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胃病
關燈
小
中
大
65.胃病
除卻三兩蟲鳴之外，老宅的喧囂趨於平緩，整個世界一分接著一分地沈入了夜色，慢慢安靜下來。
但姜楠睡得香甜時，突然被一陣壓抑的悶哼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木訥而困惑地眨眨眼睛。等適應了昏暗的環境後，她循著聲音看向了睡在榻上的陳雲生。
借著閱讀燈的微光，姜楠看見陳雲生蜷縮在榻上，一只手緊緊按著腹部，眉頭緊鎖，額頭上似乎還有一層細密的汗。
姜楠瞬間清醒過來。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然後快步走到榻邊。
“陳雲生，”姜楠瞬間清醒，馬上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就跑了過去，“你怎麽了？”
姜楠靠近了才看清他蒼白勝雪的臉色，還有幾乎擰成了一團的眉毛和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色。此時的他，看起來虛弱而痛苦。
“胃，”他艱難地擠出一點聲音，“有點疼。”
看他痛苦的樣子，絕不僅僅是有點疼。
姜楠立馬想到晚餐時，他只喝了點湯，根本就沒好好吃飯。
“你等等，我去找找有沒有藥，或者弄點熱水！”說完，她轉身就想往外跑。
“不要，”陳雲生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要告訴別人，老毛病，忍一會兒就好。”
姜楠楞了下。
——他似乎不願意讓老宅的其他人，尤其是長輩，知道他此刻的不適。
姜楠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又急又無奈：“那怎麽辦？你就這麽忍著？”
陳雲生閉著眼，搖了搖頭，呼吸又急促了幾分，顯然疼痛正在加劇。
“我不找別人，”姜楠拍拍陳雲生的手，安撫道，“我自己去。”說完，姜楠就掙脫陳雲生的手。
她摸索著打開燈，怕光線刺眼又趕緊調暗：“你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話音將落，姜楠就打開房門跑了出去，走到一半，她又跑回來把拖鞋穿上。陳雲生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樣子，又是感激又是覺得好笑。
姜楠察覺到陳雲生的視線，又說了句：“等我啊。”
陳雲生無力地點點頭。
姜楠詫異地看他一眼。
——現在倒是聽話。
但她沒時間多想。她穿上拖鞋就快步出了房間。
這間小院的走廊又深又暗，所幸還有幾盞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姜楠踩著這點光暈，憑著白天的模糊記憶，小心翼翼地扶著樓梯下樓。
她表情平靜，實際上心跳得厲害，她一邊擔心他的狀況，一邊又怕弄出太大動靜。好在這間小院距離主宅不算近，應該不會引起他人的註意。
姜楠安慰著自己，同時輕手輕腳地下到一樓。
她記得陳雲生這個小院的一樓似乎有個茶水間，就緊挨著他那間小書房。
她回憶著小書房的位置，摸索著找到了一樓那個小小的茶水間。她打開燈，失望地看見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茶水間裏只有嵌入式冰箱、飲水機和一些簡單的杯具，看不見什麽食物的影子。
姜楠迫切地打開冰箱，期望裏面別有洞天。可惜這裏的冰箱仍然是按照陳雲生的習慣，只存放了礦泉水，根本沒有能吃的東西，更別提胃藥或者食材了。
她焦急得翻箱倒櫃，最後只找到一盒未開封的蘇打餅幹——似乎是她前幾次來落下的，然後被哪個傭人收到了這裏。
她如獲至寶地拿起餅幹，又接了杯溫水，然後就端著這份略顯寒酸的‘胃藥’，再次爬上樓。
姜楠回到房間時，陳雲生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蜷縮著。聽到姜楠的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看見她端著杯子、餅幹快步走了過來，神情焦急擔憂。
看著行為舉止少了很多拘束又充滿了關切的姜楠，陳雲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姜楠帶給他的那一種安定的氛圍，就好像潛藏於他過去的那種漂泊感在一瞬間就揮發掉了。
然後陳雲生專註地凝望著姜楠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下。
姜楠看見他的笑，心裏犯了嘀咕。
——陳雲生是疼得人都傻了，還是覺得餅幹不好？
“只有這個，”姜楠把溫水遞到他嘴邊，聲音裏帶著歉疚和無奈，“你先喝點水，再試試看能不能吃點餅幹，墊一墊也許會好點。”
陳雲生就著她的手，勉強喝了幾口溫水。溫熱的水流稍稍緩解了一些胃部的痙攣。隨後，姜楠又小心地掰了一小塊蘇打餅幹遞給他。
