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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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父親所言,李子桐在警局並未遇上麻煩,很快恢覆正常上學了。

趁課間休息時間,我迫不及待地趕往一班教室門口。沒看到高陽。李子桐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埋頭看書。頭發勉強恢覆到了耳垂的位置,但看起來仍然十分不協調。

我敲了敲窗戶,她很吃驚地擡起頭,瞇起眼睛。

“有事想問你。”

她沒多問,起身走出教室。

教室裏沸騰起來,大家都很感興趣地盯著我們,女孩子們用胳膊肘互相捅著對方,竊竊私語。我這才意識自己的行為有多魯莽——經歷了這麽多事,李子桐正處於風暴的中心地帶,所有人都好奇她身上究竟藏有什麽樣的謎團。強行將她叫出來,好像已經充分地回應了同學們的猜疑和期待。

但我實在想知道真相。

經過反覆糾纏,我終於從不耐煩的父親嘴裏撬出了警方目前所理解的事實版本,也就是李子桐去警局報案並交代的那個版本。

她坦率地向警方交代了自己是被領養的孤兒。對於這一事實,負責案件的調查人員十分驚訝。但前往李學強的老家調查後,她的說法得到了證實。盡管收養並更改戶口的事李學強做得十分隱秘,但終究瞞不過老家的親屬。暗中傳言並譏笑李家夫婦的人著實不少。何況再怎麽掩飾,也無法解釋李家為何會憑空多出一個七歲的女兒。

此外調查還有意外收獲——得知了李學強性格中的隱藏一面。原先在老家時,李學強頂替因病早逝的母親,在當地最大的百貨商店當售貨員。工作輕松,收入尚可。更重要的是,他能提前掌握進貨的消息,一定程度的把控貨源。在那個資源供應緊俏的時代,這可是價值千金的崗位。哪家閨女要結婚了需要時興的布料做衣服,哪家賺錢了想要添置一臺熊貓彩電,都得托關系去求他。這使得李學強不但有穩定的外快收入,還在人際關系網中占據頂端地位,備受尊敬。

可破釜沈舟舉家搬到城關市後,好景不再。沒有了關系,他只能在煤場找到一份下井工作。每天困在地下幾百米的礦道裏,黑黝黝的不見天日,還時刻面臨生命危險。工資卻與過去相差無幾。巨大的落差使得他性格大變,很快融入了煤場工人的群體,學會了抽煙、喝酒、打麻將和對妻女實施暴力。這在煤場的人看來再正常不過。與死亡為鄰的活計,每天下礦都要擔心能否平安返回,昨天還一起喝酒的同伴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屍體。面對這種精神壓力,能保持良好心態的人才是異類。

這也側面證實了李子桐交代的一些情況。她說父母表面上看是對關系良好的模範夫婦。實際上由於李學強沈迷於賭博,家中的經濟早已入不敷出。生性柔弱的徐蘭理解丈夫的艱辛和痛苦,幾乎不會多說什麽,只是默默經營著音像店,想盡量多掙點錢。但李子桐經常能看到母親莫名其妙地發呆,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有時甚至會對著空氣說話。

徐蘭死後,李學強的心理問題更加嚴重了。平日裏他總神經兮兮的,把妻子的死歸結為惡鬼作祟。但酒後吐真言時,又流著眼淚說妻子是因為自己不中用,不堪重負才自殺的。由於徐蘭不在了,照顧酒後父親的工作落在了李子桐身上。這可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由於養女的身份,她輕則受到辱罵,重則要受皮肉之苦。李學強似乎把遭受噩運的原因都歸結在了收養她這件事上。

一周後,李子桐終於不堪忍受,認為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有一天要死在養父手上,於是偷偷取了存折裏的錢,離家出走了。直到我發現她的去向,前往尋找。

結合她的證詞和實際的調查情況,警方認為李子桐的表現並無可疑之處。實際上,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把她當做犯罪嫌疑人對待,當初發現她離家出走後,沒有抽調大量的警力去搜捕,而是當做了一般未成年人的走失案件處理。

