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未曾相識

關燈
☆、五  未曾相識

君錦是半個月後到的青陽,離開前,那人連擡頭看她一眼都沒,也對,再沒機會交集的人何必弄得像有私情一樣。

君家全家都搬來了青陽,不是為了看她,而是京城有暴民滋事,怕一時難以控制,青陽是大少爺君天陽的駐地,麾下鐵騎五萬,固若金湯。

君錦到家時,父親到是安撫了幾句,只待她回房後,才交代妻子王氏道:“去後面看看,讓你兄弟給她試試脈。”

王氏明白丈夫的意思,他是怕女兒帶回個土匪種來。

王氏本還思襯著該怎麽跟女兒解釋,是夜給女兒沐浴時,卻見了她臂上的朱砂痣,於是抱著女兒大哭,“老天有眼,沒讓那些土匪禍害了我的寶貝女兒。”

君錦說不出心中什麽滋味,只是一味地安撫母親。

得知她仍是完璧後,一家女眷方才興高采烈的撫胸念阿彌陀佛,談論起這次多麽有驚無險,猜她必定吃了不少苦,當然,也誇讚了她的貞烈。

君錦本該與她們一同慶幸並感謝老天保佑的,不過心底卻又慶幸不起來,原來貞潔真得比她更重要……

“小姐,這是大少奶奶讓春意送來的熏香,說是從長洲帶過來的,要不要給您燃上?”丫頭秋露本是母親的丫頭,她的在那場騷亂中倉皇亂跑,早已不知所蹤,所以母親特地遣來秋露給她使喚。

“算了。”大嫂的熏香太濃,她可能會睡不著,“箱子裏還剩了些舊的,先用完吧。”

秋露手腳利索,沒多會兒便收拾好一切,還把她的內衫烤得暖烘烘的,沐浴後穿上正好入眠。

“小姐不必難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秋露邊替她梳頭,邊小心勸導,小姐自回來後,一直不怎麽愛笑,像是有心事,“奴婢聽說小姐不必去和番了。”

君錦自鏡子裏看看身後的秋露,“誰說的?”

“奴婢奉茶時,聽大少爺跟老爺這麽說的。”

“是麽。”可能是番王知道她在林嶺住了兩個月,失貞了吧。

“塞外酷寒,番人野蠻,小姐生得嬌貴,也受不得那份罪,不去豈不更好?”

生得嬌貴?咀嚼著這四個字,秋露下面說了些什麽,她沒再聽……

終於是回到朝思暮想的家了,卻發現一切又有些陌生,她甚至開始用另一種方式去看待家人的關心,何時開始如此陰暗的?

夜色昏暗,室內香暖怡睡,錦被高床,她卻依然睡不著,抱著雙膝縮在床角——像只可憐的小老鼠,過去兩個月來她經常這麽做,想不到如今回到家也沒改掉,她變得真別扭……

***

前院的書房裏,君氏父子正商議正事——

“不過一個土匪,你精騎五萬,何必受他制約!”君哲宸不理解兒子與土匪做交易。

“父親大人有所不知,這羅瞻不是一般的盤山土匪,他不光踞著林嶺,還占了魯、延兩州,如今對燕雲一帶也虎視眈眈,我們現在正跟燕州對峙,他在燕雲之北,若我們合力取了燕雲,既可解青陽之敵,又可占半數燕雲,兒子的人去探過,燕州南果有金礦,若奪得此地,我們仗持金礦大可擴軍增糧。”

“既如此,何不幹脆與突厥合力,將林嶺土匪一並殲滅?”把小女兒送去塞外,就是為了與突厥扯上關系,不想反被那土匪壞了好事。

“林嶺地勢險峻,又被羅瞻等人占據,突厥一時難以入關,且羅瞻之所以與我們合盟,為得就是防止我們與突厥南北夾擊他與燕雲,我們何不幹脆先從了他的願,待燕州平,再與突厥滅他?”

君哲宸微微頷首:“與突厥聯系不能中斷,由他們牽制羅瞻,省得養虎為患。”

“兒子知道。”談完正事,君天陽又想起了剛回家的小妹,“父親打算如何安排小妹?”

