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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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我信,我當然信。你告訴我,我有什麽理由不信,你沒事幹可以多跑一萬米,可以把這整棟樓都打掃一遍,很多事可以做,為什麽非要天天往炊事班鉆?”

徐八一扯出一抹笑,但這幾乎是皮笑肉不笑:“我每天都在跑,但不能再加大跑步量了,容易膝關節損傷。整棟樓我也打掃過了,短時間內不落灰再打掃的話沒有意義。我去炊事班並沒有別的想法,連長你上周不是說他們做的飯難以下咽嗎?我想著我可以學著做,或許能讓你多吃一點。其他的倒無所謂,可別因為不吃飯把身體拖垮了。”

高城驟然啞口無言,他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是他的一時氣話讓徐八一產生了去炊事班幫忙的想法。

七連的夥食一直蓋全團第一,豐盛不說,味道也好。現在七連散了,炊事班沒了。

去吃六連的夥食,那飯菜味道只能用“不好不壞能吃就行”來形容。只不過被郁悶、憤慨、怨怒裹挾之下,高城吃著吃著就摔了筷子,向餐盤裏的殘食發洩怒火:“這什麽,怎麽這麽難吃!”

徐八一一邊替他遮掩這令六連難堪的動靜,一邊勸他別說這話。

他沒想到徐八一會將這話放在心上。

高城猛薅頭發,發笑,那笑是對自己的可笑,這都什麽爛糟事。

徐八一覺得應該給他一個自我消化的空間,她說:“連長我先出去了。”

高城陡然拉住她的手,臉上的強硬和怨氣盡消,只留下哀求和軟弱。

“徐八一,不要去了,我吃什麽都可以。他們做的飯也不是那麽難吃,我不會和自己身體過不去。”

徐八一依舊不解他的極力阻礙:“連長,你寧願相信別人也不相信我嗎,我真沒去炊事班的想法。”

高城站起身來,他的手不曾松開,依舊拽得死死的。

連長大人往日的威嚴在這一刻重新振發。

“我信你,但你不要再去炊事班委屈自己。”

原來是這樣,徐八一心情松快下來,她連忙解釋:“連長,你想岔了,我沒有委屈自己,我發現在炊事班幫廚還挺有意思的,我忙得很開心。”

高城松開了她的手。或者說,松開了想要勸她的心。

他似乎有點明白,在只有兩個人的鋼七連,他身上籠罩著渾沈墮落,而徐八一卻活的挺充實。

她站在面前,安靜的神情透露著一種可貴的淡定與從容,一點兒也不急躁。

他竟然全然比不上徐八一。

很奇特的一小段時間。

高城和徐八一竟然就這麽形影不離地生活著,像兩只山洞裏忙著編織的蜘蛛,彼此蛛網相交。

這段時間在流動不駐的歲月裏顯得格外短暫,高城內心竟然萌生一種奇異的想法:好像這樣的生活也沒什麽不好,至少鋼七連還在,他還在,徐八一還在。

綠水長流,青山不倒。再來人,鋼七連又可以重鑄輝煌。

也是在這段時間,高城意識到自己能撐下去的大部分原因還是徐八一。

通常徐八一挖邊摳角細細打掃時,他就兀自坐在樓梯間抽煙,煙灰落在她掃過的地方。

徐八一會用不讚同的目光註視他,這不僅不會激怒他,反而讓他莫名舒坦,因為至少她沒有報以無視的態度。

因為徐八一“無視”他人的能力簡直可以稱得上出類拔萃。

清晨徐八一照舊負重跑步中。數個士兵連隊轟轟隆隆的跑步聲、嘹亮整齊的口號聲在她背後響起。

與他們相比,徐八一是落單的,但她的背影堅毅崢嶸,速度迅不可及。

陌生的士兵們惋惜、嘲弄、可憐的眼神只能落在她的背後,因為她的目光在前方。

只要不往後看,那些不知所謂的眼神就不會困擾到她,但她也同時錯過了隊伍中伍六一、甘小寧、馬小帥等熟悉面孔的註視。

最開始是她一個人跑,後來加入了高城。

這位尊貴的連長大人起初別扭又尷尬,一個軍官和一個士兵並排跑著,這不是給外人遞話柄嗎?

他覺得自己可能是鬼使神差糊了心才這樣。

但依舊跑著的原因是他不可能放任她一個人跑。也不知道是不忍心她一個人落單,還是不想自己落單,總之他破罐子破摔,將什麽等級觀念、軍隊規矩通通拋之腦後。

徐八一很訝異他會出現在自己身邊。為了照顧平時不經常運動的連長,徐八一不動聲色地降速。

高城並行跑著,吼她:“看什麽看,看路!”

徐八一:“連長。跑步挺好,你應該多跑跑。”

高城才跑一會兒氣就有點兒喘,他粗聲粗氣道:“要你說,輪得到你給我講道理嗎?”

徐八一:“不用講。你還是別說話了,再說話該跑不動了。”

高城被噎得不輕,他很明顯被嘲笑了。徐八一還背了負重包,跑步照樣輕快,呼吸平和順暢。

與之相比,他確實顯得沈重。

這令他心生鬥志,主動請戰:“今天就看誰先跑不動,徐八一,敢不敢賭,誰先停下誰算輸,輸的人端洗腳水。”

徐八一搖頭:“連長,別拿身體開玩笑,硬跑會傷身體的,適當跑跑就行,洗腳水我肯定端。”

高城氣鼓鼓跑開,耳邊的風由輕拂開始呼嘯。他給自己提速,楞是逼自己超越了一個又一個整齊的連隊。

以至於無沒有頻頻回頭暗戳戳看他的士兵的目光,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甩開身後。

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無視”他人的語言和目光原來可以這麽容易做到。

而關於炊事班的事,高城早已妥協徐八一的做法。

七連炊事班一散,吃飯還得和六連搭夥,哦不,不叫搭夥,叫蹭飯。

他高城這輩子沒這麽窩囊過,他的尊嚴令他無法接受這種落差。

他不出門的那段時間,徐八一替他的尊嚴買了單。

現在他不僅光明正大蹭飯,他還蹭得硬氣,因為現在但凡吃著味道大有改善的餐食,哪個不是徐八一的手筆?

六連炊事班長這陣子當甩手掌櫃誰不知道?

其他連隊有意無意找他借人大家都有目共睹。

他鋼七連的人,做什麽都是拔尖的!

從前風光,別的連隊士兵的目光或許畏懼、崇拜,但那不一定是真的。

那很大可能是片面的跟風、是膚淺的認知導致的。

如今褪下風光,裸露出真正的寥落,他們的神情反而是真真切切的尊重和敬仰。

什麽奚落、嘲弄、憐憫,他真正走出去才發現,幾乎沒有。

那只是他窩在宿舍自尊心作祟下的臆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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