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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偵榆崩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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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偵榆崩潰的夜晚。



「你又問我這個問題了啊。」

「欸,你總問我死亡是什麽感覺。這樣痛苦的人生存續下去的意義是什麽……,我最不願意就是和你討論這個問題。」

沒勁兒啊,你又要像過往一樣裝瘋賣傻略過這個問題了吧。

「不,這次我會認真回答。」

哦?真叫人好奇你為何突然改變了想法。

「很簡單啊大少爺,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

還真是意外的灑脫。

「但你要知道,我所說的一切僅僅是“我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

「我之所以不想回答你,是怕自己的想法無法給你正確的……方向,我有點擔心你因我……餵別露出這副嫌惡的表情,明明你也知道有時候一句話就能影響別人的一生啊!!」

好惡心的話啊。你腦子壞掉了嗎?別太自以為是了。

「好了好了。總之,我肯定得慎重回答你吧?」

……呵。

「……我的死亡很孤獨。」

孤獨?

「我只能想到這個詞匯了。」

「一個人站在黑色的河水裏,四周安靜得不像話。無論說什麽都只有自己的回音。」

「明明周遭有蹦跳著的、像是星星一樣的異能球在,明明知道馬上就能看見社長他們,但就是很孤獨……」

「*我說死亡,我說的它那種孤獨,就像是亙古不變的永遠,某日突然天翻地覆。於是群星漫步於荒野,而僅我立於天際……的那種孤獨。」

「我想有人把我帶出來離開這寂寥地處,然而最終我發現旁人只能是推我一把。想離開這裏,只能自己走出去。」

……啊。

「至於人生的意義啊。原本我還想說些漂亮話,但想了想還是不要騙你了。」

「其實我根本就找不到這種東西。」

果然呢,想想也是,人根本就——

「我也不靠這種東西活著,於我而言徹底的死亡不過是逃避而已,畢竟有些事情是只有活著的人才能做得到。」

「比如我的能力很強,可以救些不想死的人。」

「比如你把戰場定在了遠離城市的地方,於是數以千計乃至萬計的人因此得救,而他們之中有些人或許會在將來成為你的朋友,讓你覺得人生還有點樂趣。」

荒誕無稽的論調,這不過是你的臆測。

「未來,可能會交到不錯的朋友。明天,可以和偵探社成員一起吃到很好的食物。來年春天可以去穿漂亮的白大衣。如果死了就是什麽都沒有的話……歸於虛無,不如先活下去試試。」

「我就是靠這點期待活著的。」

……噗,真是不著調的長篇大論,這就是你的答案嗎?這就是你所謂的人生出路?

“因為某種點滴小事而對人生產生期待?”好無聊啊。

可惜你啊,很可能馬上就要死了喔?誰知道你獲得魏爾倫的異能力後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把你推向這步田地的罪魁禍首就在面前,剝奪你未來的我啊就站在這裏喔?

要不要——

話語止於擁抱。

她總是如此,對自己鮮少顧忌社交禮儀。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輕笑)倒不如說是你毫無辦法。

即使你這次活下來,今後又能在無窮無盡的利用算計之中堅持多久呢。

是會步入魏爾倫的後塵?還是在某日精神崩潰慟哭流涕著求我親手給你解脫?

某種惡趣味在心底滋生:我真有些好奇你的結局了。

叫我看看吧,左右繞不過我這一劫。

哎呀,我真是你的孽緣。

「人類的眼睛恍若星雲,細胞誕生的過程和星星之死神似。因為這看似遙不可及的相似性,有人說人體是整個宇宙的縮影。」

嗯?

「遇見你是我這荒誕命運之中的一件幸事。」

嘔,我要吐了。

「太宰,我們相擁的剎那,是否像無垠黑暗之中兩顆宇宙在相會?」

……什麽?



「這個我是真喜歡!!!」

什麽?

