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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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流言像是長了腿的妖怪傳的飛快。

近一個上午,“精神病”便在高二年級沸滿了天。

囂囂直至午休間。

一班走廊上,一群好事者來來往往地竄,時不時探著頭往教室裏瞧,活一副“吃瓜群眾”地嘴臉。

更有甚者,仗著有與本班相熟的同學,打著找人的幌子正大光明進來,然後刻意經過關楠課桌前,刻意拎著看笑話的異樣來看兜兩眼的。

雖然知道青少年時期的人總是好看熱鬧,可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任何秘密都逃不過六人定律,饒是從小見慣了這陣仗的關楠也沒由來地手抖戰栗。

好不容易脫離了幼年恐懼的關楠再一次被這熟悉又陌生的惶遽緊緊包裹住了。

明明她已經很努力的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努力不去被讓看見,努力躲藏在無人的角落,努力做一個站在角落不那麽礙眼的人了。可為什麽這一切看上去都好像是無用功呢?

為什麽這麽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存在感的,還是會被那些看不見的毫無防備的詞匯重傷。

後來,實在忍不住了,關楠站起身,“高三了,你們很閑嗎?”

“聽說你有病啊?”這個說話的男生關楠記得,是去年校運會上推搡江理手上的那人,語氣帶著明顯的惡意,聽她顫抖的嗓音更是笑得惡劣了。

關楠皺著眉,漆黑的眼珠盯著他,看不出什麽表情:“有沒有的,跟你有什麽關系?”

男生笑了,問旁邊攬著肩的同學,“精神病會傳染嗎?我們涪中豈不是——”

“你身體裏難道有我的基因嗎?”那個同學沒想到男生沒這麽說話,聽見自己班女生被他這麽說,表情有點不是太好看,但這不妨礙關楠對男生地不爽。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關楠看著他,平靜地說,“可控病情隔輩不傳染。”

言下之意是,你是我的孫,不是我的兒,有病也傳染不了你。

那桌江理被吵醒,看著攻擊性外露的關楠,支著手肘也沒加入。

但班裏同學對關楠硬氣的戰鬥力也是出乎意料。

“不是吧,開個玩笑而已,”男生臉色沈了點,“學霸,玩笑都開不起啊?”

關楠不接招:“我同意你開我玩笑了嗎?”

“至於嗎,就說你兩句,怎麽那麽小家子氣?”男生有些不屑,還有點掛臉,“我跟人家開玩笑也沒見人家誰生氣。”

關楠思維邏輯清晰,並沒有讓他就這麽滑過去了:“至於啊,怎麽了?你誰跟玩笑跟我有什麽關系,對方生不生氣跟我有什麽關系?現在是我不同意你跟我開玩笑,你的玩笑冒犯到了我,所以我生氣,這才是跟我有關系的事。我現在要求你,向我道歉。”

說起道歉,男生就想起去年在黃桷道的羞辱道歉事件,此刻連都有些漲紅了,口不擇言:“道你媽的歉,你他媽開不玩笑就直說,死精神病還要我道歉,讓我道歉你也不怕短壽。”

“糾正你一下,是精神病,不是死精神病。另外,開不起玩笑的人不是我,是你。看,你惱羞成怒了,不是嗎?一個玩笑而已,至於嗎,怎麽那麽小家子氣?”關楠不僅沒有被他激怒,還把他的話原封不動還給了他,“我也不覺得我有什麽接受不了你的道歉的,至少從來沒聽過,晚輩給長輩道歉,長輩會折壽類的怪話。”

男生也沒想到,這個看上去永遠安安靜靜的人,還起嘴來這麽氣人,還一副雲淡風輕冷靜透頂的樣子,那樣子好似半點也沒有被情緒左右。

所有人都覺得關楠心理素質好,而關楠只是習慣了,實在厭煩的緊了。

但對方並非君子,說得急眼的就想要跟她動手,“你他媽再說一句,別以為我不跟女的動手!”

