會不加以利用,於是給君錦出了個難題——在待在鹿山之際,請她幫忙看管這些繡娘,檢驗鹿山出品的絲綢,這簡直就是強人所難。

“刺繡我到會一些,但織綢、紡布我可不行,你讓我來幫忙,不是要砸自己的招牌?”君錦被曾輝脅至鹿山腳下的繡坊中,百般為難。

“沒關系,以你的才智,看看書也就會了,我這些繡娘,沒一個識字的。”曾輝堆了一大堆書在她面前,比她還高。

“你為什麽不看?”她自己不也是學富五車?

“雖說我才高八鬥,但你看我這麽個大男人,像是會刺繡紡布的嗎?”

君錦不禁哼笑,這女子稱自己大男人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總之,這裏就交給你了,不管怎麽說,我也是冒著性命危險,救你出來的大恩人,就當小小報答我一下,來——先看看這本書,年前有一批絲綢要交付,顏色、織法還沒定,你快研究研究,我還有要事,先走,不打擾你。”說罷吱溜一下,鉆出紗帳逃跑,把麻煩留給別人——這是曾家人的信條。

君錦看看手上的書,再看看面前那幾十個繡娘……年前?那可沒多少日子了,可她也不會織綢啊!

逃……是逃不掉了!先安撫了面前那幾十雙眼睛要緊……

這是君錦自生來第一次看書不為打發時間,也是她第一次認真做事,往日不理解羅瞻為何能數夜不眠不休,如今輪到自己頭上,方知有事可忙的人,根本不知疲倦為何物。

生活的意義不在於為生而活,而在為活而生,忙碌的日子未必不幸福,有忙碌才有悠閑。

只是偶爾停下來看一眼孤燈,仍會想著,他——現在如何呢?

***

他——現在正與老兵們圍著篝火吃飯,不知是哪一餐,總之是今天的第一餐,從昨夜一直打到今天的傍晚,終於可以坐下來填飽肚子,睡個好覺,如果沒有這種生活,他恐怕都會變成那些只會寫憂思悲曲的酸文人,生活中乍然失去了兩個重要的人,行屍走肉也不過如此。

“將軍,來一口?”老兵從懷裏摸出一只羊皮袋,悄悄塞到他的手中。

他打開軟塞,猛灌了一口,是酒,沖老兵笑笑,並沒責備他私自夾帶小酒。

“將軍,烤好了,您先來一塊。”另一名老兵用沾血的匕首切一塊羊腿遞過來。

他也不客氣,接過羊腿狠狠咬下一口。

“爽快!”老兵們呵呵大笑起來。

接下來便是男人們在一起經常做得事,唱幾嗓子荒腔走板的山野村調,聊幾句鄉野間的女鬼小妖,吹一下自個曾經的艷遇——不知其真實程度到底有幾分,總之吹牛又不犯軍規。

羅瞻枕著雙手躺在羊皮氈上,望向夜空中閃爍不定的星子,閉上眼,那星星還在眼前閃爍,困了,意味著又要做夢了,每到這個時候,他都挺開心,不知今晚她又會做什麽,最好是多喊他幾聲武安,她的聲音酥骨撓心,聽著很受用。飽暖思/淫/欲,吃飽烤暖,自去尋他的春/夢去了……

人啊,都是事後方知該後悔。

隔日清晨,山野遍地是篝煙,從夢中轉醒,狼皮被褥上下了一層白霜,踢開被褥起身。

火頭兵正在準備今天的幹糧,營地旁的戰馬正打著白煞煞的鼻氣,兩只麻雀在這一方枝頭吱吱咋咋,他的衛兵也早一步打來水供他洗漱——這要是換以前在家,她準定是給他穿衣、理發……拍一掌腦門,不能再走神,他手上還捏著上萬條性命,不能有差池!

“大哥——”嘉盛跳下馬——這幾天為調配糧草,他回了一趟延州,剛趕回來。

“嗯。”接過衛兵手上的擦臉布,抹一把臉,不想問,卻下意識問出了口,“家裏如何?”

