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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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梅雨時節,難得遇上了一次晴陽。

光影沖破霧霾,射入小巷,接連歇了好幾日的小販終於又忙碌了起來。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胭脂!”

人影幢幢,幾家酒樓相繼開張。

恰在此時,一輛馬車緩緩從攤販前路過,小販一恍神,便有一張繡著合歡的帕子掉在眼前,他還未曾反應過來,另一只纖纖細手立刻便將其拾了起來。

緊接著,小跑上去,將帕子遞給馬車中的人。

小販眨了眨眼睛,只見馬車中伸出一截細膩雪膚,如同上好的綢緞,指尖剔透漂亮,帷幕遮住容顏,只能看的見那只皓腕,卻令人浮想聯翩,濟州何時出了個這樣的美人。

不過,待那馬車滾滾向前,最終在這條街最裏處停了下來,小販便收起了驚奇。

原來是沈家的人。

“姑娘,到了!”

一連走了許多天的路,雲芨早就有些疲憊,此刻看到信上所說的地址就在眼前,眼眸不由發亮,興奮道。

她將帷幕掀起,欲扶那人下車,若是方才那小販在這裏,定然又要驚嘆一番,沈家兒女姿色不凡,可長成這樣的,卻是少見,如同霜華侵染般,整個人都透著明艷,光影掃過眉梢,瓊鼻,又落在漆黑柔軟的發絲上。

雲芨是和姜眠一同長大的,從小她便覺得,以姑娘這樣的容顏,該投胎到錦繡堆中,不該投生在揚州姜家。

馬車裏,原本閉目小憩的女子睜開雙眸,卷翹的睫毛下,一雙黑瞳中帶著好奇,望向眼前這所宅子。

揚州繁華,可卻找不出一所宅院,能與眼前這座媲美的,姜眠有些恍惚,這份恍惚從初入濟州便一直存在,直到看到了這座宅子,她仍舊不敢相信,自己從那裏逃了出來。

她閉了閉眼睛,這幾個月如同經歷半生般,讓她第一次嘗出人心險惡。、

三個月前,愛護她的祖母因一場風寒不幸離世,姜眠安頓好祖母身後事,還未從傷心姿態中回過神來,大伯母便將她叫入房中,說要給她一件祖母遺物,誰料去了才知曉,大伯母一杯迷藥,就這樣將毫無防備的她送去縣令房中,

那縣令年近五十,論輩分都可做她祖父了。

姜眠拼死逃出,差一點,就要殞命在那了。

大伯母見她活著回去,往日溫情面具被撕破,索性裝都不裝了,直接找人欲將她捆起來,幸而此刻,外祖父一家派人前來,這才將姜眠救下。

劫後餘生的姜眠不敢耽擱,當夜便收拾了行囊,要隨那人前往濟州。

可是沒想到,那人半路上突然有急事,寫了一封信給她,便匆匆南下了。

姜眠捏著這封信,一路上,坐船,乘車,身上所帶的盤纏花的七七八八,終於,來到了濟州地界。

也終於,徹底松了口氣。

“奴婢去敲門。”雲芨雖然興奮,可卻沒忘記本分,姜眠雖是這沈府的表小姐,可當年她的母親乃是與人私奔,早些年更是不曾與沈府有過聯系,若不是六年前,沈府老夫人生了一場重病,以為自己要西去了,又想起昔年那位不懂事的女兒來,派人接她回府瞧過一次。

那也是姜眠第一次來到沈府,不過那次記憶並不愉快,幾位表姐皆比她年長,平常接觸的都是顯貴,以至於對姜眠這位窮鄉僻壤中出來的瞧都瞧不上,若非礙著面子功夫,怕是不會與她有過多交集。

也正是那一次,讓姜眠對這沈府產生了畏懼之感。

外祖父去世的早,外祖母早年是養在福寧太後膝下的,雖不是皇親貴胄,可吃穿用度皆是公主之制,當年外祖父身中探花,長街上遙遙一瞥,外祖母便對外祖父一見鐘情,後來更是不顧眾人反對,便嫁給了他。

從京城,到濟州,外祖父因為永安太子之事觸怒龍顏而被左遷,幾十年間,外祖母不離不棄,可人心易變,被貶之後,外祖父淩雲之志受挫,竟一蹶不振,納妾,生子,十三年前,更因一場意外,不幸離世,整個沈家重擔,就這樣落在外祖母一人身上。

這些,都是六年前那次來到沈宅,姜眠無意知曉的。

如今舊地重游,一想到接下來她也要成為其中之人,感慨之餘,竟生出幾分微妙的小心。

姜家翻臉無情,好不容易脫離了那個龍潭虎穴,千裏迢迢來到沈家,可是於沈家而言,她到底是個外人。

尤其母親曾經差點便與沈家斷絕關系,雖然外祖母不計較,但沈家這麽多人,旁人會怎麽想,六年前表姐便瞧不上她,如今她要住在裏面了,也不知這以後的日子如何。

姜眠滿心憂慮,方才進入濟州的喜悅也被沖散不少,這會兒倒真生出幾分緊張。

好在入門時並未有人為難於她,雲芨才敲了門,裏面便有幾個婆子走了出來,姜眠不動聲色打量著,只見這幾位婦人身穿淺棕色小褂,下罩一層繡著金線的襦裙,腰間皆綴著小玉,姜眠心中驚訝,沈府如此闊綽,竟連一個下人,都穿的比她尊貴。