“你試試。”江理起身,沒什麽表情的,徑直往這邊過來了。

男生扭頭,看見又是他,瞪著眼:“關你什麽事?”

班裏幾十個人似乎也很好奇。

江理懶懶散散,說話總是拽拽的,“你管呢。”

“江理,你幹嘛那麽向著她,她有那麽好嗎!”上午叫了江理沒有也沒有得到回應的陳愛梅不滿意地道。

這時候找存在感就讓人很煩,偏偏對方是女生又不能說什麽難聽的話,江理很客氣地回:“是啊,我暗戀她,你有什麽問題嗎?”

“你、你......”陳愛梅驚得卡殼半天,沒說的上話來。

倏然間,全班睜大了眼視線集聚過來,一臉臉地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既然這麽多人是吧,那就麻煩大家幫忙轉告一下,”江理立在關楠課桌旁,單手給她把早上的牛奶開開,語氣很禮貌,“以後有關楠什麽麻煩,直接找我,動手方面的事我全方面位代勞,就不要再去找她一個女生的麻煩了。”

跟江理同學一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不是一個喜歡多話,更不是一個喜歡多事的人,尤其是亂七八糟的閑事。

所以當他這個話一出來的時候,跟他稍微熟一點的人都知道,他這是生氣了。

其中也有人被點了,臉上表情不是很好看。

江理說完,也沒管他們什麽表情,低垂著眼簾,“還有你也是,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就跟他說,要打架直接招呼一聲,你叫江理來。”

他這話,現場人一聽就明白是什麽意思了,擺明了敲山震虎。

“你不怕告老師嗎?”陳愛梅張口結舌半天。

江理懶懶地笑了下,滿不在乎地:“你開心的話,告婦聯去都行。”

“她呢是個學霸,沒有那麽多空閑時間,江理有啊。”江理沒再理會她,慢條斯理地繼續客氣著,“只要你們想,隨時隨地,江理都有。謝謝大家聽我說這麽多廢話,也辛苦大家幫幫忙,跟那些要找麻煩的、想找麻煩的說一聲,讓他們直接來找江理,不用客氣。”

打老師的傳聞除了涪外幾個少數知情人,剩下的只有關楠知道內情。所以大家對江理都有一種“他都敢打老師,打同學還算得上什麽事”的畏懼感。

那個上一秒還想找事的男生這兒被男同學拽住了衣服,反手將他推了出去,沒有讓場面變得難看。

緊接著,一些串班看熱鬧的同學,也慢慢回了班。

或許是江理的話放了出去,又或許是小小“精神病”沒有獲得太多關註,之後異樣的眼光也還有,只是沒有人會當著她的面說一些話。

但在關楠看來,只要對方不說,她全當不知道。

哪怕是說了,她也只當聽不見。

在中學時代的理解中,好脾氣則是代表著好欺負,欺軟怕硬的那類人總是挑著這些軟柿子捏。

這是不意外的降臨到了關楠的身上。

第一節晚自習結束,憋了一下午的陳愛梅沒有能按捺得住,在課間十分鐘裏,叫上了關楠的名字,還是那副甜美友好的樣子。

那樣子,好似她們第一次碰面時,沒有絲毫隔閡那樣。

關楠並不是很想去,但見她笑得這樣開心,還是沒忍住動搖了一瞬,跟著她一起出去,

樓梯拐彎那處站著好幾個女生同學笑著聊著天。

陳愛梅挽著她的手臂:“關楠,我跟你說個秘密。”

聽到這裏,關楠楞怔了兩秒,“秘密?”

