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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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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退婚

晨光已爬滿陳府的朱紅院墻時,陳玄青已將賠罪的行裝整理妥當。

黑漆木盒裏碼著上好的杭綢與蜀錦,旁側的食盒盛著禦膳房特供的蜜餞與滋補藥材,連隨行小廝手裏提著的,都是從內庫取出的羊脂玉擺件。

他雖決意退婚,卻不願虧待俞家,更不想讓旁人說陳家薄情。

“父親,祖母,孫兒(孩兒)這便去俞家了。”陳玄青立在正廳,對著上座的陳彥允與陳老夫人躬身行禮,青衫下擺掃過青磚,透著幾分鄭重。

陳彥允微微頷首,道了句“謹言慎行”。

而後,又繼續說道:“待為父把戶部手頭案子交接,便去聖上那告假。”

語氣裏添了幾分沈重,“到了江南,你需親自向俞老爺叩首請罪,至於你和晚雪的退婚事宜,咱們得好好與俞家商議,萬不能再失了禮數。”

陳玄青的肩膀一顫:“是兒子糊塗,才讓陳家蒙羞,累得父親還要親自跑一趟江南……”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陳彥允打斷他的話,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掃過窗外,“你只需記著,到了俞家,言行舉止都要謹守規矩,莫要再添新的麻煩。待為父處理完這裏的事,便追趕你的腳程。”

陳老夫人則攥著他的手腕叮囑:“你父親說得極是,玄青,你切莫要與俞老爺起爭執,好好賠罪,若有難處便遣人回府。”

“孫兒省得。”陳玄青應下,轉身帶著小廝與禮品上了騾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朝著江南俞家行去。

約莫一月有餘,陳玄青終於到達江南。

彼時正是江南市井熱鬧的時辰,騾車剛過綢緞莊,便引來不少路人側目。

攤販放下手裏的活計,指著車上堆疊的錦盒議論:“瞧瞧這陣仗,定是陳七公子去給俞家送上門禮的!”

旁邊的婦人抱著孩子湊過來,眼裏滿是羨慕:“還是俞家小姐命好啊!小小年紀就與陳七公子定下婚約,你看這禮品,尋常人家連見都見不到!”

有剛從俞家串門回來的婆子,更是拍著大腿笑道:“我昨兒還見俞家小姐在院裏繡嫁妝呢,那針腳細得跟畫兒似的,如今陳公子又送這麽多好東西,往後定是享不盡的福!”

這些話順著風飄進騾車,陳玄青坐在車內,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的暗紋,心裏泛起一陣愧疚。

他知道,這些路人的羨慕,全是基於“陳俞兩家即將聯姻”的認知,可他今日上門,卻是要親手打碎這份期待,讓俞家小姐淪為京中笑談。

小廝也聽見了外頭的議論,忍不住掀開車簾小聲道:“公子,外頭都以為咱們是送聘禮的呢……”

陳玄青擡眼,聲音輕卻堅定:“不必理會,辦好正事便好。”

他望著車窗外掠過的朱門宅院,想起前世俞晚雪那雙含淚的眼,心裏更沈了幾分。

今日無論俞家如何問責,他都得受著,這是他欠俞家的。

騾車漸漸行至俞府門前,門房見是陳家的車駕,忙笑著迎上來:“陳七公子今日怎的有空過來?快裏邊請,我這就去通稟老爺!”

陳玄青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車,對著門房溫聲道:“勞煩通報俞老爺,就說陳玄青前來賠罪。”

門房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沒料到他會說“賠罪”二字,卻也不敢多問,忙躬身應著往府內跑去。

陳玄青立在俞府門前,看著朱門上“俞府”二字的匾額,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比來時更重了些。

沒一會兒,門房就匆匆趕來,腳步聲還帶著急促的回響,便引著陳玄青穿過俞家的回廊。

這三進三出的宅院依著江南水汽建得雅致,雕花木窗映著院中的芭蕉,可他目光未在廊下的青苔、檐角的銅鈴上多停半分,只循著正堂的方向快步走。

剛跨過正堂門檻,一道帶著怯意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

陳玄青的腳步猛地一滯——他原以為今日只有俞父俞母在,能讓他直接將壓在心底的歉意和罪責說清,卻沒料到俞晚雪也在。

俞家大抵早將他和俞晚雪的婚事放在了心上,認定他們遲早要共結連理,自然無需刻意避嫌。

這般念頭剛冒出來,他的眸光便不自覺地低垂下來。

方才想好的那些“負荊請罪”的話,此刻竟卡在喉嚨裏,連目光都不敢再輕易往俞晚雪那邊落。

畢竟先前只當面對長輩,如今有她在場,倒像是連歉意都裹上了一層說不出的局促。

俞晚雪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是一襲翠色衣衫,領口繡著細巧的蘭花紋,頭上的翠珠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晨光落在她發間,襯得那張臉比陳玄青記憶裏更顯清麗,也與前世她雙眸含淚的模樣重合。

就在陳玄青晃神間。

俞母的聲音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先一步打破了正堂的安靜:“玄青,今日來可是陳家想要商量婚期?”

