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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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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謀局

其實都沒所謂。

走便走了。

走了好,現在走了才好。

朝裏勾結外敵的爛人已除,南疆戰事塵埃落定,北遼自顧不暇深陷內亂,大昌積弊已久,正待百廢俱興。

中興有望,大權也終於真真正正地落在了李家人的手裏。

就算傅覺止是一時興起施舍這點清凈,或是居高臨下的憐憫,那也沒所謂了。

皇權在他手裏衰了二十多年,先是崔氏外戚遮天蔽日,再是傅覺止入京九年扳倒崔黨,如今遠赴南疆,此舉,大約也算得上急流勇退。

李修然的手虛虛在半空中抓握,動作徒勞,氣若游絲:“瑞兒……”

幼子李懷瑞,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脈延續,是他殘燭將盡時的星點微光。

可太小了。

易碎,易折,易撚。

李修然緊閉的眼睫劇烈顫動,悲痛席卷而來。

他倏地偏過頭,在龍榻上蜷縮成團,咳得撕心裂肺。

李懿亭俯身牽住他的手,聲音很輕,笑著安慰:“瑞兒很懂事,不過周歲,已是不哭不鬧,比承川當年強了不知多少。”

李修然聲音沙啞,“嗬嗬”聲從胸腔裏溢出。

似哭似笑。

他得撐下去。

撐得再久一些。

至少……不讓他尚在繈褓的皇兒,一生如自己一般,早早淪為朝堂袞袞諸公手裏,隨意搓圓捏扁的提線傀儡。

連哭一聲,笑一聲,都由不得自己。

李修然斂下目光,眼珠艱難地轉動一下,緩緩咽下喉中湧出的腥甜。

他動作緩慢,目光幽森腐朽,身上的死氣濃厚。

陰翳得好像一條深陷在泥潭裏,鱗甲脫落,奄奄一息,卻仍在掙紮求生,昂著毒牙的蛇。

傅覺止走的好。

這一走,最好是永遠回不來。

……

“公主,奴才去傳侍醫來為您上藥?”

養心殿的輪廓在身後逐漸朦朧。

廊外大雨滂沱,李懿亭站在檐下,身後是殿宇四合的深影,身前是天地喧囂的雨簾。

她既不點頭,也沒搖頭,只安靜望著雨。

一行宮女遠遠從雨幕裏走來,為首的是位女官,尚宮局的掌事人文雨安。

李懿亭眺目穿透雨絲,看著一行人走到近前。

“請公主殿下安。”

來人神色恭敬,朝李懿亭深深行禮。

她略微頷首,目光在文雨安身上逡巡一遍。

女官裙裾的下擺沾了點泥水,是她從小的習慣了。

她二人自幼在深宮相伴,互為好友,文雨安這位掌事女官行事雷厲風行,即便恪守宮規,步履間也常是風火。

一到了雨日,衣衫下擺便會濺上她自己帶起來的泥水。

無傷大雅,但到了這個歲數,也改不過來。

李懿亭美目微斂,偏過頭笑了。

檐角落下的雨水連接成線,在外形成了連片的雨幕。

文雨安目光垂下,瞥見她手上的血漬。

指尖敷著一片染了血的絲帕,暗紅臟汙。

她知曉長平公主的脾性,未置一詞,只將自己袖中一方幹凈的手帕掏出,呈上去,道:“公主。”

李懿亭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不覺得疼似的,還有閑心逗弄這位平日不茍言笑的女官。

“尚宮大人還是自己留著,用心擦擦裙擺吧。”

文雨安聞言,不做絲毫停頓,立馬收起來了。

暴雨砸在宮檐邊的琉璃瓦上,聲音轟鳴。

李懿亭目光掠過她身後的一眾侍女,笑著問道:“領這麽多人,是要去做什麽?”

文雨安對於她從不做半分隱瞞,擡眸回答:“明貴妃鳳體近日欠安,方才已將皇子殿下送去太後宮裏托付。”

她道:“太後娘娘懿旨,再添些人手過去伺候,務求侍奉皇子周全,不受委屈。”

李懿亭略一挑眉。

崔蘭若的身子也不好了。

李懷瑞有這麽一對病弱的父母,能安然降生,可謂是花了宮中人太多的心力。

她沒再問下去,轉身悠然離宮。

……

草木在雨後的氣味總是微腥。

殿裏燈火通明,門窗隔著風雨,之間彌漫著上好的沈香。

鎮北王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素色常服,襯得面容清俊冷冽。

他姿態裏似乎帶著些許病愈後的閑適,修長手指隨意搭在扶手上,只有指尖裹著些許細紗。

四下飲酒暢談,低語寒暄。

吏部尚書於侃年逾半百,不知平日是疲累交加,還是心有繁事,一頭長發早早就白了個徹底。

他撫了撫須,突然出聲:“王爺,這場雨下得正是及時,洗凈了闕京裏的塵土,也讓人心靜了些。”

眾人沈默一瞬,也是附和。

於侃望向首座上的傅覺止,又起身作揖:“王爺,前日吏部考功清吏司呈上來的京官三年考績條陳,確實條理分明,詳實公允。”

這是應景的官話,但深裏的意思,卻是在轉述王爺的提點,剖白心跡。

吏部掌握官員升遷命脈,在鎮北王離京期間,於侃定會替王爺牢牢攥在手裏。

他立場過於明確,自己能在尚書這個位置待一天,這吏部的規矩,就不會亂。

傅覺止側首:“於尚書費心。”

他沈吟著端起玉盞,啜了口茶,目光倏地落在史徐身上。

“戶部今年的夏稅入庫,聽聞比往年順暢不少,國庫豐盈,確是社稷之福。”

傅覺止斂眉:“只是遐北邊軍的冬衣餉銀,還有南疆平叛將士的額外撫恤,這兩筆開支,須得早早備下,萬不可有絲毫拖延克扣。”

“兵者,國之爪牙,寒了將士的心,便是自毀長城。”

遐北是鎮北王的根基,南疆是鎮北王即將踏足之地。

離京在即,有些人不可能沒有動作。

這兩處命脈作為傅覺止安身立命的後路底牌,必是要擇優擇先,半點容不得閃失。

史徐隸屬於鎮北王麾下,知曉其中關節。

他躬身行禮:“王爺放心,下官早已行文各司,優先籌措,斷不會誤了軍國大事。”

窗外倏地又砸下暴雨,條條水線直刺雲端,好似要將整個天都拽下來,掀翻。

都察院如今就好似這個爛天,近兩日權力真空瀕臨換血。

左都禦史岑志明幾日前告病還鄉,這一職位如今空缺,但明眼人都知曉,這糾察百官的好差事,怕是要落在鎮北王手下,都察院右都禦史的江壽身上。

其中關節尤為重要。

江壽屏息凝神,聽見一道沈緩的聲音。

“都察院糾察百官,肅清吏治,職責重大。”

傅覺止垂下眸,意有所指:“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些沈渣,總以為風雨過後,便能重新泛起。”

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寒門一黨還在朝中跳腳,岑志明雖已上奏乞骸骨,可鎮北王一旦離京,誰能保證他應召覆起?

岑志明身居禦史之位多年,朝中風向素來讚其德高望重,帝師一職,該有他的一席之位。

江壽身上有壓力,該彈劾的彈劾,該監察的監察,務必擦亮眼睛,穩坐其位。

他肅然起身,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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