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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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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回家

這片路段是落鷹嶺。

南疆殘部雖然已經肅清,但為保萬全,大軍斥候與巡邏馬隊將這片來來回回檢查了許多遍。

今日處理完了後事,他們這支輕騎終於踏上歸途。

前方兩璧夾峙,谷底幽深逼仄,草木繁盛,瘋長了滿滿一甬道。

戚瑜以往將這一片摸得很熟,知曉此地險峻,便回頭,望向幾個落在後面的兄弟。

笑時五官溫潤:“哥幾個加把勁,落鷹嶺到了,等這關一過,今晚回江涇,吃些好吃的熱菜。”

他這一月來曬黑了許多,從前被江涇姑娘喜愛的白面皮,如今被勁風烈日磋磨得有了棱角,嶙峋得脫了相。

身後是他領來西江山清剿殘部的一小隊輕騎。

約摸五十號人,不是戚家嫡系,卻也是近一月來同生共死,滾過刀口的袍澤。

谷風嗚咽,卷起一點燃過的灰燼在身前。

戚瑜撚著那點灰,怔楞片刻,是想起方才經過隘口,人影綽綽,似乎在焚燒紙錢。

“今日是中元了?”

他深陷戰場,晝夜廝殺,不太能感知到時間的流逝,如今問了一嘴。

身側親兵點了點頭:“是,是中元了。”

戚瑜沈默。

一場戰役,江涇折損了太多太多兒郎。

多少戰士屍骨無存,沒能再回到大昌地界,不知爛在了哪裏。

或零落在歸途的荒草裏,或腐爛在這幽谷的荊棘叢中。

他素來長袖善舞,以往面對京官也是談笑風生,可在這群赤忱兄弟面前,卻說不出什麽話。

只能一揚馬鞭,揚聲道:“也好。我們今日趕回去,給死難的兄弟們敬一杯薄酒,上一炷香。”

戚瑜一夾馬腹,策馬踏入幽谷。

他想。

他也得給小弟豐元燒些東西下去。

燒元寶,燒吃食,燒些他常翻的詩書,還有幾封大昌全勝的捷報。

所以等戚瑜看見了滿目的火焰,心裏也是這麽想。

他還是想活著回去。

峽谷兩側存著腐葉堆,數十個點燃的火油罐被猛地投擲下來。

罐體在空中觸及到碎石爆裂,燃燒的黑色油脂盡數潑灑。

火焰砸在隊伍裏,又跳躍到了身下的腐葉堆上。

這裏近一月沒有下雨,幹燥得很,遇火即燃。

戚瑜望著這一片煉獄,火舌猛烈,炙熱的氣浪灼燒面皮。

曲徑狹窄,不論往前還是退後,都燒成了一片滾熱的火道,路被封死。

南疆多瘴癘,這裏生長的草木也陰邪。

尋常人不小心觸碰枝葉,也會難受,更何況是堆積多年的腐葉堆。

這落鷹嶺是一片幽谷,谷底長著許多草木。

滿地枯萎的蘼蕪蕤。

被烈火炙烤得騰起滾滾濃煙,根部被焚燒,卷起草木的腐朽氣味,湧來泛著刺鼻的惡臭。

有毒。

“我……眼睛……”

“戚大人,馬驚了!”

此起彼伏的聲音回蕩在狹窄幽谷裏。

哀鳴,痛呼,嘶吼,人和馬在火毒的炙烤下被沖散得七零八落。

戚瑜雙眼通紅,分不清是被濃煙熏灼,還是恨極,將要落淚。

他放聲嘶吼:“不要亂!掩住口鼻,向後撤,快撤!”

談何容易。

谷道逼仄,兩側是燃著烈焰的陡峭石壁。

火勢蔓延極快。

不能再拖了。

戚瑜飛身躍下馬,在烈火裏穿過濃煙,跌跌撞撞地四處搜尋。

原來的隊伍全都亂了。

不少人從馬上墜下,躺在地上痛苦蜷縮,手臂受毒氣侵蝕已經有了水泡,面色青紫,奄奄一息。

都是他的兄弟。

戚瑜雙眼猩紅,從地上撈起一個就往馬背上放,再往後退的方向一抽馬臀,一個一個往火道外送。

是死是活,他也不知曉。

可那是他戚瑜親自帶出來的人。

年紀都不大,挺小一個,家中父兄戰死,就替上來說要報仇。

他將人帶出來,也得帶回去啊。

灼熱的氣浪迎頭砸來,燃燒的斷木轟然從上方落下。

濺起了一地火星。

戚瑜溫潤的眼睛總是帶笑。

此時藏了血腥氣,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裏,顯得孤寂又絕望。

他看著一匹匹瘋馬沖向後方火口,一聲高喝,是在訣別。

“我戚瑜帶出來的人,一個都不能死在這裏餵火!”

他沒了往日柔和溫潤的氣質,俊逸的面容也在烈焰下灼燒:“要死就死在外面!”

都去了外面才好。

戚瑜最後一聲喊完,是終於斷了念想。

好似方才那些拖人上馬的動作是強弩之末,是回光返照。

他被抽去了力氣脊梁,猛地向前栽,砸在了滾著火焰的腐草上。

火焰包裹全身,舔舐,吞沒,愈演愈烈。

毒煙嗆入肺腑,他疼得眼淚直流,四肢百骸被毒素侵蝕,變成了麻木僵硬。

皮開肉綻,狼狽不堪,哪還有往日名動江涇,玉面郎君的俊俏模樣。

戚瑜視線模糊了。

他視野扭曲,眼前重影晃動,意識在窒息中沈浮,恍惚間又想起了什麽。

對。

他得給小弟豐元燒些東西。

衣襟淋了一些火油,將布料燒得面目全非。

剝離,卷曲,碳化,也將戚瑜的袖口燒穿,滾落了好些東西。

那是幾封大捷的軍報。

滾進了火焰裏,熊熊燃燒,化作了青煙。

他重重合上眼,覺得這樣也好。

元寶,吃食,還有詩文,父母自會燒給豐元。

軍報就由自己這樣燒給他,也好。

只是出了些岔子。

戚瑜笑著,幹裂焦黑的唇瓣翕張,無聲念著。

“豐元……三哥也被人燒下來陪你了……”

四周起了黑色的灰燼。

鼻尖縈繞著焦土的氣味,還有毒枝燃燒的惡臭。

戚瑜呼吸困難,卻也似乎聞到了遐北,帶著露珠的清風味道。

戰士有了一線生機,要燒給小弟的東西也不會少了任何一樣。

這結局算不上太壞,可戚瑜總覺得還有哪裏放不下。

破碎的囈語從他唇角溢出,低得似是一聲嘆息。

轉瞬又被四周燃燒的劈啪聲掩蓋。

戚瑜努力想擡起手,焦黑的指尖徒勞抓握,似乎想抓住什麽。

最終卻無力垂下,再沒有動靜。

他在想。

爹。

娘。

想故土的風。

想遐北的草。

他很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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