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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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當然不是。

不難熬,但是……

會控制不住自己。

聞闌看著他沈默半晌都沒出聲,擡手開門走了出去:“逗你的,這兒這麽多房間呢,走了啊。”

說完便消失在了門後。

林烴將房間的燈盡數關上,又拉開厚重的落地窗簾,黑暗中借著那點高層夜景的微光,靠在床邊坐在了地毯上。

這兒很高,很繁華。

而這並不是聞家唯一的產業。

他也不是聞闌唯一的朋友。

但他只剩下一個聞闌。

自己這個打不開,也連不出去的點,硬生生被‘聞闌’這條無限長的線破開,但只此半年。

半年之後,‘線’會延伸向更遠的未來,‘點’只能在原地來來回回覆述著這一段過往,直至這方寸大的宣紙因洇墨而變得破爛不堪。

這是他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抽完一整根煙。

.

聞闌關上門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靠在門外抽完了兩根煙後,才打了個車回家。

等他到家時,已經將近晚上10點了。

他垂著腦袋推開門,一如既往地順著樓梯就往二樓走。

“這麽晚才到家?”

聞闌的腳步止住,轉身回望——

父親搬了把椅子,正坐在母親和哥哥的供桌面前,香爐裏的線香還很長,一看就是剛剛點上的。

“你過生日去了?”聞父說這話時,語氣是波瀾不驚的,但只有聞闌知道,這之下暗藏著的是什麽樣的波濤逆流。

“嗯。”他沒掩飾,也掩飾不了。

啪——!

香爐被猛地橫掃落地,落在大理石地面發出脆咧的交響。爐灰凝在空中,遲遲落不下地,使得空氣也變得濃稠。

“你是故意的,對麽?”聞父的手臂因暴怒而變得紫紅,連帶著脖子上的青筋也清晰可見,說話時的語氣卻盡力保持著鎮定。

“我說過多少次!你哥的冥壽你哪兒都不準去!周五晚上我到家就找不到你人了!你倒好,之前還是和同學出去唱個歌吃個飯,這次直接去旅游了?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你給我過來!”

聞父幾步沖上了樓梯,拽著聞闌的衣服就將他拖到了供桌前。

“跪下!你看看你自己,成天吃喝玩樂,哪有一點兒比得上你哥!”聞父將聞闌的肩膀使勁朝地上一聳,他失了平衡,渾身像沒了骨頭似的跪坐在了供案前。

“嗯。”聞闌除了這個字,什麽也說不出來,目光呆滯地望向那張黑白照片的‘自己’。

“今晚就好好跪在這裏反省吧。”聞父丟下這一句話,便出了家門。

方才的爭執聲很響,但直到聞父出門,阿姨才敢下樓,到了聞闌的身邊,收拾那一地爐灰。

“這裏我來收拾,你先上去休息吧。”阿姨從地上拾起香爐碎片,轉身就要去拿抹布。

聞闌跟在阿姨身後拾起剩下的碎片,白膩的香爐灰黏上手指,堵住了因碎片而被割破的細小傷口,直到他拿著抹布,將供案上的照片細細擦拭幹凈後,才借著洗抹布的動作洗了把手。

傷口沒了白灰的阻擋,順著自來水滲了出來,一滴、又一滴,總以為它已經流幹了時,又會迫不及防地冒出來。

聞闌將阿姨勸上了樓,獨自一人在供案前坐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一早,還未等窗外的麻雀醒來,聞闌便出了門,他沒有騎單車,而是一步一步走著去了學校。

昨晚他什麽時候睡的他記不太清了,今早倒是起的很早,好像一個眨眼的功夫,面前相框上的玻璃片上就倒映出了清晨的微光。

他從椅子上起了身,洗了個澡簡單收拾了一下,便去了學校。

聞闌本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到教室的。

早上的空氣是青色的,冬天早上的空氣,在這層青色上還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呼出的白霧。

林烴的側影就被籠罩在這層清冷的白霧中。

“你怎麽來這麽早?”聞闌放下書包,坐了下來。

林烴被這一聲驚醒,移開了看窗外麻雀的視線,勉強擠出一點笑容:“馬上期末考了,學習呢。”

“那你繼續,不打擾你看天——看書了。”聞闌將林烴之前的原話送還了過去。

林烴斜眼瞥他:“你欠抽麽。”

兩人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認真的,教我上前50的事,補習還得繼續。”聞闌從包裏掏出筆記本——上面是之前每周末林烴給他補習時記下的內容。

林烴一言不發地看著聞闌,打開筆記又翻開了書本,面前的人好似從沒見過。

“看我幹什麽?不是學習麽?”聞闌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桌面。

“看你不要臉,補習不給補習費。”林烴依舊盯著聞闌的側臉。

聞闌被他這樣盯著不自然起來,嘖了一聲:“我不是給你提供住處了麽,這還不夠,你要什麽?”

