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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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小時候起,城關市的青年路一帶就形成了夜宵一條街。晚上10點半,最後一班城管人員下班,路邊攤就張羅著擺開了。

夜宵攤位的擺放很有學問,一般會找個標記物固定下來。於是,露天的攤子有了坊間自發起的名字,洋槐樹烤羊肉串、橋頭燒烤、新街口燒烤等等。

如今,巷口那棵老槐樹依然生機勃勃,樹下的燒烤攤也還開著,不過攤主早換了人,變成了一對年輕人,兩人看起來應該是情侶或夫婦。男的正彎腰烤串;女的估摸三十歲上下,臉頰染有質樸的紅暈,穿戴得幹凈利落。我剛一靠近,她就熱情地招呼我坐下,遞上塑料封裝的菜單。

我在樹下的塑料桌邊坐下,佯裝審視菜單,眼角餘光觀察著烤串的男人。只見他撒下一把孜然,將手中羊肉串互相拍打。多餘的油脂滴入通紅的黑炭中,發出嗞嗞聲響,勾起點點火花,照亮了男人的面容——消瘦的長馬臉,陰婺的表情。

雖已多年不見,但我知道他就是鄭坤。

終於找到了,我心中暗想,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與那個叫許文靜的女警一樣,我覺得問題的突破口在癟四這個人身上。他和李學強命案的關系實在太深了,不管是不是兇手,肯定多少知道點真相。

雖說怎麽找到他也是一大難題,但我掌握有一條其他人不知道的優勢線索,就是那對混混組合——鄭坤和張志豪的深厚關系。兩人曾親密無間,有著烏鴉和狼一般的共生關系。很難想象這麽多年來鄭坤一次也沒暗中聯系過張志豪,輕易放棄這麽好用的工具不符合他的性格。

而找到張志豪應該難度不大,從他嘴裏撬出情報更是輕而易舉。

於是,我樂觀地向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年假(五年沒請過假了,我利用這一點向總經理說理,強行爭取下來的),踏上了尋人之旅。

但第一個難題差點就讓我放棄了。十三年了,物是人非,張志豪家原來住的那棟樓早拆遷了,沒人知道他一家人的下落。

好在我曾是本地人,舊日認識的親朋好友還是不少的。我試著一個個地去打聽問詢,無數次被當作騙子後,終於意外找到了當年張志豪家鄰居的職業和身份信息。可問題是那家人早搬遷到外地了,也沒有聯系方式。

無奈之下,我只得親自去外地尋找。接下來的經歷有如大海撈針,一個信息往往能勾出五條衍生信息,其中兩條是虛假的,兩條是斷線的,剩下的一條還不定是有用的。我深刻體會到許文靜警官曾說過那句話“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費在搜查錯誤的地方”的真意,所謂的推理和靈光一現很少派上用場,無止境的走訪和問詢才是刑警工作的核心。

一次又一次地延長假期,走訪了七座城市後,我終於找到了張志豪的下落。由於父母的人脈蔭蔽,高中都沒畢業的他現在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裝修公司。腰圍又粗了好幾圈,臉上的皮肉徹底松弛下來,眼底卻開始閃爍狡獪的光芒。

我假裝是巧遇,拉出老交情,企圖套取情報。但已是總經理的他說話油滑起來,堪稱滴水不漏。我只得假情假意地拿出名片談起商業合作,請他吃了頓飯。酒過三巡,面紅耳赤的張志豪終於透露出真相,原來這些年鄭坤確實聯系過他幾次。但每次都是借錢,數額越來越大,他早看鄭坤不爽了。

他輕易給出了鄭坤的下落——在城關市的老槐樹下經營一家無證燒烤攤。不可思議,鄭坤竟然敢回來,難道真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歷經近一個月,像走完一局大富翁游戲的棋盤一樣,我再度從終點返回起點,抵達城關市。李子桐仍沒有恢覆自由。但翻了翻手機上的新聞,與珠寶丟失的案子不同,這次哪裏也沒傳出她的負面消息,在普羅大眾的認知裏,她多半在哪個角落的片場裏繼續拍著電影。

第三次的“錄像帶謀殺案”也未進入公共視野,只有幾條零散的地方性新聞報道,並沒有比一般的兇案更受關註。或許是電影的多位投資方意識到了這次是絕對的負面新聞,聯合起來封鎖了消息。

真相不得而知。不過,今夜我有種預感,自己能親手終結這一連串案件。如果眼前正烤羊肉串的男子真的是鄭坤。

我取出手機想要報警,但又猶豫了。槐樹樹蔭遮住了路燈光線,單憑烤架的火花難以看清男子的全身體態。

我假裝想從塑料筐裏取啤酒,向烤架又靠近了幾步。意識到有人靠近,男子納悶地擡起頭,望了我一眼,瞇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麽。