他沒什麽力氣，就著她的手慢慢咬著那塊沒什麽味道的餅幹，吃得很艱難。姜楠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虛弱的樣子，心裏又酸又軟，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餵他，再時不時餵他喝點水。
吃了小半塊餅幹，又喝了半杯水，陳雲生終於稍微緩過來一點，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呼吸不再那麽急促，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一點。
“好點了嗎？”姜楠蹲在榻邊，仰頭看著他。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沙啞，“謝謝。”
“你有胃病，就該好好吃飯。我只給你留了湯，你就真的只喝湯嗎？平常也不準備藥嗎？犯病了就這樣硬抗？”姜楠忍不住一連串地問，語氣一半是埋怨一半是關切。
“只是偶爾會這樣，”他望著姜楠的臉，愉快地笑了下，“沒什麽大問題的。只是今天睡得晚，所以才會感到餓。然後就……餓得犯病。”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心虛，但他也仔細留意著她的反應。
“還沒大問題？”姜楠看著他冷汗涔涔還樂呵呵的樣子，又氣又急，“疼起來要命才算大問題嗎？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必須按時吃飯。我會監督你的。”
她帶著責備又滿是關切的語氣，讓陳雲生唇邊的笑意更深。他的目光落在她寫滿擔憂的臉上，然後緩慢地移到她的眼睛。她沒有看他，正氣呼呼地低頭給他蓋上薄毯。
於是他就肆無忌憚地望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帶著明顯的重視，最重要的是，此刻裏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嗯，”他看著她，很輕地應了一聲，“聽你的。”
這三個字，被他用虛弱沙啞的嗓音說出來時，充斥著一種異樣的溫順和依賴感。
姜楠感覺像是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落進了耳朵一樣，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暧昧。
深夜，昏暗的房間，病中虛弱得卸下所有防備的他，和蹲在一旁心急如焚的她。
姜楠移開視線，慢慢站了起來：“你——你到床上去睡吧，這張榻太小了，你根本舒展不開，會更不舒服的。”
陳雲生拒絕：“不用。”
“必須去，”姜楠的態度難得強硬，“你現在是病人，聽我的。你睡床，我睡榻。”
她說著，就伸手去扶他。陳雲生此刻確實沒什麽力氣，半推半就地被她攙扶著，挪到了床上。躺進柔軟寬敞的床鋪，他確實舒服地嘆了口氣。
姜楠替他蓋好被子，又下樓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那盒蘇打餅幹也被她拿了過來，就放在陳雲生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要是不舒服，就再吃點喝點。”她像個叮囑小孩的大人。
陳雲生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開口：“那你呢？”
“我？”姜楠指了指窗邊的榻，“我睡那裏就好。你趕緊睡吧。”
她走到榻邊坐下，卻沒什麽睡意。經歷了剛才那一番折騰，她的神經還緊繃著，一半擔心他半夜再不舒服，一半是為那點暧昧緊張。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清淺呼吸聲交錯著響起。
“嚇到你了？”昏沈的夜色中，陳雲生的聲音突然傳來。他的氣息聽起來比一開始平穩了不少。
“有點，”姜楠誠實地回答，“你的臉色太嚇人了。”
“抱歉。”
“幹嘛道歉，”姜楠小聲嘟囔，“以後註意點就行了。”
又是一陣沈默。
也許是夜晚讓人更容易卸下心防，也許是病痛讓人變得脆弱，陳雲生忍不住向姜楠說起了一件往事。
“小時候……有一次也病得厲害，”他輕聲說，“也是在家裏。那時候父母忙，爺爺也被其他事情纏住了身。是管家和保姆發現了我，送去了醫院。”
姜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就很少讓別人看到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他不想表現得自己在訴苦，也不希望姜楠認為他在示弱。
聽到這些的姜楠，忽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麽堅持不讓她叫別人。不僅僅是怕驚動長輩，更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不願意向外人展示脆弱的習慣。
