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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此恨無絕期(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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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此恨無絕期(4) .

人間四月天, 璞園芳菲盡。

晨風吹過,孟懸黎身著天水碧羅裙,立在廊下,將目光落在遠處。

如今她在東都城無人可依, 唯一算得上親人的父親, 也遠在許州, 根本幫不了她。

所以她那日故作昏迷, 故作失憶,就是為了打消陸觀闕的猜疑和戒心,虛與委蛇, 仔細籌謀逃離路徑。

畢竟,她身邊人都是陸觀闕的眼線, 身上衣裙,釵環, 耳墜, 甚至連胭脂這種女兒家才懂的東西,也都是陸觀闕親自買來的。

除卻她這顆心,她現在完全被他“占有”。想到這,孟懸黎不免一笑,她想要逃出去,天時地利是一回事, 人和更是一回事。

可……這些丫鬟們全是從國公府出來的, 每個人具體叫什麽,家住何處,因何來此,她都不甚了解。

這時,園子的爭論聲隱隱約約傳來, 孟懸黎思索一瞬,覺得這倒是個機會,便舉步走下臺階。

身邊的秋荷溜了她一眼,提醒道:“不過是些雜事,世子妃還是回去吧,若世子爺知道了,會怪奴婢不盡心的。”

孟懸黎抿唇,柔柔一笑,聲音清亮:“許久沒來園子了,實在是乏悶。我想聽聽人聲,一會兒就回去。”說罷,她悄悄靠近園子,隱在林後,細細聽去。

“有工夫說閑話,沒工夫搬東西?都給我麻利些,世子爺吩咐了,今日日落前,務必將璞園所有的東西搬至國公府。”

“好姐姐,我們也是想不明白,這澄居怎麽好端端的走水了?還有,這才搬到璞園多久啊,就又要搬回國公府?世子爺也真是會為難咱們這些做下人的。”

“……”

孟懸黎聽她們說得差不多了,不顧秋荷驚訝,走到她們身後,柔聲道:“你們圍在這兒做什麽呢?”

眾人一聽,忙轉過身,跪在地上。為首的那個,眼風一掃,低聲道:“世子妃萬安……我們在商量這些東西怎麽搬挪比較省時省力。”

“難為你們費心,都起來吧。”孟懸黎頷首,有意沒意道,“內院備了些茶水,你們都去喝一盞,休息休息,再來搬。”

眾人聽了,坦然舒氣,笑著行禮,一哄而散。

見她們走遠,秋荷扶著孟懸黎的手,冷笑道:“世子妃看夠了,也聽夠了,該回屋了。”

孟懸黎拂去她的手,好奇指了指:“那不是還有個人?”

方才那群人竊竊私語時,孟懸黎便留意到這個縮在角落的小丫鬟。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垂首沈默,只專心做著自己的事。

孟懸黎走近,關心問道:“你怎麽不和她們去?”

那小丫鬟擡頭,拱手行禮,回道:“奴婢還不累。”

聽著口音不像中原人,孟懸黎看她臉上有灰塵,輕輕拂去:“你叫什麽名字?”

小丫鬟楞了一瞬,旋即答道:“奴婢暗香。”

“暗香……”孟懸黎笑了笑,說道,“著實是個好名字。”

“我瞧你人長得好看,手腳伶俐,收拾物件更是井井有條。”孟懸黎唇角含笑,“正巧我身邊缺個細致人兒,從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跟前伺候罷。”

“世子妃,這萬萬不可。”

秋荷忙走上前,瞥了一眼暗香:“您身邊的人,都是世子爺精挑細選來的,若這丫頭來了,只怕世子爺會不高興。”

“是麽?”孟懸黎慢慢轉身,故作驚訝,“那我去問問他?”

“世……”秋荷聳了聳肩,似乎想到什麽,又溫聲道,“這點小事,怎能勞動世子妃?還是奴婢給世子爺說吧。”

孟懸黎知道她會這麽說,拍了拍她的肩:“你先給管事的嬤嬤說一聲,讓她給暗香重新安排個廂房。”

“世子爺就在那,又跑不了?你說對吧,秋荷?”

