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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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綠皮火車混著肥膩的悶臭,又伴著泡面的香味傳進了林烴的鼻腔,他被嗆地咳了好幾聲後猛然醒來,一時之間有些發懵。

我是誰?

我在哪兒?

哦對了,今天是去新家的日子。

......嘖,家?

看來自己是睡昏頭了。

“誒小夥子你是不是要到了?”對面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在鼻子上擦了一道,剛準備將手上那道亮晶晶的東西抹上坐墊,又感受到了林烴的目光似的,手停頓了一下,又繞了一圈,終於在腳底上那個印著“水泥基”的塑料桶上蹭了兩下,“我看你票上這麽寫的。”

“哦,嗯,謝謝您。”林烴看了看窗外——申城,這裏他從沒來過,但也沒覺得和之前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城市有什麽不同的。

只要還是同個太陽同個月亮,林烴就覺得這事兒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要是連帶著太陽月亮都換了,那這事兒也輪不到他操心。

“現在年輕人都講究,還說謝謝。”大叔說,“這綠皮火車可沒幾個年輕人願意坐咯,都跑去坐高鐵飛機了,要我說就是日子過太好了,都忘了老一輩怎麽艱苦奮鬥過來的了,不過我看你還不錯,懂得節儉......”

確實,整節坐票車廂除了自己,也就一個奶奶帶著個的小孩算年輕人了。

其餘的少說都得35歲往上。

林烴舒展了下渾身像是錯了位的骨頭,開始收拾東西:“那可不,看了一路女主播跳舞多艱苦啊,我這就下車了,您再接著奮鬥。”

說完林烴背起一只鼓囊囊的黑色大雙肩包,聽著廣播裏的到站聲,繞過躺在地上打著鋪蓋睡得正香的幾人往車廂尾部走去。

地上躺著的幾人似乎很不滿林烴走來走去打擾了自己的睡眠,朝著天花板翻了一個白眼,又扭著身子睡著了,就是那嘴依舊大張著發出鼾聲作響。

林烴靠在車廂近門口處,一邊斜著眼瞥著,就想知道那大嘴斜上方正隨著火車微微顫動的煙頭會不會正巧掉截煙灰下去。

可惜等他下車了也沒看見。

最後倒是等到了大叔爆出的一句臟話,隨即又被車廂外包裹而來的熱氣隔開了。

林烴呼出一口氣,這次的反射弧長度估算的也不錯,沒被人摁地上揍,運氣甚佳。

林烴本想掏出手機給老媽發條信息,又望了望算得上貧瘠的消息列表,還是將微信退了出去,擡手招了個的士。

俗話說得好,靠別人不如靠自己。

剃著寸頭的出租車司機看林烴不像是本地人,帶著他七拐八拐地終於到了住宅區巷子口:“小夥子,這裏面進不去,你往裏走走就到了,一共六十八塊五,就收你六十八了。”

林烴擡手給寸頭掃了三十八塊七,轉身就走。

“誒誒誒!”寸頭伸手解了安全帶就急忙追了上來,粗黑的手掌輕輕松松就拽住了林烴的胳膊,林烴腳步一頓險些沒栽倒。

“你這人怎麽回事呢?聽不懂話嗎?六十八元你想賴賬是吧?”寸頭語氣有些混,聽口音他自己也不是本地人。

林烴扯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又將胳膊從那人手中抽了出來,掏出手機調出地圖對著他:“火車站到這兒最常用且並沒有堵車的路線是這一條,全長12公裏左右,您這出租汽車公司統一定價為起步10元3公裏,之後每公裏2元3角,算下來約為三十塊零七角,我多轉您八元是祝您發財,不用謝,發票免了,就為幾塊錢再客氣下去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說完林烴加快腳步走遠了。

背後又是一連串罵爹罵娘的話,不過還好,比起追上來揍他一頓,司機應該更怕自己車被哪個路過的交警貼條。

其實林烴不是什麽喜歡惹事的人,要放之前他可能也就吃個啞巴虧,或者半路就跟司機說自己喝多了,再繞肯定吐你一車什麽的。主要是現在他挺不爽的。

雖然不能隨便惹人,但是架不住別人惹他啊。

又沒被揍,運氣甚佳。

林烴穿過七拐八拐的小巷,按著門牌號終於找到了‘家’。

這兒的住宅區沒有一般小區那種門崗管理,放眼望去的幾個小洋樓也都風格不一,依著小山坡錯落有致地躺著。這家中式庭院種花養魚,那家歐式小樓草坪秋千互不幹涉,甚至還有一家遠遠地就飄出一股濃烈的檀香氣,煙熏火燎的,這也沒被投訴倒是意料之外。唯一相同的是不論哪個院子都極力展示著精致得體與細節處的高級,要是被發現墻角有塊青苔忘了收拾幹凈,怕不是要被這兒的人笑話一整年。

這兒確實是塊風水寶地,好處是井蓋都精致的像奢侈品店定做的,壞處是總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親民感。

就跟面前這人一樣。

“你……就是林烴吧,名字挺有趣的。”

面前的男人雖有40多歲,但保養得體,說出去30多歲都有人信,一身墨綠色休閑西裝,還像模像樣地戴著一套領帶夾和袖扣,此時正帶著完美的像是用量角器畫出來的笑容弧度望著林烴。

“我是顧江,進來吧。”

“謝謝。”林烴邊說著,邊跟在男人身後進了這個如同他本人一般精致的現代簡約風小院。

剛一進院門,林烴就看見老媽正躺在院中藤椅上,一手拿著本書,另一只手正從側邊茶幾上慢悠悠地尋著一只小茶盞,眼神還盯在書上,倒也不急,就這樣憑著手部記憶撚起杯盞,輕輕抿了幾口又放下了。