而陳雲生說的這件事，姜楠很容易地聯想到了蘇婉容提到的那次大病。
“以後，可以讓我知道，”她聽到自己說，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告訴我。”
床那邊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楠在猜測他是不是睡著了。
然後她聽到他輕緩地應了一聲：“好。”
不等姜楠因為這個好字而浮想聯翩，陳雲生忽然咳嗽了一聲，駭得姜楠立即打起精神。她站起來，快步走到床邊，語調擔憂地問：“還是不舒服？”
陳雲生搖搖頭：“只是想喝水。”
聞言，姜楠馬上端起了床頭櫃上的水杯。而他就著她的手又喝了幾口水。
“好點了嗎？”姜楠蹲在床邊小聲問，同時觀察著他的臉色。
“好多了，”他說，“謝謝。”
“你也是社會好青年了嗎？”姜楠放下杯子，調侃了句。
陳雲生用肯定的語氣說：“近朱者赤嘛。”
這樣形似撒嬌的語調讓姜楠怔楞了一下。她笑了笑，沒接話。
而陳雲生的胃痛漸漸平息，倦意也隨之襲來。但他卻不太想睡。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各自大學時為了趕論文做出的糟蹋身體的蠢事，也聊一些毫無意義的瑣碎話題。
姜楠原本還緊張地保持著距離，後來漸漸放松下來。她回應著陳雲生的話，可眼皮卻越來越沈。白日奔波一天，又半夜驚醒折騰這一下，她實在困倦。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囈語，最後腦袋一歪，就那樣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睡得毫無防備，雙眼緊閉，嘴唇微微張著，看起來有種稚氣的乖巧，左手還無意識地搭在被子邊緣，離他的手很近。
——那枚粉鉆戒指在光下閃爍著流動的光芒。
他就這樣靜靜地對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她臉頰邊一縷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掠過她細膩溫熱的皮膚時，傳來一陣壓抑的雀躍。
過了一會兒，他躡手躡腳地撐著坐起身，忍著胃部隱約的不適下床。接著，他動作輕柔地將她抱起來，再放平到枕頭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只是在夢中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蹭了蹭枕頭，一副睡得更沈的樣子。
而陳雲生，他沒有躺回床上，也沒有走回窗邊的榻，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繼續望著她的睡顏。
此時夜色如水，靜靜流淌在兩個人之間那點不過半臂的距離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除卻三兩蟲鳴之外，老宅的喧囂趨於平緩，整個世界一分接著一分地沈入了夜色，慢慢安靜下來。
但姜楠睡得香甜時，突然被一陣壓抑的悶哼聲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木訥而困惑地眨眨眼睛。等適應了昏暗的環境後，她循著聲音看向了睡在榻上的陳雲生。
借著閱讀燈的微光，姜楠看見陳雲生蜷縮在榻上，一只手緊緊按著腹部，眉頭緊鎖，額頭上似乎還有一層細密的汗。
姜楠瞬間清醒過來。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然後快步走到榻邊。
“陳雲生，”姜楠瞬間清醒，馬上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就跑了過去，“你怎麽了？”
姜楠靠近了才看清他蒼白勝雪的臉色，還有幾乎擰成了一團的眉毛和淡得近乎透明的唇色。此時的他，看起來虛弱而痛苦。
“胃，”他艱難地擠出一點聲音，“有點疼。”
看他痛苦的樣子，絕不僅僅是有點疼。
姜楠立馬想到晚餐時，他只喝了點湯，根本就沒好好吃飯。
“你等等，我去找找有沒有藥，或者弄點熱水！”說完，她轉身就想往外跑。
“不要，”陳雲生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要告訴別人，老毛病，忍一會兒就好。”
姜楠楞了下。
——他似乎不願意讓老宅的其他人，尤其是長輩，知道他此刻的不適。
姜楠看著他難受的樣子，又急又無奈：“那怎麽辦？你就這麽忍著？”
陳雲生閉著眼，搖了搖頭，呼吸又急促了幾分，顯然疼痛正在加劇。
“我不找別人，”姜楠拍拍陳雲生的手，安撫道，“我自己去。”說完，姜楠就掙脫陳雲生的手。
她摸索著打開燈，怕光線刺眼又趕緊調暗：“你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話音將落，姜楠就打開房門跑了出去，走到一半，她又跑回來把拖鞋穿上。陳雲生看著她慌慌張張的樣子，又是感激又是覺得好笑。