秋荷似乎有些慌張,尷尬笑了笑:“世子妃說的是,奴婢這就去。”

孟懸黎立在原地,看著秋荷漸漸消失的背影,眼神幽幽的,似乎在下一盤棋。

#

傍晚時分,太陽剛落山,整個國公府染上一層霞光,像古色古香的繡屏,蹙金結秀。

這處院子名叫“棠梨居”,意義不言而喻。孟懸黎在羅漢床上盯著書,心裏想的卻是逃離的方向。

若逃到許州,只怕會連累許州的親眷,而且她也不想回去。若逃到外面,去哪裏最好呢?錢塘亦或是金陵?可陸觀闕權勢滔天,保不準到了那邊就會走漏消息……

等等。

孟懸黎忽而想到什麽,忙放下書,擡眸微笑道:“秋荷,世子爺這個時辰沒回來,你去打聽打聽,看看是不是宮裏出事了。”

“對了,你把暗香喊進來,讓她給我揉揉肩。”

秋荷果然眉開眼笑,歡快道:“奴婢這就去。”

不一會兒,暗香走進來,輕輕將門合上。孟懸黎看了,心想這姑娘著實有顆玲瓏心。

“世子妃單獨喊奴婢來,想必是有大事要說,如今四下安靜,世子妃但說無妨。”

“你先起來。”孟懸黎聽了,放下書,暢快笑起來,“去搬個鼓凳,坐下說。”

見暗香眼睛如此明亮,孟懸黎有那麽一瞬,看到了從前的自己,旋即含笑道:“我聽說,你是上個月才進國公府的?”

“是。”

“家是哪裏的?”孟懸黎倒了一盞茶,遞給她。

暗香小心接下,低聲道:“奴婢是嶺南人。”

“嶺南山高水遠,來的路上,應該很辛苦吧。”孟懸黎抿了一口茶,特意問道,“可你既是嶺南人,為何要千裏迢迢來東都?”

暗香神色平靜如水,如實說道:“奴婢家中清寒,前些年又遭水災,連份像樣的嫁妝也湊不出。”

“為求活路,便只身來到東都,想著在這邊謀份差事,待他日契約期滿,也好攢些體己,風風光光還鄉去。”

“可憐你年紀這般小,就吃了這麽多苦。”孟懸黎搖首,心下了然,直接問道,“那你,現在想回家麽?”

暗香猛地擡眸,點了點頭:“但現在,奴婢還不能回去……”

“怎麽不能?”孟懸黎想了想,溫聲道,“你如此聰明,自然明白我這話是什麽意思。”

孟懸黎見她楞在那裏,旋即一笑:“澄居為什麽會失火?世子爺為何要搬回來?還有我,為何不能隨意出門?”

“暗香,你心中應該早有疑惑,”孟懸黎斜倚炕桌,撐著下頷,幽幽看她,“若覺得唐突,方才的話,你且回去想想,什麽時候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

須臾,暗香咬了咬唇,將茶盞擱在炕桌上,旋即彎身跪下,字字鏗鏘:“若世子妃肯幫奴婢回家,奴婢也願為世子妃效力。”

“好。”

孟懸黎撫掌輕笑,起身將她扶起來:“不愧是我看上的人,果然有魄力。”

她拍了拍她的肩,低聲囑咐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誰都不能告訴。我會想辦法取回你的身契,而你,靜候我吩咐就好。”

“奴婢明白。”

#

夜色朦朧,內室一片寂靜,孟懸黎身著鵝黃薄紗寢衣,側躺在床上,想著下午和暗香的對話。

她曾在《太平寰宇記》上看到過,說嶺南溫熱多餘,瘴癘極多,路況覆雜,實在不算個安身的好地方。

但也就是這種地方,陸觀闕身邊的人才不會找到她。

孟懸黎掀開被褥,若她去嶺南,不但要準備足夠的盤纏,還要準備些藥,至於幹糧和防身物,等她畫出路徑圖再說也不遲。

正想著,背後一熱,孟懸黎睜大眼睛,旋即緩緩轉過身,柔聲道:“夫君,你怎麽才回來?”

陸觀闕面色平靜,點了點她的臉頰,仔細端詳著她的眼眸:“方才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孟懸黎撐起身子,雙手搭在他的肩上,鼓著嘴,埋怨道:“本來是想睡的,但我剛來國公府,有些害怕……”

見他異常平靜,孟懸黎心口一搐,但面上還維持著懵懂:“你這樣看著我,我更害怕了。”

知道她失憶後,不管是床上,還是床下,陸觀闕處處引著她。甚至有時候,他都不想讓她再恢覆記憶。就這樣自欺欺人下去,也是極好的,

但今日,他聽聞孟懸黎尋了個丫鬟在身邊,還十分高興,如今卻只字不提,想來是有秘密的。

陸觀闕輕笑,一把將她攬過來,摁在腿上:“和我說說,今日都做了什麽事。”

原來是因為這個。

孟懸黎順勢環著他的脖頸,埋在他頸窩,露出女兒家的醋意:“是秋荷告訴你的麽?”

