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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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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擂

他居然真肯帶她一起出去?!

年節前,君錦打算跟雲雨串一趟街市——既然家裏所有女眷都能出門,何故她不能呢?

他卻不同意她跟雲雨一起。

他說的:

雲雨那丫頭自小在外游蕩慣了,該去不該去的地方都敢去,延州一帶臨近邊塞,胡漢混雜,民風彪悍,她又是如此招搖,單獨出去純粹是惹麻煩

——這聽起來似乎是關心她,但總讓人覺得在怪她。君錦自認不是個狐媚的人,可自從認識他開始,她就被扣上了禍國殃民的帽子,從此再難摘下。

所以她便有了機會與他同行。

他又說不習慣太惹人矚目,所以她穿了一身男裝——也不知道是誰惹人註目,長得跟門神似的,站在人堆裏高出大半個頭,反倒說她太惹人矚目……

臨近年關,延州的集市異常熱鬧——因為入秋後塞上一直在打仗,很多商貨都囤積在了延州,現在才開始兌換,所以四處可見胡商、南賈,奇裝異服。

他算是個開明的占領者,至少他沒有下禁商令,不像南方的叛亂者們,畫地為圈,禁止外人通行。

商賈流通雖可能會引來奸細探城等不必要的麻煩,但更會引來數不盡的金銀錢財和萬種商貨,相比之下,後者更具長久意義,以如今的局勢來看,持久耐戰方有安身立命的本錢,像她大哥,太註重軍權、兵馬,只有錢財的流出,沒有錢財的流入,所以當大周這個靠山崩亡之後,他只能投入另一個人的麾下,為別人馬首是瞻。

她一直認為他是個大老粗,但在某些方面,他似乎不是,不但不粗糙,相反卻精細得讓人吃驚,也許有一天,他真得會有所成就吧?畢竟這樣一個世道,出身代表不了任何東西。

“大師兄,有人打擂——”雲雨最是眼尖,不待別人應和便以身隨意動。

無奈,嘉盛只好跟上去,怕這丫頭惹出什麽事來。

今天是打算買完東西就送她們回去的,他們則要去拜會那位遼陽來的客人,現在看恐怕是有困難了。

等了好半天也不見嘉盛他們回來,羅瞻拉了小妻子坐到面攤的凳子上,讓姚升過去看看,不成想他卻帶了一臉憤怒回來,“大哥,那鳥人的話太惱人!您讓我上去吧,揍他一頓方才解氣!”姚升才是個真正的大老粗,被人言語一激便會怒火中燒。

“閑了兩天不知自己姓什麽了?游方打擂的人,口氣不大一點怎麽混江湖?你少摻和。”羅瞻微微皺眉。

姚升一向極怕他,見他不高興,趕緊壓下滿腔怒火——大哥生起氣來可不得了,不過——“是嘉盛兄弟讓我上去試試的。”有嘉盛在前面撐著,大哥應該不會怪罪他了吧?

羅瞻望一眼被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擂臺,嘉盛這小子,又搞什麽鬼?

伸手拉君錦起身,“先去買你的東西。”府裏還又一大堆事,夠他忙到明年開戰的,哪還有心思看什麽擂臺,今天出來純粹是為了辦事,順便領妻子去買她需要的年貨。

姚升見狀,只得悶頭跟在羅氏夫妻倆身後,不敢再吱聲。

買完一圈東西回來後,卻發現嘉盛、雲雨仍未從人群裏出來,羅瞻不免又皺起了眉頭,“姚升,叫他們回來!”

“是。”姚升提著大包小包就往人堆裏鉆,他塊頭大,力氣也大,人群硬是被他擠出了一條三尺寬的小道,誰知他剛近擂臺,手上的東西被陡然被飛出來的人撞了個天女撒花,美麗的絲綢在空中翻飛了好一會兒才落到地上——隨即被人群踐踏……

擂臺上的大漢也得以看到了他們這方——

那小子在向他挑釁?羅瞻目無表情,沒接受那漢子的挑釁,領軍帶兵的人,若被人輕易挑一下就火冒三丈,還打什麽仗?何況向他挑釁的人那麽多,每一個都接受,他就用不著做事了,“回去吧。”低頭對妻子道。

天太冷,先把她送回去。

君錦微勾一下唇角,因著他被人挑釁居然沒有火冒三丈!真不容易,不知是他改了性子,還是他本來就對她不一樣,相信那挑釁的人如若換作是她,估計此刻他已經大為光火了,這人絕對受不了她犯上作亂!

