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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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錄像帶的來歷,以及我和李子桐之間發生的事,我通通交代給了警方。至於他們相信了多少,不得而知。但起碼多少有一些吧,證據就是當天的深夜,他們放我回家了。

被父母接回家後,母親一臉憂心忡忡,似乎有很多問題要問。但被父親使眼色制止了。兩人默契地只說了些不相幹的瑣事。在這一點上我很感激,因為確實累得一句話也不想再說了。草草洗漱之後,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隔天請了一天病假,周二才去上學。本來擔心被同學圍住問東問西的,結果誰都沒意識到發生了命案,只有兩三個關系不錯的朋友向我問候病情。

但新聞媒體無孔不入,那周末的晚報上開始出現了案件的消息。一開始只是簡報,其後越挖越細,一個月後,與上一起“錄像帶殺人案”的關聯,“密室”和死者失蹤的女兒都被報道出來了,真不知道他們怎麽突破了警方的情報封鎖。

若是得知我這麽個目擊證人的存在,說不定會有新聞記者興奮到輕度心臟病發作,躺在學校門口不肯走了。父親十分擔心這一點,一再叮囑我放學就回家。我嘴上答應著,心裏其實卻沒當回事。這段時間母親回上海老家探親了,父親每晚都加班到深夜,根本沒人發現我每天回家都很晚。

今天也是一樣。放學後,我一個人往校門的反方向走,趕往廢棄的老教學樓。

這所高中的前身據說是民國書院,距今已有六十多年歷史了。老教學樓早破敗不堪了。斑駁的外墻上長滿了爬山虎。一年前校區外擴,在東側新建了教學樓,廢棄的老樓卻遲遲未拆。有學生猜測是學校的經費不足,但還有一種更受歡迎,也傳播更廣的說法——這棟樓鬧鬼,市裏沒有一家施工隊敢接活。

托這條傳言的福,平時沒人敢隨意進出這棟樓,天黑後更是連靠近這一帶都不敢。教學樓的大門早鎖上了,我從破掉的邊窗翻了進去。

門廊和樓梯積滿了灰塵,扶手也是銹跡斑斑,散發著一股黴味。熒光燈自然早不亮了。我打開手電筒,沿著樓梯向上爬。

剛到三樓,就聽到走廊盡頭傳來“咯噠咯噠”的金屬撞擊聲,節奏十分規律。那個位置是原本的美術教室,門裏門外堆了不少破損的石膏像和畫框。我舉起手電筒向那照去,重重疊疊石膏人頭陰影遮掩下,明顯有個完整的人形身影。

“別照啦,刺眼得要死!”高陽喊道,“不是說好要先對暗號嗎?”

“密室。你該回答‘漁線’。”

“你都挑明答案了,再對暗號有什麽用?”

我沒回話,學他一樣在美術教室的門口蹲了下去,盯著門縫,“怎麽樣,今天有把握成功嗎?”

“誰知道呢?”高陽保持著下蹲姿勢,側貼在門邊,左右手手指上分別纏繞了兩根釣漁線,“反正我覺得比之前半個月來的嘗試都有進步,能感覺到鎖環已經勾上第一個鎖眼了。”

那倒確實是一大進步。



一個月前的那次審問中,我和高陽都一口咬定自己沒撬房門的鎖,並堅持到了最後。

但我們私下商議後,都覺得警方未必相信我們的說法。如果真有撬鎖進門的兇手存在,恐怕得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找出證據了。而我們所做的第一步,就是通過模擬實驗,企圖證明李學強的自殺現場是偽造的。

而眼前這間廢棄的美術教室,無論是房門還是房間的結構都和那間臥室極為相似,正適合於用來模擬現場。

漁線實驗是高陽的主意。受最近電視上熱播的某部“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卻過於常人”的推理動畫影響,他認為兇手肯定是利用某種機關完成了隔門上鎖的操作。臥室門的簡易鎖有外露的鑰匙孔,很容易就能撬開或再度反鎖。關鍵難點在於掛在門內的U型鎖。簡易鎖打開後,門可以推開一條細縫,其他工具都無法通過,可供選擇工具只有纖細的絲線。

高陽選擇了四根強韌的漁線,或綁或用膠帶粘貼,固定在U型鎖的四個角上。完成準備後,把鎖留在室內,關上門。通過門縫,像操縱提線木偶一樣控制U型鎖的移動軌跡。理論上來說,只要他能讓U型鎖鎖環同時穿過門上的兩個鎖眼,再合上鎖扣就能成功。

但現實遠比理想骨感。半個月來,他連把鎖環掛上第一個鎖眼的操作都是首次成功。究其原因,是因為門縫太窄。他只能橫向或前後拉動漁線,無法左右拉動。換高中幾何的概念來解釋,就是只能在x軸和z軸上移動,動不了y軸。而掛上鎖眼的關鍵就是y軸——左右的位移。

“再左移一點就好。”高陽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漁線,但隨即響了“哐當”一聲沈重的響聲,U型鎖墜地了。

他向後一仰,躺倒在地,沮喪地呻吟道,“又失敗了。”

“還是放棄這個猜想為好,”我勸道,“這種手法明顯需要事先充足地練習和準備。眼下這種天文數字般的成功概率,再蠢的兇手也不可能冒著風險采用。”

“好吧,算你說得有點道理。”他解開纏在手指上的漁線,“你那又研究得怎麽樣了?”

