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三顆檸檬 去有他的地方

關燈
第65章 第三顆檸檬 去有他的地方

遲到太久的家庭會議氣氛有些凝重, 客廳沙發上的幾人都在控制著語氣和表情,試圖讓場面活潑輕松一些。

但陳耀先最新的檢查結果並不樂觀,方棠實在擠不出笑。

即使她惡補了一夜相關知識, 腦子也要轉上好幾個彎才能把一堆數字和活生生的人對應起來。

在拿著那幾張檢查報告單時,她心底油然生出一種高考考場上的心情——要仔細審題、不要漏看、不要錯看, 有把握再下筆。

可憐命運從不給人生模擬考的機會, 她連答題卡都沒拿到,就打響了交卷鈴。

“這是不是代表著情況又惡化了?”

對比前後幾次檢查單明顯飆升的數值, 方棠一顆心像拴上了鉛塊,不停往下墜。她將視線從紙上挪到父母臉上,仔細觀察每一寸肌肉的走向, 試圖從中得到一些信息。

向來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在家裏說一不二的女強人方繼紅話未出口, 先紅了眼眶。

反倒要陳耀先來安慰她們倆:“沒有多嚴重, 咱們現在是保守治療,醫生都說了,心態要好, 不能著急。”

“為什麽不做手術?”

昨天晚上許言幫她查了很多資料, 對於肝癌二期早期, 成功手術切除後, 五年生存率大約在50%-70%之間。

這是一個給人很大希望的數字。

她的問題問住了陳耀先和方繼紅, 在女兒面前一向頗有的夫妻兩人啞口無言。

家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中,溫馨的客廳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 仿佛誰先開口, 就是主動打破了平靜,或許會招引來迷霧之外更恐怖的東西。

大家彼此望著對方,都在靜謐的環境裏找到了合適的答案。

陳耀先的父親、方棠的爺爺,正是死於心臟支架手術後的並發癥, 甚至沒能下得來病床。

在此之前,所有人也都以為這是個小手術。

更不用提後續的治療和終身用藥。

錢尚且是小事,方家自認還是有些家底,但照顧一個重病病人一輩子,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黑箱”,充滿了不可控的未知與恐懼,真正接觸之前光靠想象是想象不出來的。

對病人而言,可能一輩子都恢覆不到原先生活質量的三分之一。

陳耀先這些日子聽了太多的“下不來手術臺”、“心態放好癌細胞就自己消失了”諸如此類的荒誕言論。

都知神佛無用,卻都求神佛庇護。

別人都能求神拜佛,輪到他為什麽不行?

“爸爸。”方棠看向他,把眼底的淚憋了回去:“我們再試試別的辦法好嗎?”

陳耀先睫毛顫動,強撐的堅強眼神被寥寥幾語擊了個粉碎,他頹然垂下頭,任水意在眼底蔓延開來。

這是他一手帶大的女兒,從兩手就能托住到如今亭亭,是他拿所有心血澆灌出的花。

有個不願治療的理由他不說,相信妻子也能理解,但他不能直白告訴女兒。

他們家是有些家底,他也有醫保,但這個病沒人敢保證花多少錢可以治好、花多少錢可以讓他多活幾年,除了越來越準確的死期,他什麽都保證不了。

處世這麽多年,陳耀先見過太多被一場病掏空、耗幹的家庭。

他不能做那麽自私的丈夫、父親,他不能為了一個小到看不見的希望趴在妻女身上敲骨吸髓。

若真有那麽一天他不幸離開,方棠沒有了爸爸,起碼還有個能支持她的家庭。

讓她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遇到喜歡的人組建家庭時,更多的錢不至於被人看輕。

但陳耀先可以對著妻子據理力爭,對著醫生不退讓半步,但面對女兒,他說不出任何一個拒絕的字眼。

一向愛幹凈愛整潔的陳耀先如今鬢邊也散落幾縷花白的碎發,像茶幾下看不見的那一層灰,臺盆裏落下的牙膏漬。

倏爾,發絲被室內無形的風微微拂動。

他點了點頭。

在給陳耀先準備住院的行李之前,方棠抽空在家門口的小超市外面見了許言一面。

廣城的夜晚依然濕熱,風吹在身上,好似帶著千萬斤愁緒的重量,要十分用力才能維持呼吸。

“謝謝你。”方棠這句話之後便一句話不說,仰起臉靜靜望著他,笑得像一張陳放已久、薄又脆的宣紙。

眼底的光亮極其微弱,在粼粼波光下掙紮著閃動,又飛速消失,就像滿是迷霧的海面之上短暫露出的燈塔微光,隨即又被更深的夜色吞沒。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想來這些話對她來說一定頗為艱難,過了許久才開口:“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情……”