君哲宸嘆口氣,這個女兒八字帶貴,滿心望她能嫁做王婦,孰知卻被土匪壞了名節,如今被突厥王爺退回,不可能再有機會入宮,“我與你母親商量過,若做不得正室,只得將她與了哪家世子做個側室。”

君天陽皺眉,怎麽說小妹都是君家的正室嫡出,與人做側室實在委屈她,於君家的面子也不好看,“兒子想,若父親不嫌棄,可否將她嫁與軍中將領?到也可以做個正室夫人。”軍中武人相對不太註重名節,何況小妹還是清白之身。

“也好,就由你物色吧,找個忠心的,也能有助於你在軍中的地位。”

於是,君家小妹的夫婿人選由萬人之上的男人變成了軍中武夫。

***

四月,芳菲幾盡,青陽城一片盎然綠意。

月底有個四月節,相當熱鬧,難得深閨大院的女人們也能趁節日上香祈福,不管是否真有願望對佛祖許,只管往寺院去,只為了外面那一口新鮮氣。

君錦是被硬拉出來的,陪大嫂去還願。

她明白大嫂話裏的意思,雖未明說,但她清楚這次還願的目的是為了讓她看大哥為她選得夫婿,看她是否中意,這種事本來是不被允許的,哥嫂這麽做,大概是覺得有些虧欠她,畢竟當初他們把她放任給土匪不管,還先救走了自個的女兒。其實她並不在乎嫁給什麽樣的男人,但又不好駁了他們的好心。

這幾個月她也想明白了,不是別人對她不好,而是她對別人的要求太高,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但這只是對自己來說,對別人並非如此,別人畢竟不是為了她而活的。

觀音廟後門,不讓香客到的地方——

白緞窄袖的偏襟中衫,淺綠過腳的秀荷邊褶裙,上衫略修身,下裙微蓬松,挽著京城女子愛挽的鬢髻,烏發上只簪一支翡翠釵,手上撐一把月牙色印青花的油紙傘,她就是這副模樣被丟在後門的,像株長錯地方的白蓮。

“君……小姐。”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有些結巴。

這是個長得不錯的男人,只是臉沒那人般有棱角,也沒有那般高挺,更少了那人的霸道之氣,聽說是個軍中參將,這樣的人也可以上沙場麽?她以為能上沙場的都像那人一樣粗魯嗜血。

——她只是不自覺拿那人來作比,畢竟她認識的男人很有限,掰開手指算,除了親人和家裏的下人……就那人最熟悉。

“快……下雨了。”等了半天男人才說出這麽一句話來。

天色確實暗了下來,還伴著低低的雷聲。

擡起纖指給男人指了一下桂子林外,“大哥在茶樓等趙將軍。”給她的借口就是為他指路。

“……好。”男人傻傻的答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喝醉的結巴,滿臉紅彤彤的。

君錦微微一揖,算作告別。

男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佳人離去,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大嫂她們正在西院的客房中等她,沿著兩尺寬的石子小徑緩步回去,心中忍不住有些落寞,也許嫁給那個滿臉紅彤彤的男人並不是壞事,會臉紅的男人應該是溫柔的性子吧?而且出身軍旅,應該沒有一般人那麽多規矩,以她父兄的地位,那人至少不會讓她過得很辛苦。

呆看著路旁一株結滿花骨朵的墨蘭,伸手把油紙傘放到它跟前,快下雨了,借給它吧。

一道閃電閃過,大雨驟然來臨,來不及回去拿傘,只能往最近的殿宇暫躲,殿宇不大,早已躲滿了香客,面對滿屋子的觀望,君錦本想轉身離開,但雨勢實在有點大,還伴著閃電。最後她還是選擇站到後門口,背對著身後的眾目睽睽,面前是近在咫尺的雨柱。

“讓讓,讓讓!”一陣推擠,前門又擠進來一群人,為了避免碰觸到人,她往門外又挪了一點,但仍是不夠,因為前門還是不斷湧進人。

她正想著要不要就這麽跑回西院,頂多全身濕透生一場病而已,實在不習慣跟這麽多人推擠……

她的手剛打算提起裙邊,一只手臂擋在了她與香客中間,區開了就要碰到她身上的人,她呆呆地平視著眼前人胸口的盤扣,沒敢擡頭,因為這鼻息她很熟悉,他……怎麽會在這兒?很想擡頭確定,但就是不敢。

