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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為什麽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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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為什麽不救

眼前的蘆葦被風吹得飄搖,昭南雙腿發軟,和人一道走了過去。

老人仰躺在撒滿腐葉的濕地裏,腹部的衣衫被利器豁開猙獰血口,暗紅的血將蘆葦葉染得斑駁。

確實是張昆。

他轉動著頭顱,外翻的嘴唇不斷蠕動,吐出血沫。

霧水蒙在昭南的眼睫上,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直直蹲了下去。

他不敢耽擱,伸手挑開傷口邊緣的布料,白凈指尖瞬息染上鮮血。

陳萍驚得雙手顫抖,不敢貿然上前,只能跪下來作揖勸道:“王妃,這臟了手。”

昭南搖頭,慶幸張昆的傷口並未貫穿腹腔,暫時也沒有看見腸管外露。

他抿緊唇瓣,執拗道:“不臟。”

陳萍聞言,指尖攥緊,一時呆楞在原地。

其實張昆死了,比他活著的用處還要大。

他是自出生便被賣入侯府的奴仆,身上還烙著隴西侯家奴的刺青。

崔源縱是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等將今日被俘的崔氏府衛押去大理寺候審,再獻出血書,當眾言明張昆祁家舊仆的身份,也能坐實崔源“殺人滅口,掩藏證據”的罪名。

屆時重翻隴西侯舊案,彈劾崔源殘害士族,再加上崔氏一黨貪腐賑災銀,私售軍需精鐵的叛國實據,不論太後如何力保,都足夠皇帝賜死崔氏家主,收回崔相權力。

等到外戚傾倒,大昌朝堂勢必經歷翻雲覆雨。

這是好多人好多年的願望。

但傅覺止對待張昆的手段又談何幹凈?

若留著此人性命,萬一指正王爺居心叵測,用心不良,將事情抖落,拉著兩方黨派下馬……

死人才不會有變數,傅覺止一開始就沒想讓他活。

如今張昆瀕死也正中王爺下懷。

可王妃善良,心軟,不谙世事,他與王爺是兩個極端。

他見不得方才還一起說笑的人下一秒就被推著去死。

哪怕這要付出代價,他也不忍心什麽都不做就放棄。

陳萍跟隨王爺多年,早已習慣以利弊權衡生死,便無法理解王妃眼中那點近乎天真的慈悲。

於是他啞然,只能跪在原地,聲音裏帶著幾分生硬的勸誡:“王妃,此人……不必救。”

“為什麽不救?”

昭南的指尖頓住,面容一片空白。

他腦子裏裝的是現代生命平等的思想,就像陳萍無法理解他一樣,他也無法理解陳萍。

昭南心口發麻,不知所措,像一只受驚的小獸,蹲守在張昆身邊,聲音顫抖。

“這是一條人命,他還能活,為什麽不救?!”

蘆葦葉在頭頂沙沙作響,昭南呼吸都在發顫。

他雙目空洞,卻在片刻後想明白了。

任何人做選擇都是自由的,他無法,也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強求他們。

昭南揉開眼睛上的水汽,喃喃道:“對不起,對不起。”

“我需要一點時間,你們只要等我一會。”

他一貫黑亮的眼睛此時霧蒙蒙的,顫著聲音商量:“等我把他傷口包好,血止住了,我們就上馬車,馬上離開……”

昭南死前還上過生命安全課,他循著記憶將巾帕疊成三層,壓上傷口,指尖按準腹直肌外側的位置,像魘著了一般低聲自語:“等我一會等我一會……”

陳萍看著滿手是血的昭南楞神。

若是王爺在這裏,看見如此執著堅持的王妃,他會怎麽想,會怎麽做。

王妃一句“想陪你一起辦事”,王爺便重擬計劃應允可以,如今萬事盡在掌握,王爺卻仍撥了一半親衛護王妃回府。

只是一瞬,陳萍便有了答案。

他指節捏得發白,沈下呼吸,朝身後侍從喝道:“王妃的命令也不聽了?都上去救人!”

府衛的手法比昭南專業得多,壓住傷口的布條被打成結,固定在了張昆腰側。

他嘴唇發紺,眼睛半闔,看著頭頂的交錯的葦桿隨風搖晃。

湧出的血沫堵住舌根,張昆指縫裏全是泥,身體抽搐著,意識迷茫,斷斷續續地重覆。

“崔源……傅覺止……害我,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活該……”

昭南聽見這番有關傅覺止的言論,心頭不知是什麽滋味,只覺得又酸又澀。

他重重喘息,大聲將張昆的聲音蓋住:“你也少說兩句!”

這是他第一次對待老人這麽沒禮貌,啞然一會後,又低了聲氣吶吶補充:“別說話了,存點兒力氣。”

那邊的兵器聲漸消,再沒了動靜。

陳萍估摸著王爺那兒準備收尾,一刻也不敢耽誤,差人就方才發生的事去給傅覺止報信。

“哈哈哈哈……死了好啊,都盼著我死呢……”

鮮血順著草根浸入濕地,張昆合不上的左眼充滿血絲,身體早已疼得麻木。

他張嘴“嗬嗬”地笑,像一只破舊損壞的老風箱,眼中卻滿是痛苦:“我跟了侯爺好多年,去了……下面,我還想……”

“我還想跟他做事,我……死了好……”

天空灰黑,耳邊傳來秋蟲簌簌的振翅聲。

昭南低下頭,雙手捧住他垂落的,滿是燒傷的左手。

“一點也不好。”

他有點無力,也有點難過,聲音低低的:“你忠烈至此,如今還念著侯爺,應該也想替隴西侯洗冤,教崔源伏法。”

“可崔源與王爺也有政仇。隴西侯一案是傅覺止手中對付他的刀,非得讓他見血封喉不可。”

昭南肩上落了幾片葦葉,說到最後有些迷茫:“你們初心不同,但目的不是一樣的嗎?”

他情緒低落,眼中浮起一層薄霧,顫聲問道:“你幫他,他幫你,為什麽一定要一些人去死呢?”

蘆葦蕩裏一片寂靜,沒人能給他一個正確的答案。

陳萍嘆息一聲,欲言又止,卻見昭南抱著雙膝,縮進了蘆葦叢裏,面上的神情又變得認真堅毅。

“你要好好的活,你要看著崔源下獄,要親眼看著他償命。”

遠處水鳥驚啼,天邊炸起一道悶雷。

張昆的眼皮發沈,看著頭頂的鉛雲晃啊晃。

他們這樣的人活在世上,被千千萬萬的官差戲弄。世道命運把他們碾進泥裏,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土腥味。

可這些也不算什麽。

牙齒打落就著血吞,脊梁骨被壓彎就拿膝蓋支著墻硬撐,哪怕嘴裏塞了泥也得不丟面地往外啐一口。活到這個歲數,幹什麽都是賺,就算是只耗子,也該對著貓硬氣一回。

那就把什麽生死,什麽恩怨拋到一邊,去做傅覺止的人證,鬥得那崔源永無翻身的可能。

幫他一把,也幫自己一把。

“我要好好的活……”

張昆燒傷的眼角滾下濁淚,說話咳出半口血,卻咬緊了牙關,喃喃自語,一字一頓。

“我要看著……崔源下獄,要親眼看著他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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