未盡的話語被哽咽覆蓋,方棠掩面低泣,她根本沒有辦法如腦海中設想的那般勇敢坦誠,說出拒絕的話真的太難了。

愛情被愧疚責任現實擠得沒有落腳點,只能夾縫中求生存。

她好像成了沒有殼的雞蛋,哪怕一陣風吹過,都能把她吹得遍體鱗傷。

“沒關系,醫生明天就到。”許言擡手想蹭掉她眼角的汙漬,觸上後才發覺,那是哭得太狠造成毛細血管破裂而產生的出血點:“先不說其他的,好好陪你爸爸,手術的事情我托人想辦法。”

方棠的思緒被他的話喚回了一點清明,眨了眨眼,問他:“什麽醫生?”

他低下頭,沈沈望著她一日不見就憔悴許多的面容:“雖然廣城醫療資源不錯,但這個科室現在最好的還在華市,我托人請他們科室主任來會診。另外還約了安德森,相關的資料需要你發更詳細的給我,快的話三天之內就能安排遠程會診。”

方棠怔了一會兒,除了點頭沒有他法。

她清楚知道,有許言在,某種程度上就意味著能擁有的最大希望。

到了眼下的時刻,哪怕是1%的希望,都足以讓人為它付出一切。

直到住院那天方棠才知道,今年清明節的時候陳耀先就因吐血進了次醫院。

談及此事,方繼紅還恨得咬牙切齒:“我能理解醫務工作者不容易,都辛苦,可總不能光欺負老實人啊?”

在方棠的耐心勸導下,方繼紅才不情願地說出事情原委。

那時醫院沒有床位,陳耀先只能住在走廊的加床上。

來往人多,別說休息了,跟動物園裏展覽的動物似的,被人指指點點,陳耀先臉皮薄,要提前出院,方繼紅沒答應。

她跟方繼宗那幾天是求爺爺告奶奶,幾十年的人脈都快用盡了,也沒找到一個能幫的上忙的。

問來問去找了個黃牛,張口就是五萬,本來錢都打算掏了,結果一打聽是個騙子,氣得方繼宗差點把人打了,車門都給踹凹進去了。

事沒辦成方繼紅也不死心,一直盯著科室裏來來往往的病患,終於讓她等到一個老太太出院,可沒等方繼紅跟護士說,病床就住上了人。

“我問護士為什麽,她跟我說這都是領導的安排,讓我有意見跟領導去說!”方繼紅氣得喘不上氣:“我私下去打聽了,就是托關系住的床位,就是別人能找到關系,我們找不到。”

幾句話又把自己說的淚眼婆娑,方繼紅抱緊懷裏的新毛巾,喃喃重覆:“還是我們沒本事,憑什麽別人能找到領導,我們就找不到?”

方棠抿著嘴不說話,幫她輕輕拍背順氣,她無法指責這人的對錯,若是生死面前要是能靠關系,誰不願呢?

送陳耀先去醫院當天中午是方繼宗開的車,看見方棠,這個打小就嬉皮笑臉的舅舅愧疚地說不出話來。

“舅舅沒想跟你爸媽一起瞞你。”方繼宗不敢看她,止不住嘆氣,一把車鑰匙在手裏來回撥弄,嘩啦作響:“都想著會好起來的,你一個小孩子,你能幫上什麽忙呢?”

