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九 離別後

關燈
☆、二十九  離別後

冬至這日,青陽城外滿眼皆狼煙。

在君天陽失守的三個月後,田序大軍壓境,誓要奪回失地,活捉那羅瞻小兒,以解前氣。那乳臭未幹的黃毛小兒,奪得青陽不說,居然還在燕雲一地,遍傳他殺子娶婦,無道無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定要那羅瞻以死謝罪!

“大哥,田序派去青陽的左路援軍已被弒盡,右翼正趕赴東臨,袁闐使人來問,是否一舉殲滅?”嘉盛滿面煙灰,提著長槍小跑至羅瞻身後,槍頭尚在滴血。

羅瞻以拳拭幹額上的血跡——敵將的,“跟他說,在東臨南的小蒼山內解決他們。”

“如此一來,無人去援太城,恐怕他們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把太城讓給他們。”從敵將胸口拔出自己的長槍。

嘉盛示意身後的傳令兵回去傳話,回頭又道:“大哥,你舊傷未好,我看還是進青陽城休息兩天。”

將長槍扔給一旁的兵衛,撕下胸口破敗的戰袍,以破布胡亂纏一下手臂上的傷口,“不必,繼續東進。”

嘉盛曉得他不進青陽的原因——他是怕在這種時候想起小嫂子來,畢竟她在那兒住過,也在那兒救過他,只有在戰場上,他才會變成原來那個羅瞻,恐怕是不想在這時候被凡塵瑣事影響吧。

兩人各自接過兵衛手中的馬韁,踩蹬上馬,羅瞻望一眼遠處的青陽城,拉韁繼續東進——

夕陽似火,染紅半邊天,背對狼煙,鐵甲重裝,卻無人出聲,連續打了兩天兩夜,將士們累得倉皇,走著路都能睡著,羅瞻以劍柄支在頸間,閉著雙眸,不知為何,突地睜開眼,往身後瞭望一番——

“大哥?”嘉盛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醒,以為他察覺到了什麽敵情。

“沒事。”不願承認自己睡著了,還夢到有人喚他,武安——武安——只有她才會這麽叫他。抽出馬鞭,狠狠抽一下,可憐的馬兒只能一個勁往前奔。

嘉盛擋了欲追上去的兵衛,大哥這是真被小嫂子弄魔障了。已經快兩個月了,小定睿一點消息都沒,至於小嫂子,只在山澗中尋了她一只鞋,恐怕早已粉身碎骨了吧?大哥又什麽都不說,只一徑的身先士卒,有時他在想他是不是想幹脆戰死算了?因為怕他一時間氣血上湧,有個萬一,他不得不將東軍交給袁闐,自己則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男人嘛,過得了生死關,未必淌得過美人河,尤其小嫂子還是他第一個看上的女人,不顧眾人非議,非要把她帶回去,在林嶺時就引來不少非議,但他始終沒松口要送她走,小嫂子只知自己的委屈,並不曉得大哥也很為難,若不殺君天陽,必會惹來軍心不穩,但凡有不殺的辦法,他絕不會殺他!

嘆息,為這場孽緣,“告訴前面,今晚在楊善紮營。”對傳令兵說一聲。

“將軍,這是探馬在逃荒的百姓手中得的一張布告。”傳令兵領命前,遞給嘉盛一張破爛的布告。

嘉盛打開來看,是一張細數田序罪孽的布告……哼笑,這恐怕是哪個有心人故意給羅、田兩家背後燒火的吧?不知是誰,等這一仗過去一定要好好查查。

楊善是一座小鎮,因為羅、田兩軍對陣,鎮上人也都逃得七七八八,只有一些老弱病殘被扔了下來,羅軍大營紮在小鎮西的高坡上,未免羅瞻又不合眼,嘉盛特地拉了他到鎮上飲酒——軍中不許飲酒。

鎮中心唯一一座酒樓,不大,但算上後面的客棧,到也有些規模,只是一打仗,這裏便空了,店裏只剩一個小夥計守著,見來了兩個穿盔帶甲的,雙腿不免有些哆嗦,這年頭兵與匪並無多大區別。

嘉盛扔了一塊碎銀子到夥計懷裏,問他要兩壇酒。小夥計不敢慢待,撒腿就去後廚抱了兩壇酒過來,順手還切了一盤鹹肉,“廚子都走了,只剩這個,兩位軍爺莫要怪罪。”

自然是沒人怪罪他,嘉盛伸手給羅瞻到上一碗,問小夥計道,“這鎮上的人都跑了?”