羅瞻不接受挑釁,但並不意味著挑釁的人會就此罷休,他是非要逼著他停下腳步不可的——一只錦盒從擂臺處飛將過來,在接近君錦的後腦勺半尺位置被羅瞻擡手接住。

錦盒裏的翠玉簪滑落在地,跌碎成兩段——那是君錦買給劉婆婆的禮物,剛才被姚升散落到了擂臺上……

君錦看一眼碎簪子,可惜了,花了不少錢買的,讓婆婆知道怕又要怪她浪費了。

“姚升,去吧。”羅瞻沒轉身,背對著擂臺,只對姚升如此吩咐一句——既然那小子這麽想被揍,他滿足他。隨即又皺眉看向妻子,因為她彎身撿起了碎簪,“撿這個做什麽?”

“可以讓匠人做一對玉墜。”跟劉婆婆待久了,耳濡目染到一些勤儉的習慣。

“再買一個。”他看不得她撿別人的東西來用,要撿也該撿他的,旁人的不行,拿過碎簪扔到路邊。

“不是給婆婆的,我自己用。”她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不喜歡給劉婆婆用壞的。

他沒跟她解釋誤會,“誰用都不行。”拉起她的手,決定再去買過。

君錦想悄悄抽回自己的手,哪有兩個大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手拉著手的?但——抽不出來……真不知道是誰在惹人註目!

***

令人意想不到的——姚升輸了,被那人從擂臺上直接扔了出來。他氣不過,爬起來還想重新來過——剛才不算,那小子暗算他。

嘉盛趕忙攔住準備耍賴的姚升,“輸了便要認輸。”並回身看一眼剛買東西回來的羅瞻。

羅瞻明白他的意思,點頭——姚升輸了,他也有點吃驚,看來這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渾人。

不待嘉盛跳上擂臺,一個著青色長衫的細挑少年已然躥到擂上,引得臺下人一陣哄笑——這小身板,也敢上去打擂,撐不了一拳就得回姥姥家見他娘。

君錦難得有心思看這麽粗野的較量,之所以認真起來,全是因為臺上那青衫少年,只第一眼她就看出那是個女人,盡管比平常女人高一點,黑一點,更英挺一點,但那的的確確是個女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覺。

因為開始認真觀看,便也順便打量了一番那設擂的大漢,灰色短打扮,方臉、絡腮胡,身形高大,活像半截小黑塔,足足比他對面的青衫少年大兩倍,這真是不對等的對決!即使相信那青衫少年本事不小——否則她不會跳上去自尋死路,但仍免不了為她擔心,畢竟她的身形太過瘦小。

大漢並沒有像臺下人那般嘲笑自己的對手,而是向少年拱手抱拳,“小哥先報上名來。”

少年也拱手還禮,聲音清越,道:“遼陽何未鳴,高擡貴手。”

不多言語,兩人各自開勢,但卻遲遲未動手——

大漢一點也不輕敵,只是暗想著自己打了這麽久,招式肯定已經被人看了七七八八,如今這少年敢跳上來,必定是有他的過人之處,不知該以什麽招式先試探一下他的底……

而少年則在想——此人力大無窮,身手也精湛的很,她若主動出擊,勢必會與他拳腳相碰,對她來說是相當吃虧的,所以她打算讓對方先出手,她來應對。

就這樣,兩人各懷心思,靜在當下無動作,差點沒把下面看戲的人給急死。

“到底還打不打!”有人嚷嚷。

“毛頭小子,不打別上去啊!”有人嗔怪,絲毫不覺得自己多無恥,免費看戲還那麽多要求。

“那麽多人都打飛了,一個毛小子有什麽可怕的!”有人則反過來攛掇起設擂的大漢。

終究,還是大漢先出手了,他來延州設擂可不是為了什麽輸贏,他是想來投靠山的,設擂不過就是想讓那人註意到自己,進而有見面的機會,否則貿然登門投靠,誰會理他?就算理了也只會當他江湖渾人!如今該那人已經註意到他,他也有必要結束這場鬧劇了,只等打翻了眼前這小子,他就可以跟那人說上話了。

