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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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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顧思渡回來之後,性情大變,就連道雲都發覺了,顧思渡總是在家中任何的角落裏頭發呆,什麽話也不說,給他端去的飯菜也並未能夠動上一口,不吃身體是受不了的,姜予梵看著如此反常的顧思渡,心中難過。

但是她不知道如何勸解。

“佛女,要不要我們帶顧大人出去散散心?”道雲問。

“不用,他是不會去的。”姜予梵搖搖頭。

皇上雖然放了顧思渡出來,但是還未決定顧思渡的判罰,保下了性命,少不了要被貶謫,朝中的人不會放過顧思渡,尤其是姜耀光,他定然會想盡了辦法,讓顧思渡貶謫到更遠的地方去。

顧思渡的夢,應該破碎得猛烈和徹底。

破碎了心中所夢的感覺是什麽樣子,姜予梵是知道的,她在小廝給顧思渡去送飯的時候叫住了人,攔下了飯菜,她說:“我來吧,我去送給他。”

“夫人,這怎麽能勞煩您親自去送呢?”家中的下人都已經認定了姜予梵就是這後院的主子,都對她很是尊敬看重。

也是因為這樣,姜予梵才更要勸好顧思渡。

“我去勸勸家主,你們去忙吧,”姜予梵對小廝頷首,又是想到了什麽,對道雲說道,“對了,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什麽事情?”道雲立刻警醒。

“我給你找人去打造了一把新的鋒利的劍,時日差不多了,你去拿吧。”姜予梵本來想著等顧思渡出來,給道雲一個驚喜,也好讓這喜氣落在顧思渡的頭上。但是眼下,顧思渡是沾不上喜氣了,但是道雲需要一把劍。

“謝謝佛女。”道雲都要忘記了這件事情,沒想到佛女竟然還能放在心上,她心裏柔軟了許多,對著佛女道謝。

姜予梵將飯菜一一置辦到了顧思渡的面前,擺了出來,她為顧思渡忙前忙後,顧思渡立刻回神過來,想要把姜予梵的事情替下來,菩薩怎麽能做這種事情呢。

“我來就好了。”顧思渡說,但是他的手都被姜予梵輕巧躲過。

“你擺放了,你可會吃下?”姜予梵反問顧思渡,一句話便把顧思渡問噎住了。

顧思渡不會吃,他心中有著許多痛苦的事情未能夠解決,他此刻看著那些飯菜,又陷入了沈思。

“我不是你請來的菩薩嗎,你可以同我說一說,我或許會為你解答疑惑。”姜予梵說。

“您不是最痛恨這個身份嗎,您是假菩薩,怎麽會有為我答疑解惑的心呢?”顧思渡輕笑,他搖了搖頭。

“這時候你倒是聽到了我是假菩薩了,”姜予梵低頭一笑,“從前我與你說了那麽多次,你也沒覺得我是假的,仍然選擇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您是假菩薩,我只是相信您而已。”

“那麽這一次,為什麽不選擇相信我,”姜予梵接住話口,繼續問,“顧思渡,你也應該問一問我的。”

“牢獄之中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難過,為什麽自暴自棄。”這些只有說出來,才能發洩,才能得到解脫。

至少,也可以哭出來。

從前,沒有人聽姜予梵的這些痛苦,她只有自己躲起來偷偷地哭,哭完了淚水流幹了,再也沒有了力氣就能不再想這些了。就如此,沈香寺的那些僧人還會來抓著姜予梵,罵著她讓她別哭,不然會沖撞神佛。

曾經就連哭都不能放肆哭出聲音來的姜予梵,此刻看著顧思渡,只是希望顧思渡能夠盡情紓解自己的痛苦。

顧思渡聽聞姜予梵的話,垂頭,輕輕嘆息了一聲。

“我哭不出來的,我知道我已經足夠幸運了,在牢中的那麽多天,他們用我的名聲來侮辱我,逼迫我給他們寫詩,讓我去稱讚他們。他們拿著我的詩作仰天長嘯,然後無情地撕碎,說這些分文不值。”

“這些,我都不怎麽在乎,畢竟那時候我更害怕我會死。”顧思渡對著姜予梵苦澀地笑著。

自尊驕傲在生死面前,都是不重要的東西,可是這也實在是侮辱人,會慢慢浸潤人的心靈,讓人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堪。所以顧思渡才會在被放出來時候,畏手畏腳,眼神恍惚。

“他們沒有打我,但是卻將許多無形的刀尖,刺向我的胸膛,他們說我此生都是癡心妄想,沒有人會重用我,我這輩子都不能如願。”