等這一套動作都結束了,蘇黎這才發現林烴已經到了:“怎麽不叫我去接你?”話是那麽說,她依舊躺在藤椅上,不論是腰背的角度,還是書與臉部擺放的傾斜度都沒有一絲變化。

“自己就過來了。”林烴邊走近邊說。

直到這個被自己從50厘米養成足有一米八的男孩站在自己面前,蘇黎才放下書,直起腰身站了起來:“轉學手續已經弄好了,假放完就要去報道,你自己多掛心。”

說罷上下打量了林烴一眼,目光停留在那個有些年頭的黑色大雙肩包上,巴掌大的臉上五官逐漸皺成一團:“明天帶你去買點衣服,還有這個包......趕緊扔了吧。”

“行,我這破包確實配不上您這豪宅。”林烴一口答應。

省錢歸省錢,白給的還能不要麽。

蘇黎被這口氣嗆得沒回過神,細白的手指尖對著林烴指了半天,硬是沒說出一個字來。顧江見狀連忙挽了過去:“孩子還小,那些地方帶來的壞習慣很快就會改掉的......”

林烴覺得自己老媽的眼光十年如一日——喜歡長得好看的。

不過大概是吃了老爸的虧,現在又加上了一條擇偶標準:看起來文質彬彬不會惹事的。

為了防止老媽氣暈過去,林烴背著書包轉身就朝屋內走去,顧江客氣極了,一點兒也沒有生氣的樣子:“林烴呀,讓阿姨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就在2樓,和顧毅的房間同一層,有什麽不懂的就問阿姨......”

顧毅……林烴很早之前就想吐槽了,他這個異父異母的大兄弟,名字是故意這樣取的?

小洋房裏外裝修風格預料之中的一致,不用想就是設計師設計的——一般的鄉村別墅可達不到這個效果。

林烴踏上一節節淡鵝黃大理石臺階,看起來圓滾滾又親切和藹的阿姨一直將林烴領到了一扇房門前。

“林少爺,這兒就是您的屋子,昨天都收拾好了,有什麽需要再跟我說,要是沒什麽事的話我先下樓做飯去了。”

林烴有生之年頭一回聽見三次元的人類嘴裏喊出少爺一詞,還是對自己喊的,此時驚得都合不攏嘴了。

這是報應,今天這張嘴惹的報應。

“阿姨,您叫我林烴就成,我不太習慣什麽少爺不少爺的......”林烴邊說著邊推開了房門,嗯,意料之中的精致又簡約,現代風黑白調設計,看上去跟五星級酒店似的——雖然他沒住過。

看上去比自己媽媽還大一兩輪的阿姨臉上此時面露難色,目光躲閃:“可是......”

林烴將大背包隨手扔在了地上——這地上比他爺爺家的桌子都幹凈。

“沒事兒,您當著他們面就按他們規矩叫,咱們兩人就叫我林烴、或者小林都行。”

這話一說出口林烴就後悔了,因為此時阿姨一張圓規畫出來似的完美的圓臉上,明晃晃地正在編入:

if(只有林烴一個人)

printf(稱呼其為林烴或小林)

else

printf(稱呼其為林少爺)

在阿姨來敲門叫大家吃飯之前,林烴有了一小段自己的時間,他從背包中拿出自己作為學霸卻並不算多的書擺在了空蕩蕩的書櫃裏,想了想又拿了下來放在了書桌上;又拿出作為窮狗很是適配的一條洗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有些褪色的牛仔褲,兩件黑色T恤——大概兩年前爺爺吃早餐的時候順手在旁邊攤子上買回家的,和幾雙破了洞又被自己一針針縫過的襪子,將它們一個個放進了衣櫃裏。

竟然有朝一日麻雀上天變鳳凰,林烴也不知道這叫不叫走運。

但是他笑不出來,他還是很想念那個早上5點就推開窗戶引吭高歌,惹得街坊鄰居大喊:“老林你閉嘴,再吵就把你孫子綁來我家做上門孫女婿!”的老林;那個排隊領雞蛋,興高采烈跑來找林烴炫耀等誇獎的老林;那個夜深人靜時,會突然說一句:“我沒有個好兒子,但有個好孫子。”的老林;那個每當自己考試成績一出來,便拎著酒瓶挨家挨戶炫耀,直到林烴氣急了跟他在小巷裏“互罵”,路過的鄰居都不由得感慨:“這兩人嘴是一邊刻的。”的老林。

老林生前就沒什麽東西,死後也沒什麽東西,林烴本來想留點什麽做紀念,在屋子裏躺了渾渾噩噩的幾天後,他迷迷糊糊地看見老林對他說:“都不要了,人要向前走,哪有活人被死物拴住的道理。”

也是同一天,老媽不知怎麽得知爺爺去世的消息,電話那頭沈默了一陣,最後說了一句:“那你自己照顧好自己,有困難再跟我講。”這話林烴並不意外,意外的是第二天突然就打了個電話叫林烴搬來申城和她一起住。

林烴就像一個被安了程序的機器人,默默辦完了林鶴的後事——林烴總覺得是老林名字沒起好,不然不能這麽早就駕鶴西去。又一狠心將老破房子賣了,只身一人跑到這冰涼涼的風水寶地來。

好像被命運推著邁了好幾大步,不然林烴無法解釋自己什麽也沒留下,就像被奪了舍一般突然出現在了這裏。他疲憊地躺進房內的沙發,身體深深地陷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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