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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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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重逢

昌隆二十七年冬,甲子月辛酉日。

鎮北王傅覺止攜王妃昭南自遐北返闕京。鑾駕入正陽門時,朔風裹雪,天日微茫,卻見太子懷瑞衣哀服,率文武百官郊迎三裏;京畿百姓扶老攜幼,焚香道左,山呼“千歲”之聲震徹闕裏,積雪為之簌簌墮地。

是日未時,鎮北王於太極殿行攝政受詔禮。內侍奉大行皇帝遺詔宣於殿上,其略曰:“朕奉天命,禦極二十七載,今龍馭上賓,嗣君懷瑞沖齡,社稷安危系於一線。鎮北王傅覺止,先帝嫡親外孫,性沈毅有大略,歷事十餘載,廓清奸佞,鎮撫邊疆,厥功甚偉。特授攝政之權,總攬軍國重事,輔弼幼主,待其成年,再歸政焉。”

詔書既下,攝政首日,即頒四赦。

一清吏治,二均田賦,三整軍備,四開言路。

四赦既頒,朝野嘩然。雖有老臣腹誹,然懾於王威未敢言。

舊勳畏其威而不敢肆,新吏感其恩而思盡職。史官載其事於書,評曰:“覺止攝政首日,舉措雷厲,革弊固邊,安民生而肅朝綱,天下始見清明之兆。”

同日,為鎮北王妃昭南生辰。

慈幼堂遍立天下州府,鎮北王命禮部頒書於四海,言“王妃昭南性本仁善,捐遐北封邑歷年所入,建慈幼堂以養無依幼孤,德被蒼生,功在社稷。”

遂於京郊瓊林苑邀百官,宗室及州郡賢達以此契機為天下幼孤祈福,示慈幼堂之功,固朝野之心。

禮畢,百官移步瓊林苑。

……

夜色逐漸籠罩,天際昏黑,宮燈初上。

依照國喪禮制,苑中不設絲竹樂宴,卻在江畔邊起了燈樓。

外間群臣朝賀聲隱約可聞,因天冷,昭南便待在了高閣裏,與一眾友人齊聚。

四人相見,互訴衷腸。

霍承川仰天大笑一聲,前幾日的憂愁不見蹤影,逮著何朋義就要往人嘴裏灌酒。

嘴裏還不住犯賤:“好兄弟,聽聞你近一年走南闖北,酒量見長,今兒個昭兄生辰,我和你,給大家夥吹一個!”

何朋義心裏高興,和霍承川一人手裏端著酒壺,嘴一張就是悶了一大口。

昭南看著他倆笑得不行,側首朝孟英俊評價:“這也太性情了。”

暖閣裏溫度足,他方才被蒸得面頰紅潤,看人時黑眸澄澈,映著燭光,是清明晶亮。

孟英俊見狀不禁感慨。

他沒理會那邊吵得熱火朝天的兩人,望向昭南,溫聲道:“這一路不好走啊。”

昭南明白孟英俊的意思。

是在說去江涇的路不好走,到遐北的路不好走,回闕京的路也不好走。

他笑得大方,清麗眉眼彎起,一如從前那般純良純粹,好似從未受過什麽風霜。

“挺好的,都走過來了。”