根本來不及思考話語含義,被蘭波攙扶著的魏爾倫瞪大雙眼,他看見沈庭榆穿著被觸手浸染包裹的白羊絨衫,像只偷溜出家門玩得滿身汙泥的薩摩耶偶遇人類朋友般熱情地爆沖向太宰治。

這個速度完全無法避開,太宰治蹙起眉,他被少女直接撲倒在地,後腦在即將與碎石磕碰的瞬間被觸手墊住。頭暈眼花,胸腔被撞得生疼,還未等太宰治緩過神來,衣領就被人猛地拽起,他註視著面前沈庭榆逐漸放大的面孔,心說:這個人要做什——

「唔!」

嘴唇被溫熱的事物覆蓋,那人似乎把他當做了什麽甜蜜的糖果,淺吻過後開始用舌尖舔舐著自己唇上的紋路。

「喜歡你!」

受驚的貓般,鳶色瞳孔驟然放大。太宰治感受到沈庭榆的睫毛顫動著拍撓他臉頰上的肌膚,泛起癢意。胸腔裏的鼓點幾乎要震碎肋骨,喉嚨發緊得說不出話。

周遭傳來震驚的吸氣聲,目光聚集在他們身上,太宰治察覺到其中有一道帶著殺意的目光。

魏爾倫:想刀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嘖。

太宰治瞇起眼。

明明被強吻的人是自己才對吧?這可真是無妄之災啊,不過拉攏她的計劃現在倒是有了切入點。

察覺到她開始用犬齒咬自己,太宰治輕笑出聲,隨後擡手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他慢條斯理地吻著沈庭榆,視線不經意對上魏爾倫冰冷的目光,太宰治彎彎眼,回以挑釁:這可是她自投羅網哦?

你不是最討厭「家人」被欺騙利用嗎?我現在就在你面前做這件事呢~

信不信她清醒後還會護著我?

滿意感受到殺意更濃,太宰治收回視線,手掌溫柔摩挲著沈庭榆的頭發,暗鳶的瞳孔對上那雙如墨般空洞的眼眸。

察覺到沈庭榆想用舌撬開自己的牙關,太宰治身形停頓片刻,眉頭昂起。

隨後唇微張開,方便她進來。

「太宰治!殺了她!只有你能殺了她,她命定的敵人,我們的救世主——」

R那令人煩躁的惡心聲音在腦海中回響。

指尖挑玩兒著沈庭榆狹長的眼睫,評估她恢覆意識的時間,太宰治漠然想:你遇到我可真是不幸。



孽緣。

純粹孽緣。

被強迫換上黑貓睡衣的少年臉上被油性筆畫了貓咪胡須,手腕戴著鐐銬。

太宰治盯著身邊賴床的人,滿面郁色。

本以為她是別有目的,結果萬萬沒有想到,這個人真的只是把自己抓過來陪著她。

而且對自己毫無防備——哪怕自己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不對吧?明明知道自己是森先生派來的吧?

還是說,正是因為知道自己有被拉攏的價值,所以才有恃無恐?

思緒兜轉,太宰治語氣古怪:「真是讓人難以理解,該說你是太愚蠢還是太自信了呢?明明威脅就在身邊,卻一絲一毫也沒有防備呢……你就不怕我現在殺了你?」

聞言,身邊的“繭蛹”也不回答,只是左右蠕動片刻,然後突然裂開一條縫把太宰治吞進去,被黑暗魔王驟然襲擊的太宰治面無表情,如果他的搭檔中原中也在這裏,就會發現太宰其實有些無奈——但沒有抵觸。

不得不說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僅僅兩天他就已經習慣了這個人沒有絲毫距離感的突然發瘋。

