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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暫無根除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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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暫無根除之法

韓首今日的經歷可謂是跌宕起伏,心力交瘁。

他年逾花甲,身居太醫院首座之位,連夜奉召奔波於他而言已是常態。

今夜照例,他被急召入宮,前去養心殿替陛下診脈。

今上李修然自幼身體孱弱,病案一字一句皆是出自韓首之手。

龍體從孱弱少年到了今日,韓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已是沈屙難起,回天乏術。

幾月前的那場中風,也成了油盡燈枯之兆。

常言醫者仁心。

韓首一世行醫,懸壺濟世便是職責,縱使心中明白,陛下性命快要盡頭,也定要窮盡所學維系。

國不可一日無主,帝王清楚,也在掙紮求存。

韓首盡了本分,卻只覺得悲憫。

可今夜不同。

宮門巍峨,他在陰影下被人攔了下來。

為首的是宮中監督領侍,身後之人眼熟,正是當今權傾朝野的鎮北王傅覺止,身邊的心腹近臣婁洲。

沒有寒暄,只有婁洲深深一揖。

“王爺有令,事態萬分緊急,勞煩韓老移步王府。”

一路疾行,便是來了鎮北王府。

他年事已高,宦海沈浮,各路的牛鬼蛇神見過不少,一被引入大殿,饒是他見慣生死,後背也沁出一層冷汗。

殿裏燈火通明,可鴉雀無聲。

韓首側目,看見了早已到場的同僚。

太醫院當值的院判,禦醫,齊刷刷跪伏在地,大氣不出。

通往內殿的厚重簾櫳被撩起,屏風也不再遮擋,露出榻前一道孤坐的身影。

韓首跪地伏叩:“老臣韓首,叩請王爺安。”

沒有回應。

只有一旁的內侍請他起來。

韓首年紀大,身形站起時有些踉蹌,隨後匆匆掠過眾人,餘光卻瞥見身前鎮北王滾動的喉結。

在不斷顫抖,看這癥狀,應是短暫失了聲。

韓首行醫數十載,見過失聲之癥無數。

有風邪客喉,有痰火郁結,亦有驚懼悲痛至極,五內俱焚。

鎮北王心神失守,如今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的目光落回榻上面色蒼白的王妃,心下了然。

“大人。”

福海攙住他的手,一張老臉上已是冷汗連連。

他聲音有些抖,難成整句:“您看,王妃今夜……嘔吐……可是為何?”

昭南伏在自己身上痛苦作嘔的場景猶在眼前,福海當時心膽俱裂,如今回想,仍是遍體生寒,驚懼後怕。

韓首凝起眉。

他須發皆白,面容沈肅,徑直在榻前跪伏下去,仔細端詳著王妃露在薄被外的指尖。

“王妃嘔吐之前或之後,可曾服用過什麽湯藥?”

藥方自一開始就已經備好。

一側跪著的侍從將手中藥方雙手呈上。

整個殿內無人敢起身。

福海補充:“王妃前幾日睡不安穩。今日下午換了副新方子,也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他說到此處,不知念及什麽,只木然地張了張嘴,已是疼得老淚縱橫:“王妃晚膳後服了一次……沒多久就吐了。”

傅覺止周身陷在床幃後的陰影裏,卻像是整個浸入了冰海。

他搭在膝上的右手指甲開裂,血色已經凝固,應是察覺不到疼,任由指縫淌血。

漆黑的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韓首身上,喉結滾動幾下,薄唇微張,卻是如何也說不出話。

韓首不敢怠慢,連忙接過藥方,目光快速掃過:“新加了柏子仁,茯神及遠志。”

“是養心安神,助眠安定的上品。”

“為調和脾胃,也添了少量姜凡煙,此藥性溫,和胃降逆,溫和止嘔,這方子開得對癥,分毫不錯。”

他小心托起王妃的手腕,細細摸索脈象:“然王妃胃腑陰寒,下官方才看了嘔吐穢物,是有陰邪異物滋生了毒素。”

福海聞言臉色煞白。

“但此方溫通胃腑氣機,促進胃氣下行,王妃胃腑中聚積的蝕髓毒穢,受藥力催動,驟然翻湧上逆,引發嘔吐。”

韓首白眉緊鎖,召來身後跪著的太醫院院判,交談過後猛然嘆道:“不幸之萬幸。”

“這番嘔吐將王妃體內的毒氣,強行排出了體外。”

大殿內寂靜無聲,福海脫力,喃喃追問:“那王妃……”

“嘔吐雖耗氣傷津,致使身體虛弱,卻也減輕了毒邪對於身體的戕害和上沖之勢,避免毒氣攻心。”

這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

吐過就好了。

傅覺止垂下長睫。

他似是聽見這一聲宣判,才終於找回了出聲說話的氣力。

音色嘶啞,斷續得不成腔調,一字一頓,如同稚兒學語:“王妃,體內……有什麽異物?”

他心中已有猜測。

“蠱蟲。”

猜測成了定論。

傅覺止喉頭輕輕顫動,向來理智的俊美面容褪盡血色。

韓首頓頓垂首,只道:“王妃服用此藥,雖可以沖刷排毒,但並非絕根之道,代價巨大。”

“劇烈嘔吐大傷元氣,且排出的僅是積聚於胃腑的新毒,那藏於經絡要沖的蠱蟲卻紋絲未動。”

他額角的冷汗在此時滴落在地面上:“下官需問幾個問題,定要當事人如實相告。”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

如今王妃還在深睡,韓首問不了,只得將目光轉向鎮北王,低垂著頭。

“你問。”

傅覺止觸上身側昭南的面頰:“本王來答。”

韓首聞言一怔,早有耳聞。

鎮北王寵慣王妃乃事無巨細,溫養王妃身子骨的程度,相較於王妃自己,竟只會多,不會少。

已是盛夏,院中的蟲鳴都顯得可惡喧囂。

韓首精細問過,從醫官捧著的卷宗裏抽出一本,沈吟:“王妃脈象沈細而澀,左關尤盛。”

“下官查閱《南疆蠱瘴實錄》所載的隱息子母蠱,與您所述王妃的諸多癥狀大致吻合。”

傅覺止斂下漆眸。

隱息子母蠱。

他指尖在膝上重重點著:“何解?”

韓首收起手裏的卷宗,白發垂得更低:“王爺恕罪……此蠱詭譎陰毒,下官……暫無根除之法。”

落在身上的目光陰寒,他須發已然泌出細汗,浸透內衫,低聲回道:“然太醫院記錄良多,此蠱在大昌曾有零星記載,雖罕見但非無跡可尋。”

“《昌隆十七年》蠱案秘檔,便存有緩和之法。”

……

不過一個半時辰,韓首連夜辛勞,從太醫院取來秘檔,再次趕來鎮北王府。

長史陳萍在前引路,府裏的侍從府醫都是徹夜未眠,行走匆忙。

韓首低眉斂目,步履蹣跚,沾有夏日夜露的肩背佝僂,被陳萍扶著往涼亭邊走。

他老眼昏花,遠遠望過去,那處紗帳輕垂防蟲,亭內的燈光明亮溫暖,只能看見幾道隱隱綽綽的人影。

“王爺王妃就在亭中。”

陳萍引著韓首走過拱橋,腳步微頓:“韓老。”

夜色裏落下幾聲將醒的細弱鳥鳴。

韓首側目,聽見陳萍道:“有些話,勞煩你不必與王妃說,徒增憂心煩惱。”

“待王妃休息妥當,王爺定會私下尋您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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