好似沒有留意到她反應,陳愛梅依舊笑著,笑得很甜美,嬌嬌地,“對,秘密。”

“······”關楠遲疑了下,已經跟著她上了樓,回頭看了眼身後熄滅的感應燈,皺著眉,“就在這裏說吧。”

兩人站在通往六樓的半階上,周圍是黑漆漆的一片,再往上都是堆放塑像的教室,再加上沒有裝燈,此刻看起來還怪滲人的。

“上去嘛。”陳愛梅挽著她的手臂撒著嬌。

亦是此刻,關楠聽見樓梯間上人的聲音,從雜亂的腳步聲裏可以聽出來人還不少。

見陳愛梅堅持著,關楠猶豫了片秒,還是答應了她。

“關楠,”陳愛梅叫了她一聲,慢慢地說,“你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的。”

沒頭沒尾的話聽得關楠一頭霧水:“什麽?”

“我說過啊,”陳愛梅聲音突然小了起來,“我喜歡江理。”

關楠楞了下:“嗯。”

“可是,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呢?”陳愛梅語氣有些低落,“你有什麽好的,喜歡裝可憐,要拿貧困金,還是神經病。”

關楠皺著眉頭,沒有說話。

陳愛梅說:“我以前沒有討厭你的,你知道嗎?”

“······”

“我想和你做朋友的。”

“······”

“但是,”陳愛梅忽然笑了,釋懷地說,“關楠,你不配。”

在這黑暗中,兩人一如好友那樣,一個心平氣和的說著,一個安靜的聆聽者,好似從未有過隔閡那樣。

無數想要說的話徘徊在嘴邊。

到最後,關楠也只有一句:“對不起。”

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關楠在這之後聽見陳愛梅嗓音放輕了些,她開口說:“你答應我的,那個保留的承諾,還算數嗎?”

關楠記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記得的。”

“我要你答應我。”

關楠沒有吱聲,等待著她的下文。

“幹嘛呢,”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幾個說說笑笑的女生上來了,當頭者推了下阻隔鐵門,沒什麽正行地說,“還沒好啊?”

陳愛梅像是沒聽見一樣,“你不可以喜歡江理。”

頓時,關楠正要答應地話卡在喉嚨裏,點不下頭出不了聲。

雖然知道不應該這樣的,可她卻好像怎麽也回答不了似的,正當此時幾個女生一塊兒擠了過來。

“你答應我的。”陳愛梅單手掐著她,用力到五指泛白。

那幾個人散發著一種“來著不散”的氣息。

關楠強忍著手臂的生疼,顧不上她說過的話和不高興的情緒,出於本能地拉住了她的手,想要先離開。

可陳愛梅卻緊緊拽住她的手,“你還沒有答應我。”

她力氣又重了些,關楠強忍著痛感,低聲地道:“我們先回教室。”

陳愛梅不應聲,只是一味地拽著她。

局面僵持著。

“關楠!”陳愛梅喊了她一聲,語氣很重又很急切,“你答應我的!”

——“哢噠”

裝著塑像的廢棄教室被撬開了鎖。

關楠還沒來得及反應,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似乎被人推搡了幾下,幾個人幾雙手一齊將她推了向了某一處。

極度暗沈的讓人安全感盡失。

關楠咬緊了牙關,抻著手去摸人,試圖找到一個支撐點。

就在她張口想要叫陳愛梅的時候,聽見教室門口傳來陣稀稀索索的聲音,緊接著有女生抱怨地說,“那麽摸幹什麽,害我們等那麽久。”

陳愛梅笑著說:“別不高興啦,等下我請客吃宵夜嘛。”

“就堵個人也要麻煩我們來”

“還以為至少得打一頓呢”

“巴掌都沒讓我扇”

“真沒勁兒”

聲音漸漸小了。

明顯,她們是一夥的,人還是陳愛梅叫來的。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關楠往前走了兩步,腳下不知撞到了什麽,趔趄的慣性讓她差點倒下去。

她摸了摸口袋,當時出來的著急,忘了帶手機。

門被鎖了,鈴響了。

關楠蜷著身子,挨著墻壁縮坐在一旁,不安地將腦袋埋在膝蓋。

可能是精神太緊繃了,這會兒被鎖在廢棄的教室,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就好像,只要她躲在這裏,那些刺耳的話便無從攻擊她,那些雜亂無章的秘密也可以就此掩埋。