是的,比她還要尊貴。

姜家並不富裕,父親一心科舉,卻屢屢未中,平日裏甚至依靠母親做些針線活貼補家用,當年父母尚在時,日子還能過去,可四年前一場瘟疫,父母皆亡,祖母將她接回身邊照料著,姜眠的日子,才算拮據了起來。

這些年,她漸漸長大,容色顯露,上門提親者數不勝數,若非祖母愛護,只怕她沒有今日,她省吃儉用,平常出門盡戴些素釵銅環,這回為了來濟州,更是變賣了所有值錢物件,因而此刻,六年前的感覺再度湧上,有那麽一瞬間,她忽然生出後退的想法。

不過這想法只持續了一瞬,便被突如其來的寒暄打破了。

“這位是表小姐吧?”

為首的婆子滿臉笑意,眉目間絲毫看不出不敬,看到姜眠點頭,便繼續道:“老奴姓辛,六年前,表小姐進府,老奴見過您。”

“辛嬤嬤。”姜眠扯著唇笑了起來,她記得,這位辛嬤嬤正好是外祖母身邊貼身丫鬟,聽說早些年還曾教導過皇子公主學習禮儀,姜眠緊了緊手指,努力讓自己顯的不那麽怯。

“表小姐不必緊張,老夫人幾日前便命人將您的院子收拾了出來,聽說您今日到,本想著親自出來迎您,可腿腳不方便,才沒出來。”

“不敢勞煩外祖母。”姜眠柔聲道。

辛嬤嬤滿意點了點頭,當即便要迎著她往裏走去,姜眠寸步不移跟在身後,入了宅子,才知裏面更是繁華。

當初在揚州時,她曾去過一位婦人園中聽戲,本以為那婦人園中已是夠大,今日才發現,沈府比那大三倍不止,眼下正逢盛夏,後院更是郁郁蔥蔥,亭臺,水廊,假山,樓閣,姜眠第一次見到如此盛景,一時之間只顧著感慨。

“那邊是您住的院子,緊挨著木樨堂,木樨堂是幾位公子姑娘讀書的地方,清凈雅致。”

“這邊是二夫人住的牡丹園,二夫人愛花,園子中馥郁芬芳。”

“再往東走,便是幾位小姐的院子,公子們住在外院,與內院之間隔著一條長長游廊,平常若是無事,內院外院也極少走動。”

“往西邊,就是老夫人院子,壽安堂,老夫人信佛,府中常年請僧人講經。”

辛嬤嬤滔滔不絕向她介紹著,轉了三條走廊,仍舊未曾說完,姜眠聚精會神聽著,直到走過一處假山,看到了一座可稱得上是沈府最大的院落,辛嬤嬤卻沒有介紹,姜眠一時好奇,竟不由說漏了嘴:“那裏是?”

辛嬤嬤腳步一頓,眼中猶豫一瞬,才道:“那是大公子所居的清暉園。”

“大公子喜靜,不喜外人靠近,表姑娘日後住下了,可得萬萬記住,清暉園是不能輕易踏入的。”

姜眠一怔,腦海中驀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旋即她低下頭,輕聲道:“嬤嬤,我記住了。”

辛嬤嬤憐惜這孩子命苦,故而才說了這麽多,大戶人家向來都是有很多規矩,若今日不說,來日表姑娘再府中犯了錯,可就沒人能教得了她了。

二人說話時間,便來到了老夫人所住的壽安堂,姜眠站在院前,擡眸看向這牌匾,只覺得這字跡蒼勁有力,分外好看。

“這是老夫人過壽時,大公子提筆寫的,大公子文采斐然,是這濟州城數一數二的人物。”辛嬤嬤提起那位大公子,神色間總是讚不絕口,姜眠低著頭,默默記下了。

大公子,沈霽。

若是沒有什麽大事,她應當離他遠遠的。

“可是眠兒來了?”

內室中,驀然想起一道慈藹的嗓音,姜眠一聽,鼻尖便不由酸澀了。

自從祖母去世後,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喚她了。

辛嬤嬤聽見動靜,立馬領著她進了裏屋,姜眠這才註意到,六年前身子還算硬朗的外祖母,如今兩鬢皆是風霜留下的痕跡,明明是炎熱的盛夏,外祖母腿上卻蓋著一塊厚絨絨的毯子。

可想而知,操勞半生的外祖母,如今竟連下地都不行了。

思及此,姜眠心中愈發感觸,那種逃亡過後,奔波千裏的疲憊一掃而空,此時滿腦子都是,她終於又有了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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