方繼紅還在屋裏收拾保溫杯一類的瑣碎物品,方棠把收拾好的行李箱遞給他,隨後推著輪椅上的陳耀先跟在他身邊,聲音淡淡的。

“沒事的舅舅,你也幫了不少忙,長輩的心意我能理解。”

陳耀先的腳已經水腫到穿不上鞋子,出門前他還自己打趣,好在廣城天熱,要是冷的地方還要多遭一層罪。

電梯到了負一層,方繼宗走在前面,借著他的力氣,輪椅很輕易出了電梯。

方繼宗跟在這對父女身邊,臉上不再是那副生意人的嬉笑嘴臉。

他記得大姐結婚那年他才上小學,早早就不願意讀書了,成天跟個皮猴兒一樣,恨不得把天都掀了。

小孩子根本不理解什麽叫成家,只知道家裏以後要多一個外人,要分走他的東西。

於是婚禮上他把一把煤灰抹在了新郎官的白西裝上,新郎官——他的姐夫,方家裏裏外外脾氣最好的男人,只是拍了拍他的腦袋,給他懷裏塞了把酥心糖,讓他跑慢些別摔著。

老天爺怎麽總要跟好人開玩笑呢?方繼宗拿手背蹭掉眼角的酸澀,他想不明白。

走到車前,方繼宗將陳耀先攙扶上車,方棠收起輪椅塞進後備箱。

樓上的方繼紅打來電話,說家裏還有點東西沒收拾完,讓她們先等等,方繼宗走去一旁抽煙,方棠則蹲在車門外,幫陳耀先按摩腿上的水腫。

陳耀先見不得女兒為他遭罪,方棠按了幾下就被他拽起身:“不用啦,醫院那個針打下去就好了,很有效的。”

她不聽,又蹲下去:“藥總歸有副作用嘛。”

等了不到十分鐘,方繼紅又拖著一個箱子下來了。

“媽媽,醫院能放下這麽多東西嗎?”方棠走上前接過箱子,試著擡了下,重量不輕。

方繼紅按著側臉:“醫院什麽都沒有,還是家裏的用著舒服,再說了你爸容易咳嗽,養生壺多給他煮點麥冬喝。”

方繼宗去放箱子,方棠牽著方繼紅的手上車:“你是不是牙疼?”

方繼紅皺著眉:“是有點,去醫院開個甲硝唑吃吧。”

一切安置妥當,上車之前,方棠看向方家車位的對面,那裏停著一輛對其他人陌生只有方棠熟悉的路虎。

她朝車上的人頷首示意。

方繼宗的車啟動不久,那輛路虎也啟動了。

自小區到醫院要半小時車程,方繼宗最愛的土嗨dj一首都沒放,方棠時不時從副駕駛的後視鏡往後瞧,路虎一直跟在方繼宗車後面。

方繼宗也瞧出不對勁,故意在某個路口繞了彎,果然沒再發現那輛車。

“你舅舅我反偵察意識還是很強的。”他得意地挑眉。

剛跟許言發過消息的方棠只能笑笑不說話。

“陳耀先的家屬是吧?”護士接過住院單,目光從幾個人身後掃過:“你們不在這棟樓,去後面那棟吧。”

方繼紅被先前的事情折騰得有點草木皆兵:“怎麽要去後面樓?你們科室床位都在這層樓,去後面做什麽!”

護士一改常態,溫和笑著說:“您別著急,我們領導知道我們科室床位緊張,特地把國際部的床位開放出來了,那邊都是單人單間,還有家屬床,方便陪護,環境可比這裏好多了。”

瞧幾人聽完後不說話,又補充了句:“不用擔心,費用都是按普通病房費用算的。”

方家幾人只能帶著病人拖著箱子到了另一棟樓。

“我之前打聽過,這是他們醫院的國際醫學部。”方繼宗瞇起眼,表情奇怪,用只有幾人能聽見的聲音念叨:“光掛號費一千蚊,死鬼甘貴哦。”

言外之意很明顯,醫院領導又不是傻子,怎麽會有這種好事落到他們頭上。

不等方棠編造謊言,方繼紅就掐了他一把:“我求神拜佛那麽久,怎麽不能讓我撞大運?”