林烴楞了楞,這才想起來似的:“是哦,忘了,那不能敷衍了。”

“感情你之前都是敷衍的?”聞闌伸出手在林烴的頭發上揉了一把,隨後倏地停住了手。

即使在這之前,兩人都做過更加親密的接觸;即使這個動作,林烴看宋覓那幫人在互相打鬧時經常做。

但此時的兩人,是怎麽都不該做這個動作的,兩人之間那稀薄的,一戳就破的氣泡,誰都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

林烴是因為不敢,林烴也知道,聞闌是因為誤會。

誤會自己覺得‘惡心’,他那天被情緒驅趕著說出的‘惡心’。

林烴也知道,自己只要一個短信,一層解釋,那個悄悄話就會再次到來。

但他是個膽小鬼,比起萬丈高空迸發出僅一瞬的燦爛煙火,他寧願抱著潮濕的煙花盒,幻想一生。

頭頂的手指輕輕蜷起,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隨著天越來越明朗,教室的人也多了起來,聞闌依舊認真地看著書,時不時做著筆記,問了林烴一句。

“你成績能去985了,你想過要去哪個城市麽?”

“都城……吧。”林烴回道,“其實也沒有太確定,但是那兒沒去過,想去看看。”

“想去一個新地方。”林烴補充道。

聞闌的筆尖一頓:“之後呢,會回來嗎。”

林烴知道他想要什麽回答,搖了搖頭:“在這裏,我可能隨時會遇上顧江和……蘇黎,我不想再來了,就像你沒法離開。”

是啊,聞闌沒法離開,他會像他爸爸一樣,出現在電視上,新聞裏,出現在各個申城的高樓大廈上的頂層。

“可以離開。”聞闌的聲音有些小,但還是被林烴捕捉到了。

“什麽?”

“沒什麽。”聞闌避開了這個話題,“想好什麽專業了麽?”

林烴笑笑:“什麽專業不都只是混口飯吃,我現在想的就是能申個助學金,等畢了業不餓死自己就行。”

聞闌剛想反駁,但前排聊天的聲音適時傳來:

“我爸昨天沒同意我去日本,還是得去美國。”

“咦……私齋真鵝心,你爸就是知道你什麽德行。”

“你呢,跟你女朋友去英國麽?”

“嗯吶,待一年回來正好結婚,我爸等著退休呢。”

“看你這樣子,我覺得他還得再等個十幾年……”

“你瞧不起誰呢?嘖。”

隨後又是些與學習無關的閑聊。

高三只剩下半年左右,這兒的學生卻依舊生活在象牙塔,他們多數也不是像顧江、顧毅那樣,需要靠著自己的努力才能立住腳跟,而是早有了幾代人的積累,日子永遠輕輕快快地過著,即使努力如方冉——林烴在百名榜前排看到過她的名字,那也從來不需要害怕自己的身後會突然失去托舉。

世間就是那麽不公平。

時間就這樣淡淡地往前推進著,老師不著急,學生也不著急,甚至該著急的林烴也不著急,只有聞闌一改往常,每天早上幾乎與林烴前後腳到教室,到了就開始問林烴題,每天放學又是纏著林烴直到校門要關了才走。

到了周末又是大清早地將林烴從萬葉俱樂部接到家,到了傍晚再給人送回去。

林烴不知道他怎麽就洗心革面了,但他和聞闌之間的關系就像是一層糯米紙,除了必要的交流誰也不敢多說什麽,生怕一個噴嚏就會融化掉表面好不容易維持的平和。

林烴在顧家時不怎麽學習,但最近幫著聞闌補習,被動地灌進去許多知識。

聞闌這人還有些軸,經常舉一反三地問他一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問題。

“你就代這個公式就行了。”

“按道理這個公式不也一樣可以麽?”

“可以是可以,但這樣會出現兩個答案,你還得把另一個證偽……”林烴每次被他這種問題氣到快暈過去時,就反覆勸著自己。

人家是金主爸爸,人家給了我住處的。

雖然自己身上還有蘇黎一開始給的一些錢吧,但林烴算了算,在助學金下來前,這筆錢還是要省著些花。

在那之後蘇黎再也沒聯系過自己了。

也是,一個‘殺人犯’的孩子,一個證明了她的眼光錯誤、居然流淌著她身上一半鮮血的、又再次破壞了她的和平新家庭的——同性戀。

不聯系才是正常。

直到期末考試的成績公布那天。

一月份的申城冷極了,天空中飄著雪花,剛打了下課鈴,不等聞闌從廁所出來,林烴便圍了條圍巾趕去了公告板那兒。

“還挺厲害。”林烴看著聞闌的名字,出現在全校第35名的位置。

“怎麽趕也趕不上你啊,怎麽回事兒。”聞闌的聲音隨著飄來的雪花,一同沾在了林烴耳側。

林烴轉頭望去,聞闌的脊背挺直,黑色大衣的肩膀處有了些雪花點——他正站在榜首處擡著腦袋看著,聞闌的睫毛很長,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他的睫毛尾端惹了些白,裸露的脖頸被凍得有些發紅。

他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簡單地在聞闌頸部繞了幾圈,又順著他的目光擡起了頭——全校第二名。

看來是自己最近用功過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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