被子裏悶熱無比,沈庭榆掛在太宰治身上瘋狂撫摸著他睡衣上的毛毛,黏黏糊糊嘟囔著:「好可愛好可愛。」

面頰被毛茸茸的頭拱了拱,太宰治深吸一口氣,他一點都不習慣和人這樣親密接觸,然而這兩天內無論是冷嘲熱諷亦或者言語威脅,這個人都和聾了般裝作聽不見。

叫她別蹭自己,不聽;別抱著他睡覺,不聽。

困了就拽著他去床上,醒了就拖著他去打游戲。地下室設施很豐富,除去基礎設施外,懶人沙發、書架、游戲機等消遣物品應有盡有。

幾摞試卷堆在墻角。

「你把它們寫完就可以出去啦。」

沈庭榆如此說。

又在他開始寫之後開始吱哇亂叫:「為什麽寫的這麽快!!你學過相關知識嗎??明明沒有上過學啊!」

會為這種程度的題目苦惱的只有你喔?那些東西看一眼就會了。

太宰治看見沈庭榆開始扭曲崩潰:「那我以前早五晚十一算什麽?」

算你能熬呀。太宰治嘲笑出聲,垂眸,卻放緩了手下的速度。

“同居啊”,這是不錯的機會呢。

【所謂首領,肩負著一個組織的興衰,是組織的仆人。太宰,合格的Mafia繼承人,不該被情感絆住手腳,對於好棋要不擇手段、用完即棄。】

即將發生的「龍頭戰爭」,沈庭榆是枚好棋,如果被港.黑所有,收益不可估量。

【那所實驗室已經告訴了我們一個不爭的事實:沈庭榆絕非表面顯露得那樣簡單,她善於偽裝欺騙。】

還真是叫人頭疼的教誨,明明在哪裏都一樣才對,哪裏都沒有意義……

繼承人。

太宰治閉了閉眼,突然伸手勒住沈庭榆的脖子,結果沈庭榆順著他的動作就把腦袋靠上他的頸窩,絲滑無比。

太宰治:……

脖頸敏感的肌膚被濕熱氣息撩撥,太宰治沈默片刻,冷笑道:「你是覺得因為森先生的命令,我不會殺你?」

「我可沒有那麽聽他的命令啊。」

臂彎用力,感受到氣管被擠壓,沈庭榆淺笑片刻,很無所謂道:「你要殺我的話就不會和我說了啊。」

「你是想讓我怕你嗎?我永遠不會怕你的。」

察覺到這人開始摸自己的腰,敏感處肌膚被溫軟指尖滑過,像是被電流擊中,酥麻感叫太宰治渾身一僵。

他罕見被哽住片刻,調整呼吸,咬牙切齒道:

「把唯一能殺死自己敵人帶到自己家裏,你真是奇怪啊。」

「在我看來你不是作為‘能殺死我的敵人而存在的’,你是我追求對象啊。」

感受到自己的胳膊被沈庭榆捏揉,太宰治蹙起眉,酸痛麻痹感被觸碰激起,逼得他輕微吸氣。

他蹙眉扭頭,對上沈庭榆的眼眸時楞住須臾。

「我昨晚把你胳膊壓麻了啊。」

不知道想到什麽,沈庭榆明明嘴角含笑,那雙眼睛裏此刻滿是漠然。

這兩天內沈庭榆行蹤不定,總是一聲不吭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且從來不和自己報備,有幾次太宰治看見她回來衣角染血,神情不耐而冷得可怕。那些情緒卻又在見到自己時冰雪消融般消失了。

這時候無論用話術刺探什麽,她都不會回答。只是抱著自己打游戲。有次太宰治刻意叫她游戲失敗,沈庭榆盯著游戲機上的“Game over”字眼良久,突然笑了:「死了還能回檔……」

這像是在安慰她自己,然而太宰治聽見沈庭榆悠閑而無意識地感慨了句:「還真是沒有實感啊。」

異世界、實感,對他們莫名而來的了解。太宰治心中有了猜測。

強大異能帶來肆意而為的底氣,異能特務科縱容的態度、Mafia的拉攏、武裝偵探社的包容。

對自己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無所謂的態度。

於你而言,我不過是可以用來喜愛、可攻略的角色嗎?