害怕的同時,又小人之心般的,慶幸著。

就在這種狀態下,她的腦海中莫名浮現了江理的臉,拽拽的、酷酷的、不耐煩的、冷漠的,隨後又忽然變成了笑臉。

從黃桷道到禮品城,禮品城到游樂場,游樂場到嘉陵公園,嘉陵公園到新城市廣場,新城市廣場到鬼市,鬼市到合倉園到,合倉園到鐘樓下。

似乎每一次的每一次,他都在她的身邊,像是從不缺席那樣。

這些鮮活在她乏善可陳的腦海裏是那樣的清晰明亮。

仿佛每一幀都帶著烙印刻在腦海。

不知過了多久,門突然被踹了下,這是第三節上課鈴聲響起之後。

此刻的江理遲遲沒有等到關楠,刻意鉆了辦公室打探她不在,冒昧的翻了她的課桌和書包,發現打不通的手機還在她書包裏放著。

靜音的屏幕上顯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

“她人呢?”江理問鄺曉慧。

鄺曉慧住校,第二節晚自習下課,她還在座位上坐著,擡頭一看:“誰?”

江理說:“關楠。”

“去辦公室了吧。”鄺曉慧上節課也沒看見她不在也不意外,下意識地認為對方被老師叫走了,畢竟關楠是老師辦公室的常客。

片秒後,江理冷著臉走到講臺,沒理會等在走廊的於述和林銳。

江理站在講臺上,掩在散漫隨性下的攻擊性傾巢而出,卻還克制著禮貌問道:“你們誰看見關楠去哪兒了?”

一個一個的“不知道”“沒看見”,在這其中聽不出個所以然來,忽然有人說句:“好像是跟陳愛梅一起出去了。”

“什麽時候?”於述站在門口,盯著那同學。

“上節課吧,”那個同學說,“但是上節課陳愛梅回來了呀,好像就是關楠沒回。”

不知道他是怎麽找上六樓的。

只是在門開的瞬間,關楠蒙著的臉擡了起來,在劇烈的光線下瞇著眼。

她看見,江理背著光,向她低頭彎腰。

江理沒了好態度,生硬的語氣下壓著脾氣:“為什麽不帶手機?”

“······”關楠垂著眼,“我忘了。”

聞言,江理扶著她起身,冷笑道:“怎麽不見你把自己忘了。”

關楠抿緊唇,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擔心說出來又變成了告狀。

再一個,女孩子之間的友誼破碎······

遲疑片秒,她底氣不足地溫聲道:“我下次會帶的。”

“你還想有下次?”江理聽完,被她看似溫順知錯,實則不知悔改的態度氣笑了。

關楠心虛著。

“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江理說,“她都那樣了,叫你你還跟她走,招呼不打,手機也不帶,這次是把你鎖六樓了,下次呢,下次想讓她把你鎖哪兒?”

關楠低著頭,老實地挨著訓。

“說話,有沒有禮貌!”

“······”關楠甕甕地說,“沒有下次了。”

江理看著她。

“江理,”關楠擡起頭,重覆又堅定,“沒有下次了。”

倆人下了樓,一前一後地往校外走,停在公車站臺前。

江理低著頭,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她跟你動手了?”

關楠遲鈍了下,反應過來他說的“她”是陳愛梅後,搖了搖頭:“沒有的,就是說了幾句話。”

“說什麽了?”話是這麽問著,江理又低著頭看手機,像是在屏幕上回著什麽人的訊息。

“沒什麽。”關楠含含糊糊地。

過了會兒,江理收起手機,偏過頭問她,“下次再有這樣的事知道該怎麽做了嗎?”

關楠遲疑著點了點頭。

“再有這樣的事,第一時間叫我。”江理說。

“哦,”關楠想了想,又說,“要是你不在呢?”

江理想也沒想:“找於述。”

“······要是於述也不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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