姜楠察覺到陳雲生的視線，又說了句：“等我啊。”
陳雲生無力地點點頭。
姜楠詫異地看他一眼。
——現在倒是聽話。
但她沒時間多想。她穿上拖鞋就快步出了房間。
這間小院的走廊又深又暗，所幸還有幾盞壁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姜楠踩著這點光暈，憑著白天的模糊記憶，小心翼翼地扶著樓梯下樓。
她表情平靜，實際上心跳得厲害，她一邊擔心他的狀況，一邊又怕弄出太大動靜。好在這間小院距離主宅不算近，應該不會引起他人的註意。
姜楠安慰著自己，同時輕手輕腳地下到一樓。
她記得陳雲生這個小院的一樓似乎有個茶水間，就緊挨著他那間小書房。
她回憶著小書房的位置，摸索著找到了一樓那個小小的茶水間。她打開燈，失望地看見裏面收拾得幹幹凈凈——茶水間裏只有嵌入式冰箱、飲水機和一些簡單的杯具，看不見什麽食物的影子。
姜楠迫切地打開冰箱，期望裏面別有洞天。可惜這裏的冰箱仍然是按照陳雲生的習慣，只存放了礦泉水，根本沒有能吃的東西，更別提胃藥或者食材了。
她焦急得翻箱倒櫃，最後只找到一盒未開封的蘇打餅幹——似乎是她前幾次來落下的，然後被哪個傭人收到了這裏。
她如獲至寶地拿起餅幹，又接了杯溫水，然後就端著這份略顯寒酸的‘胃藥’，再次爬上樓。
姜楠回到房間時，陳雲生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蜷縮著。聽到姜楠的腳步聲，他微微睜開眼，看見她端著杯子、餅幹快步走了過來，神情焦急擔憂。
看著行為舉止少了很多拘束又充滿了關切的姜楠，陳雲生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幾乎是立刻察覺到了姜楠帶給他的那一種安定的氛圍，就好像潛藏於他過去的那種漂泊感在一瞬間就揮發掉了。
然後陳雲生專註地凝望著姜楠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下。
姜楠看見他的笑，心裏犯了嘀咕。
——陳雲生是疼得人都傻了，還是覺得餅幹不好？
“只有這個，”姜楠把溫水遞到他嘴邊，聲音裏帶著歉疚和無奈，“你先喝點水，再試試看能不能吃點餅幹，墊一墊也許會好點。”
陳雲生就著她的手，勉強喝了幾口溫水。溫熱的水流稍稍緩解了一些胃部的痙攣。隨後，姜楠又小心地掰了一小塊蘇打餅幹遞給他。
他沒什麽力氣，就著她的手慢慢咬著那塊沒什麽味道的餅幹，吃得很艱難。姜楠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虛弱的樣子，心裏又酸又軟，只能一小塊一小塊地餵他，再時不時餵他喝點水。
吃了小半塊餅幹，又喝了半杯水，陳雲生終於稍微緩過來一點，雖然臉色依舊難看，但呼吸不再那麽急促，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了一點。
“好點了嗎？”姜楠蹲在榻邊，仰頭看著他。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沙啞，“謝謝。”
“你有胃病，就該好好吃飯。我只給你留了湯，你就真的只喝湯嗎？平常也不準備藥嗎？犯病了就這樣硬抗？”姜楠忍不住一連串地問，語氣一半是埋怨一半是關切。
“只是偶爾會這樣，”他望著姜楠的臉，愉快地笑了下，“沒什麽大問題的。只是今天睡得晚，所以才會感到餓。然後就……餓得犯病。”
他最後那句話說得心虛，但他也仔細留意著她的反應。
“還沒大問題？”姜楠看著他冷汗涔涔還樂呵呵的樣子，又氣又急，“疼起來要命才算大問題嗎？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必須按時吃飯。我會監督你的。”
她帶著責備又滿是關切的語氣，讓陳雲生唇邊的笑意更深。他的目光落在她寫滿擔憂的臉上，然後緩慢地移到她的眼睛。她沒有看他，正氣呼呼地低頭給他蓋上薄毯。
於是他就肆無忌憚地望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帶著明顯的重視，最重要的是，此刻裏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
“嗯，”他看著她，很輕地應了一聲，“聽你的。”
這三個字，被他用虛弱沙啞的嗓音說出來時，充斥著一種異樣的溫順和依賴感。
姜楠感覺像是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落進了耳朵一樣，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暧昧。
深夜，昏暗的房間，病中虛弱得卸下所有防備的他，和蹲在一旁心急如焚的她。
姜楠移開視線，慢慢站了起來：“你——你到床上去睡吧，這張榻太小了，你根本舒展不開，會更不舒服的。”
陳雲生拒絕：“不用。”
“必須去，”姜楠的態度難得強硬，“你現在是病人，聽我的。你睡床，我睡榻。”
