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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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那瓶礦泉水的涼意,仿佛在李寄風規整的世界裏,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濕潤的印記。日子依舊按著學校的鐘點,一格一格地向前走。數學競賽小組的名單貼出來了,李寄風的名字毫無懸念地在列,與他一同入選的,還有蘇晚晴,以及三班一個叫陳峻的男生。

陳峻是體育特長生,練短跑的,身材挺拔勻稱,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帶著運動生特有的、張揚的活力。他理科成績也出人意料地好,是年級裏的風雲人物。

競賽小組的培訓安排在每周二、四的放學後。第一次活動,李寄風到得早,教室裏空無一人,只有夕陽將桌椅拉出長長的影子。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拿出筆記本,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是陳峻,他和幾個籃球隊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路過,隔著窗戶看見李寄風,便探進半個身子,聲音洪亮地打招呼:“喲,大學霸,這麽用功啊!”那語氣爽朗,並無惡意,卻帶著一種天生的熟稔和距離感,是李寄風不擅長應對的那種熱情。

李寄風擡起頭,禮貌性地彎了彎嘴角:“陳峻。”

“以後一個組了,多指教啊!”陳峻揮了揮手,也沒等李寄風回應,便被同伴催促著,一陣風似的跑遠了,走廊裏回蕩著他們笑鬧的聲音。

不多時,蘇晚晴也來了,她安靜地走進來,看到李寄風,微微點頭示意,便在隔了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下,默默攤開準備好的資料。她總是這樣,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像一株含羞草,觸碰之前,先收攏了自己的葉片。

競賽老師的講解深入而迅捷,涉及的知識遠超課本。李寄風全神貫註地聽著,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蘇晚晴也聽得認真,偶爾會蹙眉思索。陳峻則是另一種狀態,他有時會突然提出一個角度刁鉆的問題,有時又會因為一個巧妙的解法而毫不掩飾地讚嘆,整個培訓過程,因他的存在,而不那麽沈悶。

培訓結束,已是黃昏。三人收拾東西走出教學樓。天空是灰藍色的,邊緣染著最後一抹橘紅。陳峻單肩挎著背包,邊走邊活動著脖頸,對李寄風和蘇晚晴說:“餵,你倆思路真快,我剛才差點沒跟上。看來得下點苦功了,不然要被你們甩沒影了。”他說話直接,帶著競技者不服輸的勁兒。

蘇晚晴輕聲說:“你反應也很快,那種構造法,我就沒想到。”

李寄風只是聽著,沒有加入討論。他不太習慣這種學習之外的、帶有社交性質的交流。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的小賣部門口,那裏,邢南煦正和幾個同學站在一起,手裏晃悠著一瓶喝了一半的汽水,不知說了什麽,引得眾人大笑。他那頭卷發在暮色裏顯得格外蓬松。

像是心有靈犀,邢南煦也恰好轉過頭,看見了他們三個。他眼睛一亮,立刻揚起了手臂,用力揮了揮,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陳峻也看到了,笑著揚聲喊了一句:“邢南煦,又在那兒摸魚呢!”

“比不上你陳大爺刻苦!”邢南煦笑嘻嘻地回敬,目光卻很快落回到李寄風身上,朝他眨了眨眼,像是在傳遞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關於“白水”的秘密信號。

李寄風腳步未停,只是在那目光投射過來時,幾不可查地放緩了半步。他沒有像邢南煦那樣揮手,也沒有像陳峻那樣高聲回應,只是在經過他們那群人時,對著邢南煦的方向,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蘇晚晴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她註意到李寄風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回應,也看到邢南煦因此而更加明亮的眼神。她只是默默扶了扶肩上的書包帶子,心裏並無波瀾,只覺得邢南煦這人,對誰都好像熱絡得過分。

陳峻則渾不在意,還在跟邢南煦隔空喊話:“下次籃球賽,記得來加油!”

“那必須的!”

聲音漸漸被甩在身後。李寄風獨自走向校門,暮色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競賽培訓時那些艱深的題目,想起陳峻那種融入骨血的自信,想起蘇晚晴不動聲色的優秀,也想起邢南煦那仿佛永遠不會黯淡的笑容。

這個南方大都市的重點高中,像一個微縮的叢林,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散發著不同的光和熱。他像一顆被莫名引力捕獲的小行星,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軌跡,試圖找到既不碰撞、也不脫離的平衡點。

風裏帶來的桂花香,到了夜晚,似乎沈澱得更加馥郁了。他走到校門口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甜香沁入肺腑,帶著某種纏綿的意味。他忽然想起邢南煦下午遞過來的那瓶水,冰冷的,簡單的,卻好像比這滿樹的香甜,更直接地觸到了他心底某塊幹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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