小夥計忙點頭,“都走得差不多了,聽說軍爺們要打仗,都逃到山裏去了。”

“你去吧,再尋些吃的來,銀子不會缺你的。”

小夥計點頭哈腰,趕緊下去,這兩人雖還算講理,可人高馬大的,看著就讓人膽寒,身上還都是血腥,待久了他腿肚子都轉筋。

“大哥,喝碗酒,暖暖身子。”

羅瞻後腦勺枕到椅子上,一口未喝。

嘉盛嘆口氣,不知如何勸他。

兩人這邊正沈默不語,忽聽一聲淺呼——

兩雙厲目掃向東門,那裏是酒樓通向客棧的出口。

一個灰衫少年正扒在門口,嚇得小嘴微張,一看便知是女扮男裝,長相到算討喜。

店夥計從後廚伸出半個腦袋,“崔小哥,我在這兒。”

女娃兒帶著幾分怯意,吱溜一下鉆進後廚,沒過多會兒便端著一盆饅頭從東門溜回客棧。

小夥計也抱了一大盆饅頭上來,順便解釋剛才的事,“剛才那是後面的住客,南方逃過來的,老主人生了病,趕不了路,只能暫時留在這裏。”

羅瞻兩人自然對這些沒興趣,一頓飯,只嘉盛一人說三道四,羅瞻自始至終都沒講話,酒也沒喝,只吃了幾口饅頭。

待兩人正打算上馬離開時,小夥計突然跑出來攔住,“兩位軍爺且留步。”

嘉盛看看小夥計,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小夥計對著門內直揮手,“林老爺,林公子,這裏——”

一老一少急匆匆從門內出來,借著小夥計手裏的燈籠,可見這一老一少的長相,老的五六十歲,胡須和頭發都已花白,且看上去病懨懨的,少的十八九歲,眉目如畫,一看便知又是個女扮男裝的。

“敢問兩位可是羅將軍的部下?”老的拱手相問。

嘉盛看一眼無動於衷的羅瞻,“正是,不知老人家作何一問?”

“老朽林木之,周都人士,北上為投羅將軍,不想在路上病倒,幸遇貴軍,不知羅將軍此刻可在軍中?”

林木之?似乎聽說過,好像是那個亡周的什麽禦史言官,嘉盛看一眼莫不作聲的羅瞻,想來大哥是不想在此廢話,不如先打發了他們再說,“羅將軍有軍務在身,不方便與老人家多談,老人家既是想投將軍,自往延州去便可。”看一眼那個扮男裝的女子,心想這老頭恐怕是想他們派人送一程的,畢竟老弱婦孺的,“老人家且在此等候,我回去差兩人過來,送你們去延州便是。”這老頭既然敢千裏迢迢來投,想必是有對他們有利的事,不妨幫他們一把。

“感激不盡。”

不待多談,羅瞻便拔馬而去,嘉盛拱手拜別後,也叱馬追過去。

徒留店夥計與那一老一少。

“爹爹為何不拆穿那二人的身份?”扮男裝的女子脆聲詢問。

林木之撫須淡笑,“我兒猜得出剛才那二人的身份?”

被喚作鈴兒的便是這林慕之的獨生女兒,閨名林鈴,“他們承襲魏國官階,剛才那二人的將袍何其明顯,況且這二人無論神態、氣度,都非一般軍官可比,女兒怎會猜不出來。”似乎想到了什麽,忽而一笑。

“笑什麽?”