事到如今,昭南才會將自己身中蠱毒的事說出來,以免讓他們先前擔心。

一邊的兩人聞言更是安靜下來。

四人圍坐爐邊,聽昭南講戚瑜之死的悲慟,江涇合圍的慘烈,又聽他說北上之路的嚴苛與驚險。

最後談及遐北廣袤的雪原。

這話匣一開,其餘三人聽完後也是紛紛倒苦水。

霍承川長衫一掀,小腿上舊疤猶在。他雖是京城的貴公子,與弘盧亦有淵源,是上了許多次戰場,功勞不沒,才有了現在諸位將士追隨。

他雖是在訴苦,面上卻神色飛揚,全然不悔。

語氣抑揚頓挫,昭南聽得抿唇一笑。

孟英俊其實還好。

他腦子活泛,秋闈於他來說不算難事。但如今做了一方父母官,才知每日聽百姓扯皮有多熬費心神。

單是半月前,便有人在夜裏投河五次。街坊鄰居起夜發現,當即告到官府求救,事後一問,才知此人以冬泳為由鍛煉。

這六十歲的老大爺身體康健,一拳打倒前來調解的衙役,受驚後跑出四裏,孟英俊累死累活追上去,才問出真相。

眾人聞言忍俊不禁,霍承川更是笑倒在桌面。

昭南聽得興致盎然,與其餘人淺酌一杯,隨後眼睛一轉,看向了一旁的何朋義。

何朋義雖做事仁義,但從出生到現在,最擅長的事就是和稀泥。

剛涉世那會兒還什麽都不懂,接連攪黃了好幾樁生意,最後何爹忍無可忍,被他關起門來一腳踹屁股上才老實下來,奉行沈默是金。

如此四人聊了又聊,酒過三巡,饒是昭南只喝了幾杯,這會兒也隱約有了醉意。

可祈福會還沒正式開始,現在就暈著實不妙。

昭南便與其餘三人出了暖閣,去到江畔邊吹風醒神。

沒一盞茶的功夫,應是有侍衛通傳,鎮北王便來外面尋人。

傅覺止一身官服,沈穩內斂,才從群臣簇擁中抽身,已在輝煌燈火中走到昭南身邊。

四周眾人行禮。

傅覺止頷首,垂眸望向昭南,俯身牽起他的手。

眼前人面若桃花,眉眼清澈,顧盼間神色鮮活又生氣。

傅覺止領著他往殿內走:“團團不怕冷了?”

昭南跟在他身邊,聞言神秘莫測地抿唇笑了笑,搖頭:“我好像有點醉了,所以才來吹風。”

萬分乖順。

傅覺止低聲笑起來。

他哄道:“無妨,團團喝些茶就不暈了。”

殿內炭火燒得暖融,寒意被盡數驅散。

勳貴重臣皆已到場,見二人行來,便齊聲祝賀王妃千歲。

衣香鬢影,低聲寒暄。

昭南神思略微朦朧,落座後,有一杯溫茶遞至唇邊,悉心餵著。

醉酒也無妨。

傅覺止笑:“今後全憑團團歡心,無論何事,盡興就好。”

……

昭南大概是真的有了些醉意。

他神思迷蒙,心情卻舒暢,望著座下往來的群臣,笑靨恣意。

座下依禮祝酒,在說祈福頌德之言。

昭南覺得這副場景眼熟,卻又與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他在微散的思緒中想起,那年的太後壽宴,似乎也是這般和樂喜慶的光景。

只是當時底下暗潮洶湧,藏著奪人生殺的驚濤駭浪。

今夜的底色,與那日氛圍全然不同。

三公九卿,各部尚書,地方督撫,乃至致仕老臣與文壇領袖,面容也是溫煦安寧。

昭南心中歡喜松快,面上醉醺了,便將臉緩慢掩在傅覺止肩後,嘰裏咕嚕地停不住說話。

李斯站起身敬酒,望向首座,見此情景,不由也想起當年,聯名彈劾崔相的舊事。

他笑了笑,嘆道:“時移世易,如今政通人和,王爺待王妃,始終珍之重之。”

張伋聞言,舉杯朝他一笑:“何止珍重,很是敬重。”

如今天下大赦,廣開言路,那年昭南所寫策論的天下大同或能成為現實。

張伋目光望著滿殿燈火,道:“想他所想,成他所願。”

“王妃建慈幼堂,功在千秋,王爺此舉,既是賀壽,亦是為王妃正名,使天下人皆知王妃之德。”

他笑了笑,眼尾的皺紋溝壑被溫暖燭光填滿:“這般君臣相得,夫妻情深,實乃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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