太宰治垂眸,眼神晦澀不明。

沈庭榆打了個哈欠,去拿桌面上的補鈣劑和維生素D:「你開始生長痛了,平時吃飯也太不規律了啊。營養跟不上可長不到一米八往上。」

「給。」沈庭榆把補劑遞給他。

不,你知道我能——你“看見”過對嗎?

太宰治冷笑著沒有接,沈庭榆歪了下頭,眼神迷茫,帶著像是看見自己飼養的貓突然哈氣了的那種疑惑。

手指無意識攥緊床單,太宰治突然開口:

「沈庭榆,你……」

江戶川亂步的話語浮在腦海,他頓了片刻,隨後將原本直白的問詢吞下,戲謔道:

「最近可是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國爭相對你拋出橄欖枝,內閣的大人們可要頭疼了吧?畢竟——」

舌尖抵住牙膛,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太宰治用著笑音道:「畢竟即使用武裝偵探社,他們也沒有辦法留住你……」

留住你在橫濱。

沈庭榆把保健品放回木桌,聳聳肩:「誰叫他們喜歡白日做夢呢。」

攥緊床單的手指怔松,隨後指骨舒展。望著少女背對自己的身影,眼底漫起凜冽的嘲諷,那一刻太宰治胸腔裏壓抑的嗤笑幾乎要破口而出。

如果未來你身邊根本沒有留給我的位置,那麽現在的所作所為算是什麽?消遣?

還是說……

太宰治瞇起眼,記憶回溯覆盤,細節剝離重組,那些被下意識忽略的疑點一一在腦海裏排列。

「追求」,是另有目的嗎?

若一切都淪為利益權衡與精明算計,失去赤誠真心,那麽這場較量便徹底墜入太宰治最得心應手的戰場。

屆時,他自不必再藏鋒斂芒,定要在這場博弈之中將對方殺得片甲不留。

收斂那抹差點外溢的殺意,太宰治嘴角掛上和煦的笑意。

「小榆,給我吧。」

他用著溫和而甜蜜的語調,在沈庭榆納悶的眼神下,對著桌面上的補劑伸出手。

纖長指節緩緩舒展,蟄伏於幽邃深海暗礁間的毒葵舒展,瑩藍的毒絲在暗流中輕擺,泛著詭譎光澤,將致命誘惑編織成無形的網,靜候獵物主動踏入這場“死亡”邀約。

希望你不要後悔。

***

頜骨被人死死攥住時,沈庭榆清楚,如果自己面露厭惡、或者掙紮抵抗,太宰治會收手,不會再做什麽。

後腦貼覆墻壁,她分析兩秒現狀,隨後放松身體,下顎輕擡,把柔軟的脖頸暴露給他:沒有必要啊,太宰想做什麽做什麽吧。

飛鳥收攏羽翼,將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利爪之下,隱晦邀請來客品嘗。

然而這抹縱容非但沒澆熄火焰,反而成了助燃的烈酒。

捕食者鳶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後溫熱的唇瓣吮上細膩的肌膚,齒尖順沿柔美的曲線一路碾下,刺激得獵物敏感顫抖。