“只道那羅武安如何地兇神惡煞,想不到是這般模樣。”

林木之撚須,“卻非一介武夫,觀其眉目,確是龍虎之姿。”

父女倆這兒自說悄悄話。

羅瞻兩人則一徑的奔馳回營。

剛才那扮男裝的女子讓羅瞻記起了她,同樣是南方的嬌女子,扮起男裝,一眼便可認出雌雄,只有袁闐那個傻帽看不出來……

夜漸深,濃霧起,又是一夜難眠啊!

***

這一夜,鹿山正大雪紛飛。

君錦母子住在鹿山腳下,蜀鎮的一戶農家裏,一來為防羅瞻那邊不死心,二來,君錦想進山容易,出山難,在這兒待一段時間,等一切平息後,她便要帶兒子南下,不是回母親那兒,而是到舅母的故居去,舅母十二年前就已先去,身前並無子女,與她非常投緣,因此臨終前,留了不少東西與她,因為擔心甥舅那邊不高興,在舅母過世後,母親都替她還了回去,只那舊居尚無人居住,故居東臨海,南臨江,一無地產,二非要塞,自古便少有人爭,在延州時,就請人花了重金讓商聯前去打聽,估計再過些日子就會有消息了。

今日恰逢冬至,也是她頭一次見到鹿山之主的日子——曾輝的母親,一位可以用虎背熊腰作比的婦人,豪爽的連男人都要禮讓三分,若非見識過羅瞻那些塞上的高大人種,恐怕她還真會被這位曾老夫人的長相唬到。

“這小閨女越看越俊!比我家曾筱強百冒頭去啦。”啪啪兩下,拍得一旁的曾輝差點吐血。

“娘,你都快說一百遍了。”曾輝咳兩下,趕緊閃到對面的空位上,免得年沒過,就重傷在床,“人家的爹可是大周有名的美男子,娘也是大周數一數二的美人,怎可能生出醜的來!”

曾老夫人嘖嘖稱嘆,“就該去江南找男人,生這麽個閨女出來多長臉!”

曾老夫人倒也不能說有多醜,只是膀大腰圓,十分粗壯,臉長得像男子,頗顯幾分英偉,毫無半點女人家的秀氣,想來她那兩個閨女是像父親多一點。

君錦很想把手抽回來——這家的女人比登徒子還愛動手動腳,從進門到現在,一直捉了她的手不放,“老夫人還沒用飯吧?我去——”

“不用不用,讓小輝去就行,你這手哪裏幹的來活,來,到大娘這兒坐。”君錦的力氣不及她的十分之一,只消輕輕一拉,她就不得不坐到她身邊,“來,跟大娘說,你多大了?家在哪兒?有沒有兄弟姐妹?都長什麽樣兒?”

曾輝在一旁冷哼,“她哥哥姐姐都成婚了,你可別想太多。”

曾老夫人覷一眼大女兒,“成婚怎麽了?成婚了也照搶。”說到這兒她就郁結,“你都二十二了,想當年我在你這年紀時,你都兩歲了,你倒是說說,你那表哥哪裏不好,比你爹長得都好看,你還有什麽好挑的!隨便拉進房懷個娃兒,到山裏生完,回來照樣是鹿山大當家。”

“不是讓曾筱跟表哥生娃嘛,怎麽又兜我頭上了?老太婆,我可告訴你,要是再敢把那娘娘腔塞我這兒,明天我就揭穿自己是女人,看你的老臉往哪兒擱!”

不孝女!“臭小子,你敢揭穿,我揍不死你!”這輩子唯一撒了一次謊,結果被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蟲”威脅到現在。

君錦還是第一次見識母女可以這麽相處,不禁咋舌!

若非兩人吵餓了,不知她們是不是打算吵到明天……大半夜就消耗在這曾氏母女的繽紛爭吵中——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爭吵過後又有另一番痛苦,北方人睡大炕,好幾個人同睡,曾老夫人的呼嚕打得驚天地泣鬼神,捂上耳朵都睡不著,往時,羅瞻也偶爾打兩聲呼,只消她伸手摸摸他的鼻子,他便會停下,現在該怎麽辦?

她不知道的是——這只是剛剛開始,曾家人的潑皮無賴數不盡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