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第三十五面河燈

關燈
第35章 第三十五面河燈

幾步外,說話的聲音被風聲沖散。

突然,陸環堂感受到了些許殺氣,他瞬間轉身拔劍,反身回去護住江林致。

除了那老伯,什麽人都沒有。可殺氣絕不是從這老翁身上發出的。

風一吹,老伯忽然往前一踉蹌,舉著匕首的手也落了下來,身子摔到地上。頭被摔得這一下甩了出去,咕嚕咕嚕滾到江林致腳邊才停下,那雙眼睛正好緊緊盯著江林致,只是沒了氣息。

不是塵,還有別人。

陸環堂不由得心驚,連他都感覺不到存在,來無影去無蹤。

風又大了起來,刮滅了燈籠裏的燭火。

陸環堂看不清江林致的表情,她垂著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點也不慌,大概……這是她的人。

陸環堂終於松懈了下來,松了口氣。他剛剛雖然退到了街口,可也留了個心眼,後面的話斷斷續續聽了個大概,雖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大概知道是江林致做錯了事,害了那老伯一家。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江家大亂的事情。陸環堂看著江林致如今的模樣,心中有兩個聲音撕扯著他,一個說她很可憐,快去安慰安慰她;另一個嗤笑她肯定是裝的,殺了人還不忘把最後一個斬草除根。

江林致舉著那個匕首,道:“塵,幫我去查著上面有沒有朱顏的粉。”

腦子嗡得一聲轟鳴,讓他耳鳴了許久。回過神來的陸環堂踉蹌著撲上去,抖著手看著她那個傷口,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如何。

江林致就算治療得很好,也活不過五年。

而且,如果江林致主動吸食鼻煙壺,按隨國律法必須處死。皇帝那麽寶貝這個錢袋子,肯定會藏住這件事,到時候只要在必要時揭發此事,皇帝的威信必會大大削弱,江林致也活不了。

一箭雙雕的歹毒方法啊。

陸環堂急切地拽她往外走,道:“匕首上有藥,我們必須去醫館。”

江林致沒有擡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你是真關心我,還是怕我出事鼻煙壺都沒了?”

“鼻煙壺出事關我屁事!”陸環堂害怕到暴怒。

江林致把頭抵在陸環堂胸口處,一聲不吭,像極了面壁思過的小孩把頭靠在墻上。

陸環堂只能僵直地站著,無盡的害怕慢慢沈寂下來。他無意中瞥見江林致頭頂的一根白頭發,便幫忙拔了下來,故意逗她道:“你老了,都有白頭發了。”

“......”

“你再流血藥粉也流不出來,快跟我去醫館好不好?”

“......”

“你死了我娶誰?”

江林致終於動了,但她面無表情,裹了裹披風,轉身坐回了剛剛的位置上,在一具冒著溫熱血的屍體旁,捧起那碗冷掉的面條,吃了個幹凈。

傷口當成普通傷口,在醫館包紮了一下。外面氣氛正好,江林致不打算回家,拉著陸環堂擠過人群去橋上放河燈。

隨國北面是荒無人煙的死火山,火山常年積雪,流下來的雪水匯成了眼前這條莒南河,河這邊是橙黃橘緑,那邊是茫茫白雪。河上有九九橋,不是一座橋,也不是八十八十一座橋,是九加九——十八座橋。

橋奇怪,景奇怪,名字也奇怪。

故而很多故事就流傳了下來,便成了節日好去處。

相傳河燈若是能順著河水流下去,雪山神女就會保佑放燈的人,許他夢想成真。

橋上全是少年少女成雙成對地許願,陸環堂擔心江林致的傷,心不在焉地買了兩個河燈。把燈遞給江林致時,才發現自己沒有買香,身上也沒帶火折子。

河下星星點點的火光漂遠,在目極處匯集成一江火龍,往遠處延伸。只有他們的臉在暗處,江林致看著陸環堂,陸環堂看著江林致。

突然,兩人臉上映起了光,江林致指尖升起一簇火焰,隨著夏風明滅,因為沒有火源,火焰雖小,卻不會熄滅。

陸環堂還是伸手為這小t簇火苗擋住風,把燈芯探過去。

燈亮了,陸環堂把它遞給江林致。

江林致一楞,沒伸出手,莞爾一笑道:“我不信這東西。”

放在以前,陸環堂也是不信的,可剛剛經歷了那樣的事情,陸環堂寄希望於那老伯說胡話嚇唬江林致,畢竟隨國鼻煙壺管得嚴,別說他一介平民,就算是達官貴人也不好弄到。

陸環堂想求神求個庇佑,他學著別人的樣子虔誠地閉目默念,然後用內力穩穩地把河燈放在河水上。

一睜眼,就見江林致趴在欄桿上好整以暇地噙笑看著他,不像是看情人,倒像是看玩鬧的幼童,陸環堂捂住江林致的眼睛,把她的頭按進自己懷中低聲威脅道:“不許對神明不敬。”