……

太宰治是普通人類,但沈庭榆不是。

軀體生長、激素分泌,再加上外物刺激,這是普通人類自然產生欲念的原因。可若沈庭榆忽視了某些方面的事情,她就不會輕易產生那類想法。

國外關系開放,容貌昳麗加上那種自由爛漫的氣質,導致她在收集情報、打工體驗生活又或者單純為飲酒消遣來到酒吧時經常會收到這方面的邀請。

「很舒服的。」「要一起度過愉快的夜晚嗎?」

禮貌的微笑婉拒,不禮貌的分惡意級別處理。

沈庭榆雖然清楚這是人類自然會有的生理需求,卻不理解他們對此熱衷的理由。

現在她理解了。

歡愉、痛楚,和心愛之人肌膚相貼帶來的安心感。

但是……好狠啊,完全沒有手下留情,這手法……

聯想自己在國外的見聞,沈庭榆咬緊牙關,竭力不讓呻吟從唇齒間外溢,結果換來變本加厲的折磨。

太宰治在調.教自己。

而且手段愈演愈烈。

旅行中不乏翻山越嶺,鍛煉出的精力和非人身份帶來的加持,自己本不可能這樣狼狽的。

哈,她怎麽忘記了太宰治是刑訊方面的翹楚,對人體結構的高精度了解以及這些早已準備好的道具……

罕見褪去漫不經心的游戲態度,忍受著身上各處傳來的糟糕感觸,沈庭榆蹙眉苦笑,這一刻她有了點自食惡果的無奈:為自己沒有給這個人正確的感情引導,為自己明明身為年長方卻比他還要幼稚別扭不懂事。

為自己心甘情願被他這樣對待。

胳膊上的金屬環被以正確方式拆卸,探絲順著血管抽離心臟,濺帶出血,泛起綿密酸脹的痛楚。

血液順著胳膊滑下,又因為被人很快按壓住止血點而減緩了流速。

視野一片迷蒙,沈庭榆聽見太宰治把金屬環甩碎在地的聲音。

隨後手腕和脖頸被卡上新的環形裝置,金屬扣環碰撞發出輕響,裝置激活,探針刺入皮膚。細密的痛楚湧起瞬間又被濕熱的吻帶走。

恍惚感逐漸褪去。

突然間,沈庭榆感到悲涼——為她困住了一個人。

這種裝置有多難制造沒人比她更清楚。

太宰治你是瘋了嗎,去喜歡這麽一個不定時炸彈?她已經不是超越者了,為什麽要做這虧本的買賣?

你知道自己將來會因此面臨多少麻煩事嗎。

木已成舟,沈庭榆能做到的僅有調整心態。

早知道實驗室的事情別忘那麽幹凈了,這樣至少自己能更果斷更成熟點,欸。

煩悶與懊惱翻湧而上,沈庭榆低斂眉眼避開太宰治的視線,墨色發梢在額前投下斑駁暗影,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為何,太宰治突然不動了,他把手掌覆在沈庭榆的雙眼,不讓她看見自己的神情,隨後退開。

察覺到他終於有結束玩弄自己的意圖,破碎的意識回籠,沈庭榆微不可察地嘆息,隨後調整被撕扯得紊亂的呼吸節奏。

捆綁腕骨的絲帶被解開,宣告漫長的“刑訊”落下帷幕。

覆蓋雙眼的綢緞在她被輕而易舉地固定在洗漱室的鏡面上時揭開,潰散的視線中,沈庭榆發現太宰面上的繃帶完全散開了,簌簌飄落的繃帶裹挾著滾燙呼吸紛揚在胸口。鳶色瞳孔裏翻湧著情.潮,倒映出她狼狽的身影。

叫人無言以對的是,明明是沈庭榆在被惡劣對待,她卻發現太宰治的眼神在逐漸黯淡,虹膜色澤灰暗無比,黑洞般吞噬著所有光線。

仿佛整個人都陷進了墨色的漩渦。

沈庭榆甚至在他身上品味出了絕望感。

浴室燈暖亮的刺得沈庭榆瞇起眼,光暈之中她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僅能註意到太宰治緊繃著下顎,以及正在細微顫抖的懷住自己的手臂。

啊……你又怎麽了?給你了你不高興,不給你你也不高興。

她也沒抗拒啊?



