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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八顆檸檬 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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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八顆檸檬 虎牙

收到鞏兆林生日邀請的時候, 方棠正坐在學校最大的一間階梯教室裏,聆聽有關大學生心理健康的公選課。

本來這學期開學初方棠因為請假的緣故沒有選公選課,還想著回學校以後努力趕上專業課的進度, 結果第一個工作日就被輔導員、班主任輪番叫去談心。

從家庭情況聊到身體狀況,從學校食堂談到感情問題。

本以為這就算完事, 結果到了周一晚上, 徐曉鷗又捧著果切鉆進了她們宿舍,拉著她東扯西扯, 聊了將近兩個小時。

今天這節課,就是她在徐曉鷗的隱晦暗示之下主動來蹭課的。

她這種家庭出了重大變故,還長時間休學的學生, 接下來幾年都是導員的重點觀察對象。

逃是逃不掉的。

忘了說, 徐曉鷗已經升職成了正班長。

為了不給徐曉鷗添麻煩, 她在飄著小雨、刮著冷風的夜裏,挎著小書包,哼哧哼哧從宿舍趕到離她們最遠的一棟教學樓。

剛坐下, 方棠就急忙從包裏掏出衛生紙, 擦幹眼鏡上的水漬。

她已經很久沒有戴過隱形眼鏡了, 不知道是最近風大還是前些日子哭太多, 一戴上總覺得眼睛不舒服。

擦完之後她又掏出一支人工淚液, 擰開,擡起頭, 滴了兩滴緩解眼底的幹澀。

滴完後她闔著眼, 慢慢轉動眼球。

看不見以後聽覺變得十分敏銳,離上課還有幾分鐘,教室裏亂糟糟的,手機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她睜開眼, 拿紙巾擦了下眼角滴落的眼藥水,點開了未讀消息。

蘇月月在宿舍群發了個地址,是郊區的一座轟趴別墅。

緊跟著的文字是邀請大家去鞏兆林的生日會,周五周六玩兩天。

特別點明,歡迎攜帶家屬。

黎寧和鹿笑已經答應了,她還有些猶豫。

去的話,萬一遇到許言怎麽辦?

如果不去,許言都放下了,當她跟陌生人一樣,她們倆也不是什麽老死不相往來的關系,她扭扭捏捏反而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難搞。

思緒正飄著,一股兒香甜中帶著點焦糖氣息的氣味襲來,不由分說奪走了她所有的註意力。

上課還帶零食,過分呀同學。

方棠鼻翼翕動,試圖分辨這是從哪傳來的香味。

沒等她鎖定方向,就聽見面前嘩啦啦一陣響。

睜開眼,一把熱乎乎的糖炒栗子被放到方棠的桌子上。

“哭啥呢,請你了,不用跟我客氣。”

應該有點燙手,那只手丟下栗子後趕緊甩了兩下,加速降溫。

握著糖炒栗子的那只手是健康的小麥色,骨節分明、手掌寬大,手背上有明顯的青筋,手腕處細細一圈白,像是手表帶的曬痕。

這麽冷的天手的主人只穿了件單衛衣,袖口卷起,箍在小臂中段。

方棠看得出神,與此同時,一道疏朗清冽的少年音從頭頂罩下來,帶著如糖炒栗子般的熱度,又像泉水一樣透明。

尾音上揚,即使是調侃,也是說不出的輕松愉悅。

“還沒上課就開始醞釀情緒了?同學你卷的有點過分了,平時分你是一分不肯放過啊!”

方棠的目光順著那手臂一路攀援而上,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張笑意融融、印象深刻的面容。

“是,是眼藥水,”方棠有點語塞,不想把自己的窘迫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於是揪出他話中的問題,繼續問下去:“你說平時分,什麽平時分?”

裴渺在她正前方的空位上坐下,側著身跟她小聲說話:“你這逃課逃得夠狠啊,侯老太太上課最喜歡找學生分享原生家庭、感情問題,你要是說一半哭了,平時成績指定是滿分。”

“哦,這樣,我之前沒來過。”含糊答應了幾句,方棠才想起自己還不知道男生叫什麽。

可她還沒來得及張口,男生就擰著眉頭看向她,聲音裏帶著惋惜:“同學,看你的模樣不像是喜歡逃課的啊……可惜,以前沒來過,那你現在來也沒用了。”

“怎麽了?”方棠不解。

裴渺歪著嘴角:“前三節課不來的直接0分,你現在來還不如回宿舍躺著呢。”

“不是。”方棠搖搖頭:“我,我是替別人上課的,代課你知道吧。”

“原來如此。”

男生嘴裏碎碎念著,一雙眼睛原本看向講臺的方向,忽然毫無征兆轉過身面向方棠,同時身子猛地前傾,兩人之間的距離霎那間拉近,近得方棠能看清他眼下細小的一條傷口。

“我叫裴渺,你叫什麽”