嘉盛無奈地笑笑,“派去麗陽、鹿山的人都已回來,並無所得。”見羅瞻擦臉的手微微一頓,又道:“到是劉婆婆的身子骨好多了,還有——上次遇到的那個林木之,已經到了延州,我讓人找了個院子,先安排他住下,也跟他聊過兩次,這老頭到也算頗有見底,而且他還帶來了吳杭周蜀的親筆信。”從懷裏取了封信與羅瞻。

羅瞻把擦臉布扔到衛兵手上,接過信拆開來看。

“怎麽樣?周蜀如何說?”

羅瞻看罷信,交給嘉盛自己看。

待嘉盛看完,不禁哼笑,“這老小子始終不肯給我們答覆,如今到是願意跟咱們合盟了,估計是看咱們打了幾場漂亮仗,得了些勢力,這才當咱們是顆蔥,怎麽樣?大哥可答應他?”

“先壓一段時間,太急回覆,會讓他懷疑咱們後方吃緊,等這場仗打完了再談也不遲!”

嘉盛將信扔進未滅的篝火中燃盡,回身從馬鞍上取下一只鹿皮袋,“雲雨曬得肉幹,她說味道你一定喜歡。”都是按小嫂子那覆雜的方法做得,往日出征時老大都會帶上一大袋,如今——

看一眼鹿皮袋,“你自己留著吧。”往日她給他帶在身邊,是為了防他不按時吃飯,說什麽長期下去,會害腸胃毛病,吩咐衛兵按點給他,當時還覺得她麻煩……真是個不惜福的東西!

嘉盛垮下笑容,狠狠拍一下自己的後腦勺,怪自己多事,老大最近好不容易能正常吃飯睡覺,再惹他魔障起來,可怎麽收拾!

***

新年臨近,君錦忙得團團轉,綢子是趕出來了,但那些東西僅僅只是能看,與好料放在一起,定然是不能比的,根本不能交貨,忙了這麽久,半點成效也沒有,不知曾輝會不會大發雷霆。

結果她不但沒發脾氣,反倒還稱讚她嫘祖在世,居然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做出如此的東西來!

群體的稱讚與認同,幾乎讓她有些發飄,從來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未做出半點供奉世人的東西來,想不到在她人生的最低谷,居然還能活得如此充實!當然,雖發飄,也還有些理智,心明自己幾兩重,那曾輝鬼精的很,莫不是想借著她陶然的時候,更加充分利用她!

趕完這匹半生不熟的綢子,至於賣不賣得出去就由曾輝自己想辦法去,她現在想得只是能結結實實睡個懶覺。

“娘娘,爹爹不回來?”小家夥的詞庫最近漲的厲害,好多話連君錦都吃驚。

“你還記得爹爹?”很長日子不問爹爹了,以為他已經把他忘了,畢竟還這麽小,他又不經常在家,以為他們不太熟的。

“嗯。”小家夥點頭,擡起雙手作投降狀,方便母親給他脫衣服。

“想他?”脫下小家夥的短袍,放在一邊。

“嗯。”

“為什麽?你們不是不太熟?”

小家夥很難理解母親的話,爹爹怎麽會不熟呢?明明天天睡在娘身邊的,“娘娘不想?”

君錦把小家夥塞進棉被裏,在他的小腦門上親一下,沒回答兒子這天真的問句,不想麽?怎麽會,但想了又能怎樣?他們始終不能解決彼此之間的種種尷尬。

躺到兒子身邊,額頭抵在他的小肩膀上,好暖和,像他一樣暖和,幸虧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孩子,不然她真不知該怎麽辦。聽說他正與田軍作戰,像是挺慘烈,不知現在如何……

她並不知曉曾輝為掩飾她的離開,而做出了她墜崖的假象,所以她始終在想,他也許非常氣她的離去,畢竟,從始至終都是他在控制他們之間的關系,突然超出他的範圍,以他那脾氣,必定會大怒。

她只以為他會怒,會傷心,並沒想過他也會痛苦,因為她並不知道他以為她不在了!

分開了才發現自己的孤單,那個可惡的男人,讓她痛苦不堪的同時,卻又吸引著她的註意力……

哧哧——寒風吹打窗紙聲讓她從睡夢中驚醒,又夢到他渾身是血地站在她跟前!不會真出什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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