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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姐姐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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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姐姐保重

昭南明白傅覺止的考量,方才也聽見了孔志明那番言語,自是應了下來。

剿匪諸事近半月已經準備好,各路進關的輿圖詳盡,四州援兵也正按部署撥派。

行程在即,傅覺止自得返程交接公務,以江東經略使為名,率麾下將領揮師進剿。

冬日的天,清晨還是蒙蒙亮。

王府車駕一早就從山莊啟程,載著昭南回城中府邸安置。

傅覺止兩刻前還在身邊,現在是去了江東兵馬道,要在百官面前宣示剿匪敕令。

昭南坐在車裏,支著臉打個呵欠,睡意惺忪,從軟榻裏坐起,然後又倒下去,將臉埋在被子裏醒神。

身下忽然一停,應該是到了。

不知是看見了什麽,車外的陳萍霎時喝問,聲色沈冷。

“何人?”

現今寒冬臘月,寥落枝頭上滿是敗葉,還蓄著些許白花花的冰。

府邸前佇立著一行人,看起來是站了許久,面容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白。

為首之人身形是女兒家的纖細。

竟是觀察使夫人姜若華。

她一身素淺長衫,脊背筆直,聞聲轉眸,聲音清冽:“婦人,江東觀察使之妻姜若華。”

枝頭被風吹得落下幾朵冰花,轉眼掉進青石板路的縫隙裏。

她神色凜然,目光坦蕩,看向車架方向。

“擇婿宴本由妾主辦,竟讓賊人渾水摸魚,擾亂秩序。昨日人犯被官府收押,妾已心懷愧疚。今日又見王爺布告,方知那群人實為山匪,心有不軌,是存了傷害王妃的心思。”

姜若華聲音微頓,隨即拂開衣衫下擺,對著車架利落跪下:“妾身失察釀此大禍,無地自容,特來向王妃請罪,聽憑發落。”

冬風蕭瑟,吹起她鬢角微濕的發絲。

陳萍一眾人護在車前,看見此番模樣竟一陣啞然。

且不說這究竟是上官承安特意推妻頂罪,亦或是姜若華真心愧怍,自請擔責。

不知生路幾何,就敢如此,這一介名門閨秀,跪在府邸門前,確實算有幾分擔當和膽魄。

昭南聽見了聲音,撩起車簾,目光往外看,在觸及跪地的身影時,呼吸一滯。

他毫不猶豫起身,大步走下馬車。

路面濕滑,昭南卻走得急,幾步就到了姜若華身前,想將她從地上扶起身。

“夫人快起來。”

半月前兩人聊過,雖只是一面之緣,昭南事後也存了戒備,可姜若華確實清貴自持,措辭間掩不住對匪類的不齒。

所以昭南在昨夜聽了孔志明的稟告後,心裏又後知後覺地升起疑惑。

一個江東貴女,生性驕傲清冷,又怎會和向來看不上的山匪同流。

若姜若華真是主謀,或是夫君上官承安的幫兇,那他大可以不加理會,但此事還有存疑,昭南便不會無緣無故給人扣下帽子,對人改觀。

姜若華並未起身,仰起臉直視昭南,眸中是歉意和執拗,道:“妾身有愧王妃。”

昭南聞言抿緊唇瓣,扶著她的動作也是如出一轍的堅持。

姜若華慢慢起身。

她眉宇間沒了那日的柔和溫婉,只剩下深重的疲累和堅決。

冬日裏風大,昭南下意識側身,看著她生了細紋的眼角,稍稍擋住吹來的風。

大氅滿是裘毛,此時隨著風拂在面頰,帶起些微的癢意。

昭南站在原地,聽見她的聲音混在風嘯裏。

“王妃仁厚,仍願聽妾辯解,是妾之幸。”

姜若華垂下眼,歲月在臉上還未留下太多痕跡。

她微微搖頭,唇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可事已至此,妾也不能再行辯白。山匪在宴會出入自如,一為妾身無能,失於防範。”

姜若華呼出一口寒氣,孤註一擲:“二為是因其上有人,官匪勾結,手眼通天。”

此事昭南昨夜已經知曉,如今聽見她一番近乎剖白的言語,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

姜若華如釋重負,卻仿佛用盡了力氣,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垂落肩膀,一字一句清晰道:“其中一位,便是妾身夫君,江東觀察使,上官承安。”

古代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饒是金枝玉葉的公主,也鮮少有選擇的餘地。

這般世道下,她們自小習的是三從四德,在父家,夫家掌中被搓圓捏扁,俯仰由人。縱使如此,卻也守著一脈風骨。

如今這位嫁做人婦多年的姜氏,在眾人面前指證夫君的惡跡,無異於自斷後路,自毀名節。

她語氣決絕,挺直了脊梁,聲音是無畏玉石俱焚的平靜。

“上官承安與山匪勾結已久,麾下官員亦是如此,貪墨匪贓,中飽私囊。”

“觀察使府中,必有有他與匪類金錢往來的罪證。妾一介婦人,嫁於上官承安也有數年,知情不報,亦是包庇之罪,今日……”

姜若華深深作揖,女子的聲色清睿卻擲地有聲:“一是向王妃當面請罪,二是向王爺麾下諸位大人明言。”

“妾身,檢舉上官承安及其黨羽,官匪勾結,為禍江東!”

寒風卷起衣袂,細雪簌簌而下。

“稍後,妾身自當前往官府衙門,將所知一切,連同昨日宴會失察之罪,一並陳情,簽字畫押。”

她末了,擡起眼,眸中只剩一片澄澈。

“屆時數罪並罰,妾不有怨言。”

……

晨光熹微,細雪漫天。

昭南站在府門前,看著姜若華隨官差離去的背影,又想起她眼角細紋下目光裏的忍耐與懺悔,許是有風吹,或是因為別的原因,喉間慢慢發起了澀。

他聽著耳邊冬燕嘰喳,終是慢慢垂眸,聲音很輕。

“姐姐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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