水龍頭噴出的水流墜擊著缸底,發出細密的“嘩嘩”聲,太宰治避開沈庭榆的眼睛,用手指測試著水流溫度。

今天,他原本只是想談談,分析利弊、講明處境,好叫階下囚歇了其他心思。

結果第一步就失控了。

「我永遠不會怕你的。」

騙子。

這就是人的劣根性嗎?他太高估自己了。

既然如此,不如幹脆將一切破壞到底,把關系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

即使發展出其他關系也終有結束的那天,既然一切終究會破碎,那不如就在開端就掌控節奏、奠定基調——眼下就是最讓人安心的局面不是嗎?

湮滅荒謬的期許,扼殺所有不確定性,就這樣把她牢固攥緊在手心。

不必再惶惶不安地去奢求什麽叫人難以安心的情感——因為不可能了。

視線略過那人身上斑駁的痕跡,每一處都由他用最惡劣的方式親手烙下。

沈庭榆真的很能忍。

她對自己的這份憎惡怕是已經滲入骨髓了吧?想必在沈庭榆眼中,自己就是面目可憎的、侮辱她的敵人。

心跳失控到悸痛,歡愉感混雜絕望,截然相反的極端情緒快要把他撕瘋。

胃裏翻江倒海的不適感如潮水般湧來。

太宰治望著自己顫抖的手,密密麻麻的負面情緒像毒蛇般纏繞著大腦,心臟突然泛起尖銳的抽搐,思緒一片混亂,莫名的惶恐絕望在此刻將他侵襲,預備著吞噬殆盡。

沒有掙紮也沒有辱罵,甚至在配合他動作。

水面越漲越高,終於漫過邊緣,細小的水流沿著浴缸外沿蜿蜒而下,在瓷磚上匯聚成溪流。

脖頸被沈庭榆溫熱的呼吸氤氳出濕意,太宰治把她放進浴缸裏。

軀體相貼造就的熱度逐漸流逝,這給太宰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人的錯覺。

他沈寂無言,視線和被水浸泡著的人對上。

沈庭榆看著他。他看著沈庭榆,等著她吐露尖酸言論,賜予他最後一根稻草。

他望著沈庭榆微啟的唇瓣,滿心皆是自毀般的期待——來吧,將最惡毒的言語化作最後一根利箭,射穿他骯臟作嘔的心臟。

太宰治的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這份笑意如深秋枯葉般脆弱,藏著他自己未察覺到的徹骨悲愴。

一碰既碎。

沈庭榆安靜註視他一會兒,突然砸吧下嘴,“哇。”了一聲。

太宰治:……?

“嗯……還真是有點意外,我累了,你幫我吧。”

沈庭榆找了個舒服姿勢躺在浴缸裏,開始擺爛,太宰治看見她倦怠地瞇起眼,懶洋洋道:“這裏裝修的不錯啊,明天來記得給我帶點零食。”

她的聲音有些啞軟:“你和社長他們說了嗎?”

他們或許知道。

太宰治依舊沈默無言,鳶眼一瞬不瞬地探索著她的面孔,意圖捕捉到偽裝下的勉強亦或者厭惡。

一無所獲,因為沒有偽裝。

沈庭榆躺的更舒服了:“算了,有亂步先生在呢。”

她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金屬環,輕松道:“所以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呢?”

不知道。

太宰治避開那雙澄澈的眼睛,咬緊下唇。

沈庭榆惱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肯定不是伴侶吧?所以是情人?還是紓欲對象?”

她自貶的話像根針刺進肺葉,眼前發黑,太宰治有些無法呼吸。

“欸,真就走古早法制咖霸總路線——《黑.道強制愛:穿越者別想逃》?”