“想拿罐啤酒。”我解釋道。

這句話讓我當場後悔起來,自己的聲音暴露了。男子的瞳孔猛然放大,手裏的烤串落在地上的塵土裏。連圍裙也來不及脫,他扭頭就跑。稍一楞神,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槐樹西側的小巷深處。

老板娘推開起身看熱鬧的食客,擠過來質問發生了什麽。我來不及解釋就追了上去。

小巷通向多年來沒有改造過的老城區,道路狹窄,如蛛網般覆雜。雖然只慢了十來秒,但我已完全跟丟了鄭坤的蹤影。抱著死馬當活馬的心理,我連追幾個路口,居然在其中一個路口又看到了他的背影。

“不是來害你的!”我喊道。但他非但沒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連連鉆入縈繞在老舊民居周邊的羊腸小道。好在我也是本地人,在迷宮一般的追逐裏勉強保持了方向感,終於在原國營紡織廠員工宿舍一帶追上了。

宿舍側面本來有一條通往食堂的小道,但眼下被鐵絲網封住了,堆放了好幾桶廚餘垃圾。趕到時鄭坤正腳踩自行車坐墊,手抓鐵絲網向上爬。我一把抓住他的褲腰生拉硬拽,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鄭坤後背著地,撞倒了一個垃圾桶。他順手抄起一個啤酒瓶,砸碎瓶底,露出尖銳的玻璃銳角,“別逼我啊!”

雖說來硬的我並不怕他,但打一開始我就沒打算那麽做,兔子急了咬人也很疼的。

我向後退了幾步,以悠閑的姿勢攤開兩只手,示意自己並沒有敵意,“沒打算對你怎麽樣,只是想聊聊,敘敘舊。還記得我吧?”

“當然記得,”鄭坤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遇上你向來就沒有好事。”

“那是因為你遇上了倒黴事,而我想幫你。你當然聽父親說過吧?徐蘭那件案子,要不是我幫忙推理出了第三者真兇的存在,至今你們兩父子都被蒙在鼓裏。”

他悶哼一聲,“陳年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往事如風,不提也罷——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麽說。但你聽說了吧,又死人了,同樣的房間裏,相似的作案手法。警方重啟對李學強案的調查也只是時間問題,說不定已經在暗中進行了。”

他瞇起眼睛,似乎對這一消息並不怎麽吃驚,“李學強又是誰,他的案件關我什麽事?”

“少裝了,當時誤打誤撞發現李學強身亡現場的人就是我,案件的調查進展我一清二楚。你父親把供電局的工作證丟在案發現場了吧?”

“這麽多年沒找來,還以為安全了……沒想到他們到底還是發現了啊。”鄭坤手裏的啤酒瓶垂下了,“你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的?”

“除此之外,還想勸你自首。因為你們搬運屍體破壞了現場。”我誠懇地勸道。

“放你*個*!”啤酒瓶像假死的毒蛇般重新揚起脖頸,瞄準了我的喉嚨,“事到如今又重談自首,我們這麽多年來東躲西藏吃的苦又算什麽?”

“今非昔比了。你也從新聞上看到過“錄像帶殺人案”的受關註程度吧?現在的案件遲遲不破,遲早會再度演變成焦點新聞。到時候投入調查的警力和資源肯定超乎想象。以現在的科技發達程度,找到你們的下落只是時間問題。”

“胡說八道,這麽多年了,我不就這麽躲過來了嗎?”

“是嗎,那我又是怎麽找到你的。”

鄭坤的眼神明顯動搖了。

“這麽多年來,你和你父親都沒有被列為兇案的通緝犯。證明始終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你們。現在的司法推崇“疑罪從無”,只要你們問心無愧,肯定能安然無恙。”我加緊勸說,“我也會幫忙證明的。”

“你?”

“對啊。當年我就向你父親證明過你只是意外撞見了偽造的兇案現場。至於你父親,我雖然曾經懷疑過是他對李學強下了手,你但以成年人的閱歷回想起來,他可是把你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為此他不惜瞞著你對我下手,得知真相後,又基於同樣的理由不顧暴露的危險也願意放過我。我不認為他真的會對案件的重要知情人李學強下毒手。即使遇到生命危險,他也會想辦法保全李學強的性命,為了證明你的清白。”

鄭坤仰天長嘆一聲,把酒瓶扔在一邊,“明白了,我會認真考慮考慮自首的。在那之前,我先請你吃頓燒烤,一起喝上幾瓶吧。”

