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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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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年過得快,像指縫裏攥不緊的沙,簌簌地便溜走了。年初二,邢南煦到底還是踏上了回北京的車。站臺上,他一步三回頭,卷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眼睛裏的不舍濃得化不開,直到火車開了,變成天邊一個小黑點,才算是徹底從李寄風的視野裏摘了出去。

亭子間一下子又空落下來。那床嶄新的淺灰色羽絨被還疊放在床裏側,殘留著一點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氣息,像退潮後沙灘上留下的濕痕,提醒著方才那場短暫的熱鬧並非夢境。

李寄風將被子重新鋪平整,動作慢而仔細,仿佛在完成一件鄭重的儀式。屋子裏還彌漫著年夜飯殘留的油煙氣,混著邢南煦帶來的、北方幹燥的塵土味,形成一種獨特的、過了年的味道。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空氣挾著弄堂裏零星的鞭炮碎屑和硫磺味兒鉆進來,沖淡了屋裏的暖意。對面屋頂的瓦片上,幾只麻雀在啄食不知哪家曬的臘肉滴下的油漬,嘰嘰喳喳的。年節的喧囂如同漲潮的海水,洶湧地來,又悄無聲息地退去,留下滿地狼藉的貝殼與沈寂。生活很快便回到了它固有的軌道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慣性。

李寄風的研究項目重新啟動,課業也日漸繁重起來。金融系的空氣裏,似乎永遠漂浮著數字、圖表和一種無形的競爭壓力。他依舊穿著那幾件半舊的衣衫,穿行在教室、圖書館與家教的人家之間,像一枚投入水底的石子,沈靜,不起波瀾。

只是頸間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替換了原先那條磨得起球的舊物,柔軟地護著他,隔絕了部分申城濕冷的春寒。偶爾指尖拂過那細膩的絨面,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觸摸到的是另一只手的溫度。

與邢南煦的聯系,又回到了依靠電波與網絡維系的狀態。邢南煦回到北京後,果然立刻投入了那個關於西南地區某個社會議題的深度報道組。他變得比年前更加忙碌,視頻通話的背景常常是嘈雜的報社辦公室,或是顛簸的長途汽車、火車。屏幕那頭的人,臉頰似乎又清減了些,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在疲憊之下,卻燃燒著一種被理想淬煉過的、灼熱的光。

“這邊山路不好走,昨天坐那種小面包車,差點把五臟六腑都顛出來。”他對著鏡頭齜牙咧嘴,語氣裏卻帶著點探險般的興奮,“但是李寄風,你無法想象,我們走訪的那個寨子,那些老人和孩子……他們說的話,他們過的日子,真的,坐在北京的教室裏永遠想象不到。”

李寄風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看著屏幕上那張因奔波而略顯滄桑、卻神采奕奕的臉。他能感覺到邢南煦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成長,那片曾經被他小心翼翼呵護在羽翼下的“熱心”,如今正主動地去撞擊更堅硬、更覆雜的社會現實,並在這個過程中,鍛造出屬於自己的骨骼。他偶爾會提醒一句“註意安全,按時吃飯”,更多的時候,只是將那份牽掛壓在心底,化作更深的沈默。

有時,邢南煦會在深夜發來幾張隨手拍的照片。模糊的、崎嶇的山路;暮色中裊裊升起的炊煙;孩子黝黑臉龐上純真又帶著怯意的眼睛;或是他自己蹲在田埂邊,就著昏黃的手電光記錄筆記的背影。沒有過多的文字,圖像本身已訴說了千言萬語。李寄風會將那些照片存在手機一個單獨的文件夾裏,像收藏一枚枚來自遠方的、帶著泥土氣息的郵票。

三月的上海,春意是試探著來的。梧桐樹光禿的枝椏上,芽苞還緊緊蜷縮著,但風到底軟和了些,吹在臉上,不再像刀子割。弄堂裏,晾曬的衣物顏色漸漸鮮亮起來,空氣裏飄著洗衣粉和陽光混合的、潔凈的氣息。

這天下午,李寄風難得沒有家教,在圖書館查完資料回來,看見亭子間門口放著一個牛皮紙包裹。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在中間用鋼筆寫著他的名字,字跡清秀工整。

他拿進屋,拆開。裏面是幾本厚重的、磚頭一樣的書。《當代社會問題深度報道案例分析》、《調查性報道的倫理與邊界》、《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社會發展研究》。書都是嶄新的,散發著油墨的清香。他翻開其中一本的扉頁,裏面夾著一張便簽,上面是蘇晚晴那熟悉的、一絲不茍的字跡:

“寄風,偶然在書店看到這幾本專業書,想起南煦似乎在做相關方向的調研,或對他有所助益。冒昧購下,煩請轉交。祝一切安好。晚晴”

便簽上沒有多餘的寒暄,語氣平和得體,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李寄風拿著那幾本沈甸甸的書,站在屋子中央,一時有些怔忡。窗臺上的綠蘿在午後的光線裏舒展著葉片,綠得沈靜。他想起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室角落、眼神卻銳利如鹿的女生,想起她曾遞過來的筆記和參考書,想起她看向自己時,那克制而深藏的目光。

有些心意,如同春日裏悄然融化的溪流,無聲無息,卻自有其堅韌的流向。它不尋求回應,只是靜靜地存在,在需要的時候,給予一點不著痕跡的支撐。

他沈默了片刻,將書仔細地碼放在書桌一角,準備下次視頻時告訴邢南煦。然後,他拿起手機,給蘇晚晴發了一條簡短的信息:

“書收到了,謝謝。我會轉交。”

很快,那邊回覆過來,同樣簡短:

“不客氣。舉手之勞。”

對話便到此為止。沒有延伸,沒有客套。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很快便恢覆了平靜。

李寄風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弄堂裏來往的人。一個母親正追著蹣跚學步的孩子,嘴裏絮絮地叮囑著;幾個老人坐在竹椅上,瞇著眼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生活在這條狹窄的弄堂裏,呈現出它最樸素、最堅韌的質地。

他忽然覺得,他和邢南煦,以及那些出現在他們生命裏的人,無論是蘇晚晴、陳峻,還是沈哲,甚至那位態度覆雜的邢母,都像是這弄堂裏的住戶,各自守著一方屋檐,有著各自的悲歡與算計,卻又在命運無形的編織下,不可避免地產生交集,彼此影響,共同構成這幅龐大而覆雜的人生圖景。

而他和邢南煦,不過是這圖景中,努力想要靠得更近、將彼此的生命線纏繞得更緊的兩根絲線。前路尚遠,風雨未知,但手中的線頭既然已經緊緊相握,便只能一步一步,繼續往前織了。

窗外,天色向晚,暮霭如同稀釋的墨汁,緩緩漫過城市的天空。弄堂裏亮起了第一盞燈,昏黃,溫暖,像一顆在薄暮中悄然點燃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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