目前發生的兩起命案,李子桐都有較為完善的不在場證明。

徐蘭失蹤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在家煮了面,解決了自己和弟弟的晚餐問題(由於音像店時常要開到很晚才關店,李學強又打麻將徹夜不回家,這對於姐弟兩人是常事)。吃飯時收音機裏傳來本地消息,為慶祝新世紀的到來,元旦當晚的人民公園將舉辦煙火晚會,有興趣的市民可自行前往觀看。

由於李天賜吵吵鬧鬧著要去看煙火,本想在家覆習功課的李子桐不得已帶他去了。結果到場看熱鬧的市民原本想象得多,人民公園附近的路都被堵上了。最後不得不由交警出場疏散交通。等好不容易回家已經十點了。

雙親此時仍未回家。兩人自行洗漱睡了。第二天一早五點,李子桐起床做早餐,這才發現母親仍未回家,著急起來。先是去音像店找,不見人影。又去麻將檔找父親,但她不熟悉李學強常去的麻將檔位置,去了幾家都撲空了。期間遇上了不少人,可以為她的行蹤作證。

從行為舉止上看,案發當晚她並無可疑之處。從時間上看,她也不具備往返城關和吳都兩地的時間。為了慎重起見,專案組還去學校做了背景調查。得知李子桐一直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元旦前後的表現也並無奇怪之處。元旦的假期作業也調出來看過了,字跡幹凈整齊,幾乎百分之百的正確率。數學作業裏一道全班絕大部分人都沒答出的難題也幹凈利落地解出了答案。

而李學強過世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則在打工的面館的隔間過夜,開面館的那對老夫婦可以作證。

聽父親解釋了這麽多,我幾乎也要開始相信李學強夫婦都是死於自殺的了,如果不是李子桐曾親口承認過自己就是兇手的話。



從教室出來,我們很有默契離開很遠,一直走到操場邊上,身邊沒有其他人才開口說話。

她的面孔猶豫並困惑,“為什麽在學校裏找我?太顯眼了。”

“有些話無論如何也想問清楚。”

她好像很理虧地擡頭望著我,“那天晚上丟下你離開,是我的錯。因為你的情緒很激動,我擔心解釋不通,只好不辭而別,能原諒我嗎?”

“我不是問這件事……你在警察局那邊交代的我已經都知道了,好像和我那晚聽到的版本不一致啊。”

“我記得你父親一般不願把案件的調查結果透露給你吧。”

“這次不一樣,我是當事人。”

沈默有頃。

“那晚是我說謊了。”她終於開口,“當時的情緒太低落了,自暴自棄。覺得父親的死和我的離家出走有關系。如果我還留在家裏,他的情緒多少也會穩定點吧。所以當時說了氣話,說自己需要為他的死負責,讓你產生了誤解,十分抱歉。”

我盯著她的眼睛,瞳孔深處如水井深處的清澈倒影般,映出了異常真實的愧疚感情。但正因為如此,我明白她在說謊。

“你覺得這麽說我會相信嗎?”

她扭頭望向地面,“我說的都是實話。”

“是嗎,當時你說要坦言一切並自首就不是實話?拜托了,把真相告訴我吧。”

她依舊望著地面,緊緊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麽,該說的我都說了。”

我忍不住向前一步,“你知道我始終是站在你這邊的。”

她轉過身,面向墻壁,手捂住臉。傳來了類似哭聲的嗚鳴聲。

而我自然嚇了一跳,連忙柔聲安慰,說自己並沒有逼迫她的意思,但毫無作用,她的肩膀顫抖個不停。

本來遠遠躲在走廊裏看熱鬧的家夥們也驚喜地發現了這一點,三三兩兩地靠近,很快在我們的身邊築起一道人墻。

在眾人麻雀般的嘰嘰喳喳聲中,我完全慌了手腳,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只得一個勁地低聲勸說李子桐別哭了,雖然知道她並不一定真在哭。

有人分開人群走了出來,是高陽。我多少松了一口氣。剛想讓他幫忙緩和氣氛,他卻面無表情地一拳打來,正中我臉上的左顴骨,相當有勁。視野歪曲變形,我踉踉蹌蹌地後退了一步。他伸手抓向我的領子,我架開他的手肘,與他扭打在了一起。

