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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舟共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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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同舟共濟

案上攤開的卷宗墨跡森冷,文衢通敵叛國的樁樁鐵證一字排開。

岑志明手指枯槁,反覆摩挲著手中的拐杖,聲音沙啞:“王爺好一份大禮。”

窗欞透入微暖的春風。

傅覺止踏入房中,禮數周全:“岑公。”

一旁的小爐上正“咕嚕嚕”煮著酒。

岑志明一生清介,平日只喜好與門生故吏飲酒論道,不端姿態,不拘虛禮。

如今對待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鎮北王,他也是如此。

禦史大人做不慣諂媚逢迎的事,默然轉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去了爐邊坐下。

醇香的酒液化作水汽蒸騰,岑志明撥弄著小壺,視線落在爐裏迸濺的幾點火星。

他有些疲憊,笑著嘆道:“王爺這是要將老朽架上清流忠義的火堆上,活活炙烤啊。”

傅覺止撩袍在他對面落座,垂眸,並未回應他的詰問。

“嘩啦”的水流響起。

岑志明執壺,酒液傾入杯中,在靜謐的坊內蕩開漣漪。

傅覺止接過那杯溫酒,終於擡眼:“禦史大人言重了。”

爐裏的火勢溫吞,燎著壺底不猛不烈。

傅覺止不欲虛與委蛇,眼皮闔攏:“不是大人身在火堆,是這大昌的國運,正在烈火之上行將焚盡。”

“文衢勾結北遼,倒賣軍糧,江涇草場之上,戚老將軍麾下郎兒的骨血,是被他們一點一滴抽空碾磨。”

他目光掠過爐裏的焰火,話語不留半分餘地:“這火,禦史大人是看著它焚盡山河,還是親手潑一瓢水?”

岑志明下頜驟然繃緊,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結,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頓。

鎮北王寥寥數語,撕碎了朝廷粉飾太平的一塊遮羞布。

清流畢生秉持的忠君大義,在通敵叛國的罪證前,不堪一擊。

若毫不作為,默認包庇,他一生清明便毀於一旦,自絕於士林。

可若二人聯手,督察嚴辦,又無異於是自己將利劍親手呈給傅覺止,最後伏誅的,又豈止一個文衢。

今上李修然,乃至攝政大位,都是鎮北王劍鋒所指。

進退維谷,萬丈深淵。

岑志明顫著手,擡起杯盞,放去嘴邊仔細酌飲:“王爺……是想用老朽這把老骨頭做劍。”

與聰明人說話不用費太多口舌。

傅覺止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斂著視線,眸色深沈:“岑公雖為劍,卻非本王之劍。”

“都察院監察百官,彈劾不法,整肅綱紀,本就是禦史臺分內之責,亦是岑公畢生所求。”

“本王是要為岑公遞一把更趁手,更能見血的刀。”

傅覺止擡眼,視線掠過岑志明,望向書案上安放的一紙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字分布其上,如同噬人的毒蟻,皆是與文衢勾連,乃至與北遼有蛛絲馬跡的官員。

他溫和笑著,意有所指:“蛀蟲碩鼠,啃食的是李氏江山的根基。”

“岑公所求的天下大安,根基若是朽了,安又從何而來。”

岑志明的目光也看向名單。

他要想大昌國祚延續,要想掃清這朝堂毒蟲,與這位攜天子明令回京的鎮北王聯手,已是別無選擇。

傅覺止將他逼至死角,卻又遞來無法拒絕的臺階。

以清流領袖之身鏟除國賊,大義名分在手,青史名望可期。

代價亦然沈重。

“罷……罷,罷!”

一聲掙紮痛苦的長嘆。

岑志明緩緩闔眼,再擡眸時,已然與鎮北王同舟共濟。

他猛地仰頭,近乎悲壯,將杯中烈酒一飲入喉。

辛辣的酒液灼燒喉嚨,岑志明要吞下,用了太多氣力。

“老朽這把朽骨,終是要為大昌江山,永做壓在最底的石柱。”

這一聲自嘲,是為了畢生所念妥協,卻也藏了太多的無奈苦楚。

岑志明放下空杯,嘆息:“只望王爺莫要忘了今日所言。”

“大昌法統,不容輕侮。”

傅覺止並未頷首應諾,也並未出言拒絕。

他垂眼笑了笑:“本王所求,亦是海晏河清。”

……

身邊下人來報,說王妃去了酒樓,正與友人敘舊。

婁洲也立即備下車馬,知曉王爺從裏間出來定是要去接人。

如今馬車碾過駛向酒樓的青石板路,從酒坊啟程已有兩刻鐘,婁洲手裏也得了侍從馬不停蹄送來的消息。

王爺方才飲了酒,平日壓在威儀之下的倦意也就散出來些。

此刻闔目假寐,周身氣息沈穩,也是思緒清明。

婁洲展開手中紙張,將聲音放低:“王爺,岑志明已經動了。”

“都察院幾位禦史的折子,後日便會呈上,首攻兵部侍郎周先。”

傅覺止緩緩掀起眼簾。

他聲色低沈平穩:“岑志明這柄清流之劍,一旦開鋒飲血,事半功倍。”

“他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布都察院。由他這位清流領袖出面彈劾,名正言順,擋路的石頭也最少。”

傅覺止眸底色沈,卻笑了笑:“那些蠹蟲,被禦史臺口誅筆伐,總比本王差人殺頭濺血要顯得體面些。”

體面的騰出位置,才好換上鎮北王手裏合用的人。

婁洲心領神會:“屬下明白,吏部於尚書已盯緊名單上所有人,只待禦史臺發難,後續罪證即時便能補全,確保萬無一失。”

馬蹄踏在路面的聲音清晰規律。

傅覺止微微頷首,長眉卻一蹙,又問:“到了嗎?”

鎮北王沈穩如山,素來喜怒不形於色。

這三個字卻已是一路問出的第四次了。

婁洲心知肚明,立刻探身,撩起車簾一角,看著車窗外的街景。

他言行舉止本八面玲瓏,卻在此時,才終於答出鎮北王真正滿意的答案。

“回王爺,到了。”

……

酒樓最先的雅樂已經停了,現在樓下大堂燈火通明,支起了臺子,上面正謔謔哈哈唱著戲。

不似在江東聽見的南方小調,這兒武戲熱鬧,唱得金戈鐵馬。

臺上紅臉武生一柄長刀橫跨胸前,“啊呀呀”怒吼一聲,熊臂一閃,對面那醜角登時跪地,扮作了告饒的滑稽像。

臺下看客哄堂大笑,有不少人鼓掌喝彩。

何朋義看得興起,行事恣意,也笑著往下賞錢。

正熱鬧著,只是響起一陣狗爪踩地的“嗒嗒”聲,他回過身一看,是小白。

下人領了它上來,朝福海知會一聲,這才牽了進來讓王妃瞧瞧放心。

昭南聽見聲音也回眸。

不過一眼,小白就沖來眼前,興奮地幹嚎一聲,邀功獻寶似的,從嘴裏甩出一條通體烏黑油亮的爬蟲。

雪白狗爪往前一踩,粉色肉墊壓著爬蟲屍體,摩擦著木板面,“滋啦滋啦”地往昭南靴前送。

孟英俊:“……”

何朋義:“……”

昭南:“……???”

下人見狀更是驚愕,不免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這是從哪兒咬出來的,忙不疊就要蹲下去清理。

小白顯然對此寶貴得不得了,小孩兒似的不讓人碰,只把爪子往昭南身下拱。

諂媚的對象十分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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