她說著，就伸手去扶他。陳雲生此刻確實沒什麽力氣，半推半就地被她攙扶著，挪到了床上。躺進柔軟寬敞的床鋪，他確實舒服地嘆了口氣。
姜楠替他蓋好被子，又下樓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那盒蘇打餅幹也被她拿了過來，就放在陳雲生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要是不舒服，就再吃點喝點。”她像個叮囑小孩的大人。
陳雲生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忽然開口：“那你呢？”
“我？”姜楠指了指窗邊的榻，“我睡那裏就好。你趕緊睡吧。”
她走到榻邊坐下，卻沒什麽睡意。經歷了剛才那一番折騰，她的神經還緊繃著，一半擔心他半夜再不舒服，一半是為那點暧昧緊張。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清淺呼吸聲交錯著響起。
“嚇到你了？”昏沈的夜色中，陳雲生的聲音突然傳來。他的氣息聽起來比一開始平穩了不少。
“有點，”姜楠誠實地回答，“你的臉色太嚇人了。”
“抱歉。”
“幹嘛道歉，”姜楠小聲嘟囔，“以後註意點就行了。”
又是一陣沈默。
也許是夜晚讓人更容易卸下心防，也許是病痛讓人變得脆弱，陳雲生忍不住向姜楠說起了一件往事。
“小時候……有一次也病得厲害，”他輕聲說，“也是在家裏。那時候父母忙，爺爺也被其他事情纏住了身。是管家和保姆發現了我，送去了醫院。”
姜楠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後來，就很少讓別人看到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他不想表現得自己在訴苦，也不希望姜楠認為他在示弱。
聽到這些的姜楠，忽然就明白了他為什麽堅持不讓她叫別人。不僅僅是怕驚動長輩，更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不願意向外人展示脆弱的習慣。
而陳雲生說的這件事，姜楠很容易地聯想到了蘇婉容提到的那次大病。
“以後，可以讓我知道，”她聽到自己說，聲音輕輕的，卻很堅定，“不舒服的時候，可以告訴我。”
床那邊沈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姜楠在猜測他是不是睡著了。
然後她聽到他輕緩地應了一聲：“好。”
不等姜楠因為這個好字而浮想聯翩，陳雲生忽然咳嗽了一聲，駭得姜楠立即打起精神。她站起來，快步走到床邊，語調擔憂地問：“還是不舒服？”
陳雲生搖搖頭：“只是想喝水。”
聞言，姜楠馬上端起了床頭櫃上的水杯。而他就著她的手又喝了幾口水。
“好點了嗎？”姜楠蹲在床邊小聲問，同時觀察著他的臉色。
“好多了，”他說，“謝謝。”
“你也是社會好青年了嗎？”姜楠放下杯子，調侃了句。
陳雲生用肯定的語氣說：“近朱者赤嘛。”
這樣形似撒嬌的語調讓姜楠怔楞了一下。她笑了笑，沒接話。
而陳雲生的胃痛漸漸平息，倦意也隨之襲來。但他卻不太想睡。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各自大學時為了趕論文做出的糟蹋身體的蠢事，也聊一些毫無意義的瑣碎話題。
姜楠原本還緊張地保持著距離，後來漸漸放松下來。她回應著陳雲生的話，可眼皮卻越來越沈。白日奔波一天，又半夜驚醒折騰這一下，她實在困倦。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含糊的囈語，最後腦袋一歪，就那樣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睡得毫無防備，雙眼緊閉，嘴唇微微張著，看起來有種稚氣的乖巧，左手還無意識地搭在被子邊緣，離他的手很近。
——那枚粉鉆戒指在光下閃爍著流動的光芒。
他就這樣靜靜地對著她的睡顏，看了很久。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她臉頰邊一縷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掠過她細膩溫熱的皮膚時，傳來一陣壓抑的雀躍。
過了一會兒，他躡手躡腳地撐著坐起身，忍著胃部隱約的不適下床。接著，他動作輕柔地將她抱起來，再放平到枕頭上，給她蓋好被子。
她只是在夢中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蹭了蹭枕頭，一副睡得更沈的樣子。
而陳雲生，他沒有躺回床上，也沒有走回窗邊的榻，只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繼續望著她的睡顏。
此時夜色如水，靜靜流淌在兩個人之間那點不過半臂的距離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