朝堂之上,沒有一人為顧思渡爭取說話,沒有同盟,便是一人走獨木橋,獨自走下去已經是萬難了,更何況下面還有許多的人拉扯著你,要你墜落,要你被江河湖水吞噬,再也沒有聲息。

“我曾經不懂,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因為你厲害,他們怕你如此正直,出淤泥而不染,襯托了他們無能。他們又害怕你一直如此,撕咬出他們的骯臟,你不能融入他們,便不能存活。”姜予梵接下了顧思渡的話。

“這些,菩薩怎麽會知道?”顧思渡訝異。

“因為沈香寺中,他們許願中,這些話他們對神佛說過千萬遍。”這些話語耳濡目染,姜予梵早在這些話語中慢慢看透了這世間的虛偽、人心和貪欲。

那些人後來有的還願,有的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受過這些苦難。”顧思渡在桌子上,找到酒,為自己倒了一杯,並沒有給姜予梵倒酒的意思。

姜予梵把酒杯伸了過去。

顧思渡沒想到姜予梵主動要酒,他為姜予梵倒了一杯,調笑道:“菩薩怎麽自己要了酒喝呢?”

“陪你喝一杯,消解萬古愁。”姜予梵說。

愁啊,是哪裏能消解得了的呢,這些話不過是寬慰自己和旁人的話語,聊以慰藉罷了。真正的愁,還是要自己化解,只有愁中人才能知曉,那些愁緒最後去向何方。

顧思渡聽了姜予梵的話,也只是將酒飲盡,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菩薩,這些天來我只是有些不甘心,我只是覺得我成了這朝堂之中玩弄的一顆棋子,這對我不公平。”顧思渡說出了自己心中難過的緣由,他繼續說道:

“可是我這些天想來,為求公平,努力在翰林院做事,只是希望主事能夠看我一眼,能夠重用我,讓我從那些古舊的史書中抽身出來,將我自己所有的才華抱負施展,可是我敗在了未能給主事送禮。”

“可是你看如今,那送禮之人也跌落下去,主事也被貶遠處,我們是兩敗俱傷。我從前的那些怨氣,那些對著他們的譏諷,都煙消雲散了。”

“沒人在意我是不是真的被苛待了兩年。”

“而如今,我以為我可以施展才華,我的事情做得漂亮,可是呢,朝堂斡旋,我卻會因為一兩句言語,不小心惹怒皇上,葬送一生。如今我才明白了,什麽做官,什麽施展才華,那些穿著朝服,看起來風光的人,不過就是看皇上臉色行事,不過就是一條聽話的狗,他們在這層身份的庇佑下,只會想著讓自己的日子過得好過些,再對更小一些的狗犬吠。”

“狗和狗之間,有什麽區別,不都是狗嗎?”顧思渡又喝下去一杯酒,“一條狗,要有什麽才華,狗只需要想著此刻能活過一天,再一天,就好了。”

顧思渡將朝堂的一切看得清楚,混朝堂呢,有才華是最最不重要的,他們吃過了考取功名的苦,自然向往著繁華,他們早已忘卻了自己曾經的躊躇滿志,只是想著投機取巧,那這其中,哪裏還有公平可言呢?

顧思渡求佛問道,想要的就是這之間的公平二字,可是佛不度人,公道不在,顧思渡能求來什麽呢?

貶斥官職,遠去朝堂,滿腹愁怨,顧思渡得到了這些。

此時顧思渡紅著眼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說:“可是,我不想做一條狗。”

再喝下去,就要醉了,姜予梵知道顧思渡醉酒的程度在哪裏,她按住了顧思渡的手,希望顧思渡不要再醉。顧思渡什麽菜都沒吃,心中願醉,那麽就會醉得徹底。

姜予梵知道,顧思渡從來都是有主見,心中有決斷的人。他決定了的事情就不會更改,就不會回頭,可是此舉就意味著顧思渡徹底放棄了他的前程。

再有不甘心,那也只是不甘心了。

姜予梵也明白了,顧思渡不甘心的還有一層,顧思渡沒想過自己是被迫放棄了自己的前程。按著顧思渡的性子,他寧願自己主動放棄,可是如今顧思渡別無選擇。

姜予梵說:“世間人所求的神佛不在你的身邊,但是我在你的身邊,也許也是能有一些寬慰的吧。”

“有,有很多,菩薩,你說得對,佛祖不能度人,從來都不能。若是他們人人都能度,那麽這世間就沒有那麽多的痛苦了。”

這世間的苦難,一直都在。

佛不度人,那麽度人的是誰呢,姜予梵看著飛花飄在空中,她伸出手,看著那花瓣落入自己的掌心,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但是她才要說話,就覺得肩膀一沈。她側過頭,就看到顧思渡歪斜靠在了她的肩頭。

顧思渡又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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