陸觀闕垂眼,淡淡道:“是。”

“我就知道。”孟懸黎故作生氣,就要推他。

陸觀闕蹙眉,單手摟住她的腰:“怎麽了?有什麽不妥?”

“沒怎麽。”孟懸黎偏過臉,不去看他,幽怨道,“她挺好的,什麽事都要和你講,巴不得天天去找你。”

陸觀闕聽了,倏然綻笑,去尋她的唇:“對,她挺好的。”

孟懸黎偏著臉躲他,故作怒意:“她那麽好,你去吻她好啦。別抱我,身上難受的很。”

“哪裏難受?嗯?”陸觀闕帶著些玩味,“阿黎見她找我,有些吃醋,所以才尋個小丫鬟來,是不是?”

“才沒有,我吃什麽醋啊。”孟懸黎得逞,眉尾上挑,避著他的熱息,哼嚀道,“你想喜歡誰,就喜歡唄,我又管不了你。”

“那你這樣說……我明日就納了她做妾室,你看如何?”

孟懸黎怔了一瞬,對上他的眼睛,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明日算什麽,若真喜歡,今晚就去。”說罷,她就要掙開他的手。

陸觀闕抓住她雙手,放在自己腰後,孟懸黎身子不受控制,輕微往前撲,只那一瞬,陸觀闕的吻,重重落在她唇上。

“你怎麽管不了我?全天下,只有你能管得了我。”陸觀闕和她深吻,密密喘息,“我不納什麽妾室,若你不喜歡她,我打發她就是。”

孟懸黎臉頰緋紅,睫毛一個勁兒地顫動:“你都不聽我的,我怎麽管你呀?”

“聽你的,以後都聽你的。”陸觀闕將她放在床上,倏然和她拉開距離。

孟懸黎呼吸急促,眼神迷離,唇面晶瑩,以為他是看出了什麽破綻,所以才會冷下來。

正想著如何應對,陸觀闕端來一盞梨湯,輕聲道:“剛做好的,來,趁熱喝。”

孟懸黎的心坦然落下來,旋即揚起笑容:“我要你餵我。”

“好,我餵你。”陸觀闕坐在床沿,自顧自嘗了一口,“不算太熱。”

這碗梨湯看起來很清亮,味道甜而不膩,孟懸黎慢慢喝著,又聽陸觀闕意味不明道:“我曾經做過許多次,但都沒這次的甜。”

孟懸黎蹙眉,順著他的話說:“這次是怎麽做的?”

“先將雪梨的外皮輕輕剝掉,然後再打一些井水,將它放進去,用溫火熬煮。”

孟懸黎頷首,隨意道:“這麽簡單?”

陸觀闕笑了笑,繼續說:“在熬煮的過程中,還加一些蜂蜜或者冰糖,然後輕輕攪動雪梨。若想快些喝到,就用湯匙按壓雪梨塊,把它搗碎,流出梨汁蜜水,充分和井水融合在一起。”

“最後,梨湯色澤像這樣亮晶晶的,就好了。”

孟懸黎擺了擺手:“飽了,不喝了。”說著,她就要尋個帕子,想擦嘴。

陸觀闕見勢,放下碗,俯身含住她的唇,溢出汁水:“好軟。”

孟懸黎身子微微顫抖,推開他,垂首柔聲道:“你去沐浴。”

“嗯。”

孟懸黎見他走到屏風後,急忙用帕子擦了擦嘴。

她重新躺在床上,深覺再這樣下去,恐怕會有身孕。若到時候帶著孩子離開,不光是孩子,連她自己也會有性命之憂。還有嘉和,到時候又該怎麽辦?

孟懸黎搖了搖頭,如今亂糟糟的,當務之急尋些避子湯才行,可怎麽瞞過陸觀闕呢?

正想著,陸觀闕散發垂落,熄滅燭火,在黑暗中上了床:“阿黎在等我?”