雨珠順著她的眉心一路滑到下巴,她不敢擡手去拭,怕不小心碰到近在咫尺的他,他們實在靠得太近,近到呼吸可聞,卻沒有半分接觸,連衣角都沒有。她低垂著睫毛,任水珠把眼睫沾成兩把小蒲扇……

前門還是不斷的進人,屋裏擁擠不堪,獨她這邊最安生……

在她幾乎快被這種靜謐折磨得沒有呼吸時,雨終於變小,很多人受不了擁擠已經沖進雨裏,她也想,卻被他另一只手臂阻擋了去路。她知道,他這是在逼著她擡頭看他,已經有很多人好奇地看向他們,她耗不起他,於是擡頭——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麽認真看他,那雙眼睛像塞上的黑夜那般黑……

沒有任何言語和表情,他放下撐在門框上的手臂,仿佛兩人未曾相識過,放她離開。

她也只能離開。

頂著毛毛細雨,一路跑向西院,進了房間才找回心跳,根本沒聽大嫂她們都說了些什麽……

她絕對不是什麽大家閨秀,大家閨秀不會對一個侮辱過自己的土匪動心,掐住自己的指肚,直到掐出血痕,還是揮不走那雙眼睛。難道就因為被親過,抱過就失了心?不,他們還坦誠相對過,丈夫該做的事他幾乎都做了,除了那粒朱砂痣沒奪走外……

“小姐?您怎麽了?”秋露看出她的緊張,十分擔心。

“……”茫然地看秋露一眼,是啊,她怎麽了?突然很想哭,她怎麽會對一個粗魯無禮,又霸道無恥的土匪動心?他甚至都沒善待過她!她打心底不願意發生這種事。

她的茫然無措還是被家裏人發現了,只是他們都以為她被什麽嚇著了,回來後她又發了一個晚上的燒,所以家人也來不及問她發生了什麽,以及對趙參將滿不滿意。

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她才有力氣睜開眼,外面天色昏暗,幾近傍晚,屋裏除了她再無別人,安靜的很,甚至能清晰地聽見外面丫頭們的聊天聲。

“那些人長得有咱們兩倍大。”聽上去是前廳的丫頭霜冬,“一根手指就能肋死人,不過臉到是長得不難看,就是糙一些,眼睛看人可兇著呢,我端茶過去時,手都在抖。”後面的聲音壓得特別低,“你說二小姐是不是真沒被他們……”

“沒有!”秋露的聲音,頗為斬釘截鐵,“二小姐生性節烈,怎麽可能讓那些土匪占去便宜!老爺跟大少爺也真是奇怪,怎麽連都土匪招待,若是讓二小姐聽到不知會不會生氣。”

霜冬嘆口氣,“自家人顧自家人,雖說老爺、夫人都疼愛二小姐,可畢竟是女兒,遲早是外人,何況二小姐如今名譽受損,嫁不到好人家,當然是顧自家人了,你看二少爺棄了妹妹逃回來,不也就是跪幾天牌位了事,就為這,二夫人還在大夫人面前哭好幾天。”

家道、名譽……她都沒了,如今連自尊也沒了,閉上眼,頭疼的很。

天外,最後一片夕陽沒入鉛雲,青陽最繁華的鬧市口,茶館、酒樓的門前陸續掛上了燈籠,映著樹葉間的露珠閃閃發亮,像女人眸子裏的水光。

酒莊二樓,臨街靠窗的位子上坐著兩個男人,看身形就知道是關外人。

“怎麽了?”嘉盛問對面的男人。

被問的人卻什麽話也不答。

“被人叫羅武安真這麽不高興?”嘉盛笑笑,拾起酒壺把對面人的酒杯澆滿,“這只能證明你讓對手聞風喪膽,白起雖被稱人屠,可他是戰國首將,一代戰神軍聖,攻無不克,師父他老人家給你取武安二字,就是因為你有白武安的將風,何必在乎外人說法!”

“你閉嘴。”好歹讓他安靜一會兒,跟鸚鵡似的說個不停,他哪在乎別人怎麽叫他,只是走神而已。

“小師妹你說定不要啊,不是我要跟你搶——好,我閉嘴,你繼續喝悶酒!”

接下來,一片安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