回燒烤攤的路又遠又繞,真不知道剛才我們是怎麽跑過來的。

鄭坤一路沒說話,像是在沈思什麽。快到時才突然開口:“其實,證明我父親有沒有殺人嫌疑已經沒多大用了,他都死兩年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節哀順變”。

“也算自作自受吧。抽煙過多,一天一包。只是死法多少有些淒慘,肺癌晚期,從發現到過世只撐了半年。臨死前他非要回故土看一看。那時我心灰意冷,恰巧遇上了現在的對象,就在這裏耽擱下來了……哎,不說這些沒用的了,重點是他的遺言才對。”

我側耳細聽著。

“他的遺言……不,還是重頭說起吧。”他以退役將官談起舊日戰役般的口氣說,“李學強出事的那天淩晨,我的病剛痊愈沒幾天,睡得正熟。父親突然慌張地把我叫醒,滿頭是汗。他說事情麻煩了,得盡快逃,越遠越好。我問他為什麽,他也不肯說。僅僅帶著隨身行李,我們乘上了南下的火車。”

“剛到廣東那幾年,日子算不上好過。潮濕,東西吃不慣,街上說話也聽不太懂。好在賺錢的門道多,只要肯出力幹活,怎麽也能混口飯吃。父親一改過往的江湖習氣,正正經經打工起來。先是帶著我打零工,攢了錢後開了個早餐攤子,日子才算穩定下來。時間長了,我自然忍不住問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李學強的死和我們有什麽關系。可他不是搖頭不答,就是岔開話題,問得急了,還會發脾氣動手。直到臨死前躺在病榻上,他才把真相告訴我,畢竟不說不行了嘛。”

說到這裏,他止住話語,仰頭深深嘆了口氣,這才以第三人稱娓娓道來,完整轉述了那則遺言,內容是案發前一天癟四的離奇經歷,滿含著暗示和種種可能性。聽完後,我久久沈默不語。

“很難以置信吧?”鄭坤感嘆,“巧合太多,無法解釋的地方也多,像是編出來的故事。”

我從思索中回過神來,搖頭否認,“我倒不這麽想。若是謊言,不會這麽離奇,也不會加入無法解釋的細節。反而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他眼前一亮,“那你說,警方會信嗎?”

“這個……我不知道。”

“也對。”他嘆了口氣,繼續走在前面,感嘆似地說道,“真奇妙啊,就因為偷了一箱錄像帶,整個人生變得支離破碎。不過轉念一想,就算沒有這碼事,我真去上了廚師學校又怎麽樣呢?現在還不是只能開一家燒烤攤,頂多能多辦個營業許可證。我這種人的人生怎麽折騰都一塌糊塗,而你和張志豪則註定會穿得西裝革履。”

只是今天恰巧披了件西裝外套而已,誰的人生不是一塌糊塗呢。我這麽想著,終於還是沒說出口。



回到槐樹巷口,只見人潮湧動。夾在人群中央的是鄭坤的對象,正和兩個身穿警服的男子焦急地解釋著什麽。

鄭坤見狀,轉身想走。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圍攏過來,看來是走不脫了。

他把胳膊搭在我的左肩上,擺出一副親密兄弟的樣子,湊過來對我耳語道,“別瞎說,就當什麽也不知道。”

“你剛才不是答應自首……”話沒說完,我意識到有尖銳的東西穿透了衣服,微微刺入後頸的肌膚。

是啤酒瓶的碎片,這家夥居然還留了一手。同時能感覺到他在顫抖,在害怕,這種情況下我動都不敢動。

兩個警察一高一矮,高的那個開口就問,“你就是燒烤攤老板?”

“對的。”

“怎麽回事,剛有人報警,說你被人挾持了?”

“哎呀哎呀,一場誤會。他是我的老朋友,後來去大城市發展了,多年沒回來。剛剛兩人久別重逢有些激動,玩鬧一場。沒想到被誤會了,還驚動了警察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啊。”

高個警察沒接茬,以懷疑的眼神輪流打量我們兩人。接著盤問了幾句我們的身份和關系,鄭坤無一不對答如流。

高個向矮個低聲說了句,“好像沒什麽問題。”矮個點點頭。

高個咳嗽一聲,轉頭揮手示意我們可以走了,同時不忘教育兩句,“多大的人了,以後別在大庭廣眾之下搞這種把戲。”

我一聲不吭,走過矮個警察身邊時,右臂突然被拽住了。

“一見側臉我想起來了。”他的握力非常大,語氣卻依然緩和,“我們見過吧?”

我只好承認自己一個月前剛去過局裏,兩個警察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麻煩你們一起回局裏配合調查。”高個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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