圍觀人群中有女生尖叫起來,引來了巡查的教導主任。他一手一個拖住我和高陽,喝令我們跟他去辦公室處理問題,沒管在一旁頭也不回的李子桐。

我和高陽在主任辦公室裏聽了一段極其漫長的訓斥。按他的說法,我們很快就要吃處分了。不過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在教導主任耳邊低聲說了什麽。他臉色一變,之後很草率地放我們走了,“我記住你們兩個的名字了,再惹麻煩可饒不過你們。但現在回去上課吧。”

從辦公室出來,上課鈴早已響過了,走廊上空蕩蕩的。我們驚魂未定,不由得討論起剛才的事來。

“剛才進來的女人是我們班主任,多半跟教導主任提起了我們打架的原因,所以才會輕易放我們出來。”高陽分析道。

“原來如此。”李子桐家的事現在鬧得滿城風雨,這樣的熱度校方可以說是避之不及,所以才想盡量冷處理吧。

兩句話說完,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剛才打架的事,氣氛尷尬起來。

“你不該去找李子桐的。”高陽先打破沈默,語氣頗有責怪的意味,“誰都知道她正處於風口浪尖上,精神壓力特別大。”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一聽這個詞我就火大。你知道一周以來班上有多少人打著‘討論案件’的名義纏著她問東問西的嗎?甚至還有不良團夥等在學校門口找她。多虧了教師那邊出面阻攔了這類行為,這兩天才有所好轉。你居然也來這一套?”

“這……不是一個班的,我沒聽說過這些事。”

“那你現在知道了吧?”他的語氣餘怒未消。

“我和那種因為無聊而探尋八卦的人又不一樣,是真心為她考慮的!”我也生氣起來。

“那又怎麽樣?每個人都有不願說出口的事啊。何況她的身世那麽……覆雜,總有不願意說出口的事吧?”

“等等,你說她的身世……那種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拜托,這個城市就那麽點大,警方又大張旗鼓地四處調查,連學校裏都來過了,消息早就傳開了。現在恐怕大半個學校的學生都知道她是被收養的了。”

“怎麽會……”我目瞪口呆。

“太可憐了,她的身世那麽不幸,現在連一個親人都不剩了……剛才是我不對,但如果再有人找過來問東問西的,我恐怕還是會忍不住動手的,哪怕對象是你也不例外。”

說完,他重重地踏出腳步,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教室方向去了。



下午的課依舊要上。有不少同學偷偷窺探我的表情,都被我反瞪回去,乖乖聽課了。

我的心情依舊憤憤不平。且不說高陽這個沒腦子、沒立場、沒價值觀取向的重色輕友的白癡。李子桐一定瞞著我什麽。而且就像以往一樣,以為裝個可憐就能讓我無話可說。

但兩節課後,我終於冷靜下來,意識到是自己太過沖動了。李子桐的說辭並沒有什麽解釋不通的地方,說不定閣樓錄像帶的內容真是我想多了,誤會了。畢竟只看過一次,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根據父親傳授的刑偵經驗,證人的記憶因為情感取向產生偏差再正常不過了,必須謹慎地加以分辨。也就是說,忽略個人情感,李學強可能只是一個違法進口海外禁片的二手商販而已。

而且就算是李子桐在說謊,那又怎麽樣?也許她說的只是明哲保身的謊言而已。但自己不是早就決定站在她那一邊了嗎?哪怕陪她逃亡也在所不惜。如果她可以瞞過所有人的耳目,平安生活下去。自己又為什麽一定要拆穿真相呢。

說到底,是太過強烈的自我意識作祟。我認為自己和李子桐是朋友,她就不該有一絲欺瞞,這才搞出這麽一幕難堪的鬧劇。



我打心底地期盼此事到此為止。結果班主任聽聞消息,放學後把我留在了辦公室,並給我的家人打了電話。母親又去上海了,趕來和我一起受教訓的是父親。他沈默不語,用刑警查案的目光盯著班主任不放。後者很快就說不下去了。

從教師辦公室出來已經放學了。父親開了車,本想直接我回家,結果半路上尋呼機收到信息,就折回了警局。他讓我在上次待過的空辦公室等著,說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帶我去附近一家飯店吃飯。