“你信這個?”帶笑的聲音還是從懷中傳來。

“以前不信,今天信一信也無妨。”

江林致道:“你覺得為什麽神佛最忠誠的信徒都是那些看破紅塵、六根清凈之人?如果神佛真有用,他們一定會滿足自己信徒的願望,而不是要求他們無念無求。不過是沒這個本事還要居高位,這玩意……嘖……很脆弱的。”

說著這樣離經叛道的話,江林致終於從陸環堂懷中掙紮出來,她擡頭看著陸環堂,眼睛中星光熠熠,倒映著少有人註意的星河,得意道:“告訴你個秘密,在隨國,你求神,不如求我。”

這樣狂妄的話,也就江林致能說得出來。

陸環堂並沒把這句話當回事,他如信徒一樣把江林致的手貼在自己額頭,道:“奉小姐為圭臬。”

惦記著江林致有傷在身,陸環堂早早帶著江林致回去了,府中的大夫早就等在那兒了。

早得了消息的祁靈均面色發冷地看著陸環堂,可陸環堂這次不願意再看他顏色了,就要跟著大夫一起進去,祁靈均擋住要進去的陸環堂,毫不客氣地逐客道:“侯爺今日也該玩夠了,就回府吧。”

以前再看不慣,祁靈均多年的摸爬滾打也讓他無論何時都對人是謙和有禮的。可今天下人來稟報江林致受傷還在外放河燈時,祁靈均對陸環堂的厭惡已經達到了頂峰,他恨陸環堂沒有保護好江林致,恨陸環堂由著她性子胡來,更恨陸環堂可以獨占她青眼。

陸環堂毫不退讓,道:“本侯要確認她無恙。”

即使力量再懸殊,祁靈均還是伸手死死攔住了陸環堂,字字鏗鏘道:“之前你殺她傷她,如今裝什麽慈悲?以你的身手會讓她被一個老翁傷到?你到底安的什麽心?我們誰都清楚。”

外面聲音太大,江林致急匆匆從裏面出來,橫在兩人中間,道:“多大點傷,至於嗎?”

祁靈均掃了大夫一眼,大夫立刻拱手,道:“匕首上確實是鼻煙壺裏的藥粉。”

心中懸著的石頭砸下來,把祁靈均努力操持的一切都砸得稀碎。祁靈均突然拔出侍衛的劍,直指陸環堂的咽喉,沈聲道:“滾。”

那晶亮的眼神實在駭人,比劍鋒更鋒利,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對面的人千刀萬剮。

江林致都沒見過祁靈均這幅要殺人的模樣,立刻護在陸環堂身前,勸道:“不是多大事,你放下劍。”

陸環堂毫不懷疑祁靈均下一刻就會殺了他,但他看著微微顫抖的劍,生怕劍誤傷到江林致,把江林致拽道身後,道:“無論是什麽病,我都會負責到底。你要是心裏不舒服,大可以……”

“呲”一聲,劍鋒沒入皮肉的聲音,祁靈均下手利落狠辣,沒有一點廢話,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要刺第二劍。

江林致“唰”地抽出陸環堂的劍,直接抵在祁靈均心口,怒道:“殺手又不是他找的,你沖他發什麽脾氣!”

“我對他發什麽脾氣,小姐不清楚嗎?”祁靈均冷冷地看著江林致。

她當然清楚祁靈均對自己的心思,那些只想暧昧和利用的自私心思被明晃晃地捅了出來。還是當著陸環堂的面,只讓江林致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滾下去!”既然他不留情面,江林致也沒有必要留情面了,她冷了聲音,護在陸環堂身前。

“你要他還是要我?”祁靈均眼神依舊冷若冰霜,不見半點情意。

“你不過是我撿來的,滿大街我想什麽撿什麽時候撿,想撿誰撿誰,哪有反過來威脅我的?”江林致嘴上夠狠,可劍沒有前進分毫。

祁靈均近乎偏執地步步往前、步步緊逼:“他還是我?”

“你就是無理取鬧!”江林致被逼得後退。

“對,我沒有證據。”所以就是無理取鬧嗎?之前事事都在他掌控之中,他有理有據。可這件事他就只有最主觀的直覺,她就不信了嗎?

“你別逼我!”江林致被逼得崩潰,顫聲道。

祁靈均還是往前一步,毫不退讓。

下一刻,整個院子的人齊齊跪了下來,都把頭磕在地上,生怕看見點什麽。

祁靈均看著胸口的劍,眼神從森冷的逼迫歸於死水一樣的平靜,和他跟著流放隊伍走時的那種死氣沈沈的寧靜。

突然,祁靈均伸手握著江林致握劍的手,用力把劍送進了自己的胸膛,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道:“我知道了。”

血順著劍身滴到了地上,從溫熱變得冰冷,滴答滴答地震耳欲聾。

隨之流逝的,是兩人所有的溫情。

消失殆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