方家姐弟都是做生意出身,自詡也是見過世面的,但在看到國際醫學部三室兩廳的病房時,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

“還有廚房?”方繼紅行李箱都不管了,看著嶄新的廚房和廚具,笑得合不攏嘴:“哎呀,你爸爸要是想喝個湯多方便啊。”

方繼宗從病房裏出來:“病房連著一間小的陪護房,還有專門給家屬休息的休息室,姐,到時候我跟二姐都來幫你照顧姐夫。”

陳耀先可聽不得這種話:“你還有公司,還有辰辰,你不管他們來管我?我都要罵你。”

自他病了以後,方繼紅幾乎沒去過公司,那麽多人等著發工資等著吃飯,那麽多事情等著他決策,這時候方繼宗主動接過了方繼紅公司一攤子事,而不谙世事的方繼蘭也被趕鴨子上架成了方辰辰的監護人。

“舅舅不用你操心。”方棠洗了手出來,對幾人說:“我暑假放兩個多月呢,我跟我媽媽忙得過來,不行的話,我們再找個護工也可以。”

“也行。”方繼宗撓撓頭,轉頭去摸索電視機開關。

趁著大家都在觀察新環境,方棠抽時間給許言發了消息。

小甜:謝謝你。

寶寶貓:小貓摸摸頭jpg。

寶寶貓:一切有我,晚上給你們訂了餐,好好休息,明天華市的醫生就到了。

本來方繼紅還想叫方繼宗去附近酒樓打包些晚飯,結果護士敲門進來說第一天免費供應餐食,以後要吃的話可以直接在線上下單。

說著,給她們送來了一張二維碼。

“不愧是一流醫院,這也太先進了。”方繼宗掃碼打開點餐程序,來回翻動:“看著挺不錯的啊,清淡又有營養。”

看著那個熟悉的頁面,方棠心頭的熱度快要將她自己融化,許言昨天晚上問了她家裏人的口味,一晚上寫出一個小程序來。

謝謝,這兩個字說了太多遍了,多到分量都被磨薄了,顯得蒼白無力。

她還能做什麽?

方棠心念微動,仿佛冥冥中的直覺牽引著她。

去見他,去找他,親口告訴他。

小甜:你在哪?

寶寶貓:隔壁病房。

方棠舉起手機:“媽媽,我出去接個電話。”

後背貼著冰冷的墻壁,僅僅一墻之隔,這間屋子是她逃離世界的烏托邦,另一間是她放不下的責任與沈重。

世界在方棠眼裏幻化成虛幻的泡沫,一觸即碎,她像誤入陌生環境的愛麗絲,一路跌跌撞撞,分不出陷阱和糖果。

心底巨大的空洞和無處著落的恐慌,同現實的壓力一起襲來,讓她亟需抓住什麽來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

兩個人嘴唇緊貼,呼吸愈發急促。她需要這個溫度,她需要許言,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能把握到的、真實的支點。

於是,她再次急切地湊上去。

動作有些急,毫無章法,不帶任何挑逗、調/情的意味。

不能說吻,更像是啃咬、吞食,舌尖甚至能感受到淡淡的鐵銹味,仿佛要把現實嚼碎似的發狠。

指甲無意識地陷入他的手臂肌肉,掌心的觸感讓她重新找到自己在世間存在的證據。

空氣在二人的交纏間被加熱、擠壓到了極致,變得粘稠而沈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溫度,許言的手指在她發絲間摩挲,帶著安撫的意味,試圖平息她心底的狂風暴雨。

方棠對此很受用。

她喜歡他指尖略高於體溫的溫度,因為在盛夏的廣城,她竟冷得從骨頭縫裏透出寒意,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兩人吻得決絕而慘烈,像是下一刻就會生離死別、天人永隔,每一秒都是末日前最後一刻。

唇齒間被剝奪的氧氣越來越稀薄,方棠微微擡起頭呼吸,然而下一秒,許言的嘴唇更重地碾壓下來,固執地將她拉回混沌的深淵裏。

缺氧讓大腦麻痹遲鈍,讓她能短暫忘卻墻外一切的紛繁覆雜,卻沒讓她忘——

“甜甜,回來吃飯!”

-----------------------

作者有話說:不想寫太虐,一寫就收不住了嗚嗚嗚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