方棠被他嚇得心跳都空了一拍,身子不由得後退,緊緊貼住椅背,而手指攥著外套下擺,指尖微微發顫。

“方棠。”喉嚨有些發幹,她咽下並不存在的唾沫,又補充了一句:“新傳院大二的。”

男生看她被嚇得臉都白了,笑得露出小虎牙,趕緊拱手後撤,拉遠兩人的距離:“看不出來,還是學姐啊。我是計院,啊呸,計算機學院大一的,我叫裴渺。”

“你也是計算機的?”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絲未加掩飾的驚訝。

說出口方棠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麽不妥,但話已經出口了,再也不能收回了,而且男生一副了然於胸的神色。

果然,裴渺眼中帶著戲謔,努了努嘴:“喲,有學問,也是,還有誰是?你前男友?”

方棠臉更燙了,比糖炒栗子的溫度還高,只能幹笑兩聲,沒接話。

恰好老師進門,閑聊的音量頓時降了下去。

裴渺也識趣地收回了撐在椅背上的手臂,正了正坐姿。

方棠指著桌子上的糖炒栗子,彎著眼睛朝裴渺笑了笑:“謝謝你呀。”

寒冷的夜裏需要一些高糖的高熱量的東西,起碼在課堂上偷吃了兩顆糖炒栗子後,方棠的心也被糖炒栗子的熱氣溫暖,不再飄忽不定。

去就去,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這堂課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走廊裏回蕩著學生們散去的嘈雜腳步聲和說笑聲。

外面的雨也停了,濕漉漉的地面映著教學樓的光線,像鋪灑了一層碎玻璃碴。

路上幾乎沒有什麽學生,偶爾一兩道匆匆掠過的身影,身上裹著的不是厚重大衣就是輕薄款羽絨服,先行一步進入冬天。

這麽冷的天太適合縮進被窩裏追劇了!

方棠懶懶打了個哈欠,一不留神冰冷的空氣還是順著衣領和皮膚間的縫隙鉆了進來,凍得她縮了縮脖子。

下課前段行川給她發來了求助信息。

他晚上實驗抽不開身,黎寧要去參加辯論賽排練,找了一圈實在是找不到人,只能請她抽空去學校操場旁的花壇裏檢查新遷徙來那一窩流浪貓的情況。

方棠剛走出教學樓,迎面而來的冬意凍得她一激靈,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牙齒哆嗦得差點磕碎了。

那點兒上課犯困的迷糊勁兒蕩然無存,她急忙縮著脖子退回到教學樓走廊,緩了好一會兒,僵硬的脖子才能重新轉動。

再次出門前,她戴上了口罩帽子,又把拉鏈往上提到最高,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她扯著衣袖往下拽,直到把手整個藏進袖子裏,才有勇氣面對寒冷。

就在她戰戰兢兢走在寒風中時,身旁那位穿著件單薄的秋款衛衣,步履生風大搖大擺走過,還不忘跟她招手示意的,不是裴渺還能是誰?

裴渺超過她時,不忘回頭對她笑笑,冷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一對小虎牙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他揚起手,輕松揮了兩下,好像是對寒冷天氣的不屑。

“學姐,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兒別往心裏擱。”



方棠蹲在花壇裏,打著手電筒尋找小貓的蹤跡。

剛下過雨,花壇裏泥濘不堪,踩上去就是一腳泥。

方棠慶幸她出門前把帆布鞋換成了切爾西靴,回去抽張濕巾擦兩下就行了。

她剛給小貓的水碗刷幹凈、重新裝上水,就接到了段行川抽空打來的電話,問她有關小貓的情況。

“我已經看見它們了。”方棠放下水碗,彎著腰瞇起眼往花叢裏面瞄:“一只橘貓,一只玳瑁,你之前說一共有四只?”

“對,還有一只貍花,跟一只頭頂一抹黑的白貓。”段行川說:“其他幾只你不用太費心,最多不過是瘦了點,長了蘚。就那只白貓病的最嚴重,它眼睛之前化膿了,我上周給上了兩次藥,但是最近幾天下雨,不知道有沒有惡化,你重點看看它情況怎麽樣,最好能給我拍個照片。”

“行。”方棠一口應下:“還有別的要註意的地方嗎?”

“還有——”段行川還想囑咐幾句,正巧碰上同學來找他拿試劑,只好匆匆結束對話:“算了,沒事了,你有情況處理不了就找我。還有……唉,找不到貓就算了,別把你凍著了,要不黎寧能把我腦袋擰掉。先不說了,等我結束了再去一趟。”

方棠直起身子,捶了捶發酸的腰和大腿,對電話那頭交代:“那你先忙,我身上沒帶吃的,我到超市買根火腿腸找機會把它勾引出來。”

操場離學校東門最近,方棠要是沒記錯,東門那裏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她可以買根雞肉腸,再買顆水煮蛋,把蛋黃給小貓吃。

結果剛走到光線明亮的地方,方棠就邁不動腳了。

“這也太臟了……”

到底是誰說黑色耐臟的!