他緊錮著她的背脊,溫熱的水汽淌在她的後頸,孟懸黎看著幽暗處,吶吶道:“你身上好燙。”

“是燙了些。”陸觀闕低哼,將她的寢衣褪下,貼著她,“別忍。”

孟懸黎的弦繃緊,不由顫縮,模糊說:“陸觀闕,我要你吻我……”

說罷,陸觀闕出來,將她抱在身上,孟懸黎早已潤出,並不痛,她搭著他的肩,面色鮮艷明亮:“說好的,要聽我的。”

“嗯,聽你的。”陸觀闕抱住她,熱切吻上來,“求你。”

“求你,姐姐。”

孟懸黎徹底軟化,渾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只覺落英繽紛,微風和暢。陸觀闕按著她,帳幔輕晃,被翻紅浪……

#

次日破曉,孟懸黎長發汗濕,背靠著陸觀闕,一言不發。她今日必須要喝避子湯,不然,就昨晚那般,她怕日後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察覺陸觀闕醒了,孟懸黎大著膽子,囁嚅道:“夫君……我昨晚夢到一個人,她說我狠心,一年也沒去長生觀看她。”

“這是為什麽呢?”

陸觀闕聽到長生觀,立刻清醒,低沈道:“應該是阿黎的母親。”

他蹭了蹭她的耳畔,孟懸黎有些癢,小心轉過身子,看著他的眼睛:“今日,我能去看看她麽?”

“從上次醒後,我連娘親都忘了,若不是這次的夢,只怕娘親要更傷心呢。”

陸觀闕見她如此,聲音啞然,輕輕道:“今日我休假,我陪你去。”

“嗯。”孟懸黎攀著他,目光落在帳幔上,似是得逞。

天光透過薄霧,染上青灰。兩人穿戴整齊,用過飯後,便出發了。

到長生觀時,孟懸黎擡眼望見匾額之下,灰衣道人在階道前掃地,見他們走過來,頷首致意。

孟懸黎微笑,緩緩步入觀內,正殿燭火閃爍,她立在一旁,想到此次來的目的——調虎離山,拖住陸觀闕,讓暗香出門買避子藥。

陸觀闕見她不說話,側身低語:“這便是你阿娘的牌位。”

孟懸黎緩了一瞬,跪於蒲團,輕輕叩首,心裏默念:阿娘,若你在天有靈,定要助女兒能順利逃離東都。

逃離陸觀闕。

須臾,孟懸黎聽得殿角木魚聲,忽而想到長生觀後山層巒疊翠,有許多淡竹葉。

從前她在醫典上看到過,說這淡竹葉藥性溫和,煎服後,大概可以避孕。

她輕輕起身,看向陸觀闕:“此處風景不錯,我們能不能在四周轉一轉?”

陸觀闕“嗯”了一聲,手卻不肯松開她,孟懸黎也不惱,任由他拉,只為拖些時間。

待到後山,孟懸黎坐在亭中,撐著下頷,幽幽看向遠方的山林。

陸觀闕緊緊盯著她,說道:“你從前甚愛此山景,如今再來,可想起什麽嗎?”

孟懸黎蹙眉,歪著頭,故作驚訝:“我從前來過?什麽時候?”

“喊觀闕哥哥的時候。”

“噢……我記不得了。”

孟懸黎撫上額頭,深吸一口氣,盡是清冽。果然,陸觀闕故意答應她的請求,就是時時刻刻試探自己,就是想看她會不會露餡。

陸觀闕見她眉目緊蹙,須臾方道:“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孟懸黎頷首,慢慢起身,單手挽住陸觀闕的手臂。

兩人在石階走著,忽而,一個小道士撞到孟懸黎的肩膀,她正要開口,便察覺左手掌心多了張紙條。

“你眼睛長後面了?”陸觀闕一把攬過孟懸黎的肩,冷聲斥責道。

小道士看起來很是愧疚,連連道:“對不住,對不住,夫人沒事吧?”

孟懸黎抿笑,搖了搖頭:“一點小事,小道士不必掛心。”

見陸觀闕還要說什麽,孟懸黎忙柔聲道:“夫君,我腳有些累,你抱我下山,成麽?”

陸觀闕果然好轉,“嗯”了一聲,將孟懸黎抱起來,什麽也沒再說。

一路上,陸觀闕都緊緊抱著她,孟懸黎手掌心發汗,怕浸濕了紙條,就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了。

直到回府,孟懸黎才將掌心展開,正要去看,又聽到廊下急匆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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