“我事先聲明哈:你在將來移情別戀後找伴侶時要明確和對方說明清楚一些情況,也要把我處理好,不要把事情覆雜化。我們之間亂七八糟的關系別牽扯別人。”

明明是沈庭榆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很低,他卻莫名被刺傷,不想讓她說出這樣的話。

太宰治轉頭,冷聲道:“在你眼裏我就是……”

沈庭榆頂著一身痕跡,面無表情回望他。

「你看看我這樣,你覺得自己現在有什麽信服力嗎?」

今非昔比,失信方身份驟調,心臟如被浸飽酒精的棉球填堵,太宰治有些難以呼吸。

沈庭榆沒有說什麽尖酸刻薄的話,甚至沒有罵太宰治。情緒很平靜,甚至沒有帶著惡意。

但太宰治莫名被刺得難受,身體不受控戰栗,恐懼感愈演愈烈。

大腦一片恍惚,他有點想吐。

沈庭榆笑了:“你這個表情幹什麽?我自作自受。”

“剛剛我不是也沒掙紮嗎?沒關系我願意的,以後我也不會跑。”

窒息般的壓抑從四面八方湧來,太宰治越發感覺呼吸困難,喉間泛起腥甜的酸意。

“我愛你的,我會變成離開你就無法融入社會的模樣——畢竟我想做的事都做完啦。”

“別擔心寶貝,我愛你時你對我怎麽樣都可以。”

太宰治清楚她所言皆真。

畢竟如果哪天沈庭榆不喜歡自己了,她就算死也會嘗試逃跑——就像是跑出實驗室裏一樣。

為什麽現在還喜歡自己?太宰治不知道自己在惶恐還是慶幸。

胸腔像被無形的巨手攥緊,心跳聲震得耳膜生疼,眼前的光影扭曲成破碎的碎片。

“你說什麽我都不會放你出去的。”

加快手上的動作,太宰治有些艱難地吐出這句話。於是沈庭榆就不說話了,開始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望著他。

密閉的浴室裏死寂沈沈,潮濕的霧氣彌漫在每個角落。所有聲響都裹進粘稠的水汽中。唯有浴缸內漫溢出的水流不間斷地沖刷著地面,水珠墜落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細碎的嘩啦聲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倒計時——情感走向終結的倒計時。

太宰治不敢去看沈庭榆的眼睛。

那雙流轉著墨色與蒼白的異瞳溫柔無比,卻輕而易舉地將他割裂成兩個破碎的殘影。

一個藏著不可言說的秘密,另一個映出無處遁形的狼狽。

他將沈庭榆抱起放在地下室安置著的幹凈床鋪上,為她換上衣服,沈庭榆依然笑而不語,只是任由他動作。

「這就是你想要的、我們的關系?」

無人出聲,太宰為她系扣子的手指開始顫抖。

「自此以後你將永遠惶恐我是否還愛你。」

太宰治為她蓋好被子,沈默著去衣櫃裏拿自己的衣服穿好。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太宰治緩慢回頭,看見沈庭榆閉上眼,把自己埋在被子裏。

系好手腕上的袖口,太宰治走到地下室的出口,他佇在那裏打開門,轉身看著沈庭榆。

床上的人翻身背對自己,把被子拉過耳側:我不聽不看不知道門的結構,你放心吧我不走。

他解讀出這樣意味。

太宰治落荒而逃。



哎呀,有人養著自己,還有喜歡的人白給。

躺在床上,沈庭榆安詳閉眼。

他惶恐的神態真可愛啊。

真是對自己一點數沒有。

你根本就接受不了自己被在意的人憎惡。

一但被縱容踏出這步,你就徹底完蛋了啊太宰。

就這心理素質還玩限制級強制愛?

貓咪被自己鑄造的牢籠困住,勝利者用手背輕敲籠門,滿意看著黑貓不安打轉、甚至試圖用腦袋隔門蹭蹭她的手指。

被折騰得意識有些恍惚,疲憊感裹挾睡意侵襲大腦,沈庭榆迷糊睡下。

估計沒過多久就能出去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宰治看著沈庭榆像是吃了幾百鍋毒蘑菇般抓狂,她開始在客廳裏扭曲尖叫陰暗爬行。

他沒戴繃帶怎麽——

沈庭榆的右眼可以看見命運。

電光火石間,太宰治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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