方棠耷拉著腦袋,五官皺作一團,滿臉嫌棄地把鞋底的汙泥蹭到馬路道牙子上。

鞋底處理好了,鞋面周圍的泥還是大問題。

一想到擦凈這些泥又要蹲下,又要跑到教學樓裏洗手,又要從教學樓回到這裏。

方棠心底就開始打退堂鼓,畢竟……都是大晚上了,誰有空關心她鞋臟不臟?

放下包袱才能開心面對生活。

方棠說服了自己,隨後踩著一雙臟兮兮的短靴,沖到便利店買了雞蛋和雞肉腸,又急匆匆趕回花壇。

“小咪?咪咪?小貓你在哪兒呀?”

喊了半天也沒動靜,方棠蹲得腿都酸了,正想著要不換個地方瞧瞧,還未起身,便覺眼前閃過一抹白。

定睛再瞧,那只傳說中的小白貓已經消失在花壇雜草叢中了。

“小貓~快過來,有好吃的~”

方棠又夾著嗓子喊了幾聲,能聽到灌木叢裏有東西在沙沙作響,但那只神秘的小白貓死活不肯露面。

後腿麻木到發酸,脖子上像掛著一坨水泥,方棠膝蓋開始發疼,已經有點蹲不住了。

她顧不得地上臟不臟,單手撐地,皺著眉將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扶著一旁的電線桿緩慢起身。

說時遲那時快。

一道白影擦著她腳邊躥過,驚得方棠差點兒跌坐在地。

未等她看清,那團影子已掠過灌木叢,直直沖著她身後的教學樓跑去。

方棠來不及做出反應,身後女生不經意間的歡呼徹底將她定在原地。

“許言你看,那兒有只貓!”

女生聲音很清脆,尾音上揚,語氣輕快,帶著看見小貓的喜悅,悅耳得如同黃鶯。

傳入耳朵裏,卻讓方棠渾身冷到發抖。

她不敢回頭,不敢轉身,手指捏成拳,指甲陷進掌心,心臟像無意間墜入萬丈深淵。

不知等了多久,身後飄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嗯”。

許言開口了:“走吧。”

只說了兩個字。

兩人並未在她面前停留太久,直到耳邊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方棠恍若魂魄歸體,遲緩眨眨眼,垂下頭,盯著自己手心的汙漬,又將目光挪到臟兮兮的鞋面上。

不經意間的一瞥,足夠她看清那個女生。

女生身上披著一件男士大衣,長裙幾乎拖到了地面,腳踩一雙淺色細高跟,讓人心疼鞋底沾到泥水。

方棠站在空曠的夜空下,胸口莫名生出一股抑郁之氣,有些悶,也堵得慌。

她比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貓好不到哪去,反倒要謝謝他給她留了些體面。

畢竟他喜歡誰,要跟誰在一起,一切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系。

從分開到現在也有三個多月了,難道有人規定過跟初戀分手之後必須齋戒沐浴哀悼,整套流程下來不能少於365天嗎?

荒謬。

方棠大口大口喘著氣,胸口起伏明顯,那股酸澀被心臟擠壓,順著血管流淌到四肢百骸。

原以為自己會哭,會難過,但就難過了那麽一瞬。

緊接著,自胸口生發出的一股熟悉的麻木席卷全身。

像陳耀先剛去世的時候,所有人都在誇她長大了,成熟了,能撐起家庭的擔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種痛苦到剝離,只剩下麻木的體會。

身體與靈魂分裂開來,她像一個局外人,站在外圍,冷眼旁觀自己當一個木偶人。

方棠眨了幾下眼,水意消退,眼前重新恢覆清明。

她捏著火腿腸,彎下腰,繼續朝著花壇靠近。

“小貓,小貓在哪呀?”

“我們去幫幫她吧。”

兩人走出了一段距離,女生回頭觀望,發覺方棠仍站在原地,像在尋找著什麽,於是提議。

身邊人像是咬牙切齒擠出來一句:“自己家貓不玩出來玩別的貓。”

“你說什麽?”聲音有點小,女生沒聽清,皺起眉問:“你聲音有點小我沒聽清。”“沒什麽,嫂子。”她的問題許言不予理會,垂眸繼續往前走。

連理被他這聲稱呼鬧了個大紅臉,扯著自己身上的長裙,情急之下穿著高跟鞋走得踉踉蹌蹌的。

“你別這麽叫我,你叫我連理就行了,都怪傅衍之,大家隨便吃個便飯,弄那麽正式幹什麽?”

“他有病。”許言冷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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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裴:老妹兒你咋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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