我對他淡然的態度很是驚訝。本以為他心裏憋著火,打算等沒有外人在的時候再發作。現在看來他似乎並沒有這種打算。隨即我想起自己下周就要轉學去上海了,恐怕是因為即將分離這一點,父親才給我額外優待的吧。

“你就坐這寫會作業,別出去影響其他人工作。”父親臨走前交代。

等了快一小時,父親仍沒回來。我感覺小腹腫脹起來,溜出了房間。

我熟門熟路地摸到二樓洗手間,這裏仿佛是整個派出所的縮影:狹窄、壓抑、一股煙味。較短的一側墻壁設有洗手槽,另一側較長的墻壁設有兩個陶瓷小便鬥,高度平行於臀部,沒有兒童款的。沿著主墻壁只有兩個隔間,門鎖都沒出現紅色方塊。我挑了靠窗的蹲了進去,結果發現門鎖根本就是壞的。

沒等我完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我趕緊用手拉住隔間的門,好在腳步聲是向著小便鬥的方向去的。

“剛才老蘇帶來的小孩很眼熟啊。”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他家兒子,上個月還被當做嫌疑人在局裏審過,你忘了?”另一個聲音明顯蒼老些。

“我說怎麽那麽眼熟。”我聽見打火機的敲擊聲,接著煙味更濃了,男子似乎正呼出濃烈的煙氣,“那起案子是移交給市局處理了吧,有結案的消息嗎?”

“沒呢,倒不如說是更麻煩了。”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悄悄把隔間的門推出一條縫。

兩個穿警服男人正並排站在小便鬥前,遵循著避免互看的國際禮儀。左邊的人的頭型從背看就像南瓜一樣,我只記得他姓吳。右邊的年輕男子的後腦勺則沒有什麽特色,脖子較一般人而言粗了些,但我也不可能通過這一點辨認出他是誰。

“上面那幫人搞什麽鬼,拖著社會影響力這麽大的案子不結。那個叫李學強的男人,自殺的嫌疑還不夠明顯啊。”粗脖子警官說道。

“不是他們不想,是又發現新疑點了。”南瓜頭的吳警官回答,“案發前一天,曾有個穿供電局制服的男子去過李學強家,形跡可疑。向供電局詢問發現,他們那天並沒有查電表的工作安排,也否認那個男的是局裏的員工。”

粗脖子渾身一哆嗦,不知道是排洩尿液後失溫的生理反應還是嚇了一跳,“案子擱我們手上時怎麽沒查出來?”

“李學強的兒子,那個叫李天賜的小鬼,市局的人從他嘴裏撬出的情報。案發後那小鬼嚇壞了,無論換誰去問就來來回回地重覆有限的幾句話。上周他姐回來了,估計是終於安心了,他這才恢覆記憶似的想起有這回事。所以算不上我們的責任。”

“就怕上面的領導不這麽想。”粗脖子低頭望向下體,胳膊的動作像是在處理拉鏈,“那個假冒供電局的人到底什麽來頭?”

“鬼知道,希望只是個上門摸點的盜竊慣犯,千萬別和命案扯上關系。模擬畫像倒是有了,市局傳真過來的。我正丟在檔案室覆印呢,回頭人手一份。”

兩人緊了緊皮帶,魚貫離開。我快速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從隔間裏溜了出來。

究竟要不要冒險調查到底呢?在這個問題上我只猶豫了一秒。無論是為了背負撬鎖嫌疑的自己,還是為了失去雙親的李子桐,我都有責任查明真相。

檔案室位於二樓。一路上沒遇到其他人,這個點還在值班的警察應該不多了。安靜得很,只有檔案室裏覆印機運作的聲音。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從覆印機裏抽出已覆印好的紙張,難以置信的畫面內容展現在眼前。

由於失手,紙張散落一地。上百張相同的面孔無言地盯著我。

過去的所有揣測都被否定了。

雖然是碳素線條的簡寫素描,但臉部的特征很明顯——略顯落魄的面容,眼珠小而尖刻,稀疏的短發局部見白。我認得這張曾反覆出現在噩夢裏的臉,是“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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