她方才聽門房說陳玄青是來“賠罪”的,心裏便打了個突。

好好的何來賠罪?

思來想去,只揪出一個最壞的念頭:莫不是他要解婚約?可晚雪自小就盼著嫁去陳家成為陳家婦,若是真的,這孩子該如何承受?俞家的顏面又該往哪放?

故而她不等陳玄青開口,先把話頭引向“商量婚期”,像是想堵住那最壞的可能。

陳玄青聞言,先是恭恭敬敬地朝俞父俞母躬身行禮。

起身時,眉頭卻微微蹙起,眼底浮出明顯的難色。他頓了頓,才緩緩開口:“晚輩此次前來,是有一事想要與兩位長輩商量……”

半句未完,再無下文。

他非但沒接“婚期”的話,反倒露出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俞母看在眼裏,方才還懸著的心,此刻“咯噔”一下沈了下去。

正堂裏的氣氛冷得像結了層薄冰。

俞晚雪坐在一旁,雖未言語,卻早已從母親緊繃的神色、陳玄青難掩的窘迫裏,察覺出了不對勁。她捏著衣角的手指悄悄收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俞父眼看場面僵住,率先從座椅上起身,緩步走到陳玄青身邊。他擡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語氣溫和地打圓場:“玄青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再要緊的事,也不急在這一時。先去廂房歇口氣,晚些用飯時,咱們再慢慢說。”

陳玄青本就受著良好教養,此刻見長輩安排,自然不好再堅持。

他微微頷首,應了聲“多謝伯父”。

“來人。”

俞父朝門外喚了一聲,立刻有下人應聲進來。“帶陳七公子去東廂房歇息,好生伺候著。”

下人恭敬地應下,做了個“請”的手勢,陳玄青跟著他轉身往外走,途經俞晚雪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卻終究沒敢回頭,只匆匆走出了正堂。

陳玄青的身影剛消失在院門外,俞父臉上的溫和便瞬間褪去,眉頭擰起,臉色沈了下來。

俞母見狀,立刻轉頭對一旁的女兒道:“雪兒,你先回房繡嫁妝吧,我和你父親有話要談。”

俞晚雪指尖還攥著衣角,心裏滿是不安,哪有心思回房?她站在原地沒動,眼底藏著一絲想留下來的懇求。

“雪兒!”俞母的聲音沈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俞晚雪咬了咬唇,終究不敢違逆母親,對著二人半蹲行禮後,緩緩退了出去。

可剛走到回廊轉角,她腳步便頓住了。

心底的不安像藤蔓般纏上來,讓她實在放不下心。

猶豫片刻,她悄悄繞到正堂後方,屏住呼吸,貼在窗沿下,耳朵緊緊貼著冰涼的窗紙。

屋內,俞母的聲音帶著難掩的憂心:“老爺,你說陳家這是何意?玄青那模樣,哪像是來商量婚期的?”

俞父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無奈:“看這樣子,怕是來退親的。”

“退親!”俞母猛地拔高了聲音,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陳家怎可如此仗勢欺人!咱們晚雪哪裏配不上他陳玄青?”

她心裏早有猜測,可從夫君口中得到確認,還是又氣又急,胸口不住起伏。

她這輩子沒生下嫡子,只有晚雪這一個女兒,拼盡全力才為女兒求來這門親事,只盼她能安穩度日。若是被退婚,女兒的名聲可就全毀了,往後還怎麽做人?這世上,又能找出幾個像陳玄青這般有才華、有前程的兒郎?

俞父上前扶住妻子顫抖的肩膀,語氣沈重:“如今玄青高中探花,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將來登頂內閣,更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他今日敢來,想必早已過了陳三爺和太夫人的的首肯。雪兒這婚事,怕是……難了。”

窗外的俞晚雪聽到這話,身子猛地一晃,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唇,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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