有點意思,羅瞻雙手橫胸——

那青衫少年力小人精,處處避力,卻也處處擊向對方要害,而大漢也並不莽撞,兩個聰明人打架可比笨人角力好看,羅瞻不自覺看得入神。

到是他身旁的君錦偶爾走神——她註意到站在擂臺另一側的某個人時不時會看向他們這邊,那是個穿灰色長衫的黑瘦年輕人,面目說不上多好看,只能算不醜,個頭也不算高,頂多高她兩三指,明明不怎麽特別的一個人,卻很難讓人忽視……

見君錦回視自己,年輕人沖她笑笑,笑容裏夾帶些慧黠,以及……輕薄?出奇的,卻並不讓人覺得惡心。

這個人很奇怪。

而此時擂臺上打得正熱鬧——

大漢的招數驚奇,青衫少年也應對自如,一時很難分出勝負。臺下的人不免都佩服起了那瘦小的少年郎,如此年輕,如此瘦小,卻想不到能堅持這麽久,且還不落下風,這小子果真是有真功夫的,看來這擂是有的打了,好看!

青衫少年的防守、攻勢確實都無可挑剔,但她仍舊還是有漏洞的,這漏洞不在她的拳腳上,而在她的本能——女兒身禁錮了她的發揮,只肖拳掌一近她的咽喉或胸脯,她便會刻意化去,幾次三番的重覆,自然會讓對方覺察——那地方是她的命門!

近身搏擊,勝在反應敏捷、應對流暢,但凡給人抓住一點漏洞,都可能遭致慘敗的下場,少年一個側身,躲過了直鎖她咽喉的大手,卻不成想反倒被掌風刮掉了頭帶,一頭烏絲就那麽毫無預警地散到了肩上……這乍然顯出的女兒態,讓大漢頗為吃驚,想收勢卻已然擊了出去,只能在她的額前硬轉個方向,拳頭砸中了她身後的木欄桿——

只聽咯吱一聲,欄桿碎落臺下,臺下的觀客們嘰哇逃開,而臺上的青衫少年一個踉蹌,往後退一步,眼看就要失足落臺,索性嘉盛的動作不慢,一個縱越跳到臺上,扶住少年的肩背,阻止她摔下擂臺。

很一場不錯的鬧劇。

弄半天,大漢的對手居然是個女人,臺下一片哄然……

大漢有些惱怒,真晦氣,打半天對手卻是個女人——他到一點也不責怪自己有眼無珠,明明別人都看得分明,羅氏夫婦、嘉盛,甚至雲雨都看得出來那是個女人,作為緊身對手,他一點都無所覺,真是個大老粗!

“今天就到此為止!”嘉盛喧賓奪主,替擂臺主人發話,哄散臺下的觀客。

青衫少年看一眼大漢那只被碎木紮出血的手掌,暗暗咬唇,拱手抱拳,“抱歉。”

大漢沒還禮,跟女人沒什麽好禮的!

“兩位仁兄好身手。”嘉盛插科打諢,“打也打了,如今時近正午,不如到對面茶樓一敘?”

大漢沒理他,只看向臺下橫胸看戲的羅瞻,他真正在乎的是這個人!

羅瞻揚眉。

“新陽袁闐。”大漢沖羅瞻拱手。

羅瞻還禮——就知道這小子是為了讓他停腳才搞出這些事來。

袁闐跳下擂臺,來到羅瞻夫婦身前,“久聞羅將軍大名。”

果然,這人是知道他是誰的——君錦了然。

“時已近午,不知袁老弟是否有這空閑?”羅瞻示意了一下對面茶樓,這姓袁的漢子,他到真的挺喜歡。

袁闐也不做假,恭敬不如從命。

於是,羅瞻拉起妻子的小手走在前頭。而君錦卻看一眼剛才的那位灰衫青年,原來那青衫女子與他是一道呢,不知為何,這讓她有了一種想法,“武安……”擡頭看一眼羅瞻,也許那灰衫青年就是他打算去見的遼陽曾輝。

羅瞻自然知道妻子想說什麽,只拉了妻子的小手繼續走,不讓她有機會再回頭,那灰衣小子一直盯著她看,他不喜歡那眼神,所以不管他是不是什麽遼陽曾輝,都決定先晾著他!

夫妻這邊打暗語,反倒讓身後的袁闐納悶不已——

堂堂燕雲之地的一號人物,再不羈,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拽個男人到處走吧?

這袁闐真是無藥可救地沒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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