“依舊沒有找到其他合理的手法。”

在高陽搗鼓釣漁線的同時,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既然連警方都找不出破綻,證明兇手的手法極為高明,或許從推理作品千奇百怪的手法吸取了靈感。抱著這樣的想法,我翻遍了圖書館和書店的推理小說書架,但始終找不出一本能對應上眼前犯罪手法的書籍。

前天找到了一本名叫《密室全收藏》的書,書封上的簡介號稱收羅了推理作品中所有類型的密室謎題。我滿懷希望,花大價錢買回家一看,結果大失所望。與其他作品一樣,這本書裏提到的密室都采用了構成覆雜,玄之又玄的機關,大部分都是建立在特定場景和巧合上的。

像門內掛鎖這樣樸實無華,而又實實在在的難題,或許才是真正的無解密室。

“啊,真是的。”高陽抱怨道,“說到底,他們家為什麽要搞那麽徹底的封閉裝修啊,又是加裝窗護欄又是掛U型鎖的。我就沒聽說過有人身處自家的臥室還要上兩道鎖。”

“都是李學強最近請人新裝的,就在得知徐蘭的死訊後不久。據猜測應該和不太穩定的心理狀況有關,他覺得有人想害他們一家,也曾多次對其他人這麽說過。原本在煤礦的工作也辭掉了,因為再也忍受不了幽閉的空間——偷聽我爸打電話時得知到的。”

“唔,如此說來很奇怪啊。”高陽沈吟一會,再度開口,“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吧,關於兇手的身份,你有什麽猜想嗎?”

手電筒的光照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此刻的表情相當陰沈。因為他的疑慮我也早想到了。

如此精巧而又難以破解的密室,很難想象是臨時起意的兇犯倉促布置出來的。除了他近期進出過李學強家,提前做好了準備以外,很難想出其他解釋。如此一來,嫌疑基本可以鎖定在熟人作案的範圍裏了。而湊巧這段時間失蹤了的李子桐,她的失蹤原因很值得懷疑。

另外還有一點是高陽不知道的,那就是我從癟四那聽說的上一起案件的內情。如果“錄像帶殺人案”的兇手真的另有其人,那人肯定有音像店閣樓的鑰匙,不然當時那種情況根本無處藏身。而曾有意偷取鑰匙的我當然知道,自打閣樓失竊事件後,李學強換了新鎖,時時刻刻都把新鑰匙掛在自己的皮帶上。除了李子桐和她的弟弟李天賜,外人想偷都無從下手。

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

思前想後,我還是沒把自己的疑問說出口。高陽也默契地沒再追問下去。

我們一起默默搗鼓了一會門鎖,他突然一拍大腿,“差點忘了,昨晚回家時,遇上了一個奇怪的人。遞出了一封信,讓轉交給你。”

“給我?”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的。”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交給我。我用手電筒照著,正反面都查看了一遍,沒有粘貼過郵票的痕跡,沒有文字和蓋章,沒有個性和事務性。就只是一個茶色的信封,用膠水封了口。

“給你這封信的人長什麽樣?”

“唔,男的,比我們大個幾歲的樣子。長馬臉,瘦到快脫形了,其他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

聽起來像是鄭坤,他的病好了?我心裏一咯噔,匆匆撕開信封,從裏面掉出一張照片。我借手電筒的光掃了一眼,大吃一驚,立刻把照片重新收入信封。

“裏面是什麽啊?”高陽好奇地問。

“什麽都沒有。”

“餵,你的態度很可疑哎。”

“總之你先別問了,明天再說。我有事,先回去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匆匆離開。高陽在身後的呼喊聲越來越遠。



我不敢在路上拆開信封細看,一路風馳電掣地騎車回了家。由於心有旁騖,在樓下停車時,我竟忘了擡頭看一眼家裏的燈是否亮著。

結果一開家門,迎接我的是母親憤怒到扭曲變形的臉。

“不是讓你一放學就回家嗎?”她的聲音尖銳到刺耳。

我在腦子拼命搜索能用的借口,但很遺憾,急切間一條也想不出。

“最近經歷了那麽多危險的事,結果你還……”

完了,要被痛罵一晚上了,說不定還得受點皮肉之苦。

但出乎意料的,母親沒繼續訓斥下去。她長嘆一口氣,“算了,你先去洗個手吧。還沒吃飯吧?桌上有炸雞和漢堡,再不吃就徹底涼了。”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餐桌,桌上真的放了一個印制有山德士上校半身像的外賣包裝袋。

九十年代,以肯德基、麥當勞為代表的洋快餐剛剛進入中國市場。或許今天很難想象,當時這種連鎖快餐店代表著潮流西方文化。對大城市的小朋友們而言,吃一頓肯德基相當於現在吃一頓高檔西餐。還有年輕人選擇在店裏舉行婚禮。而我們這種小地方的孩子則連嘗嘗味道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根本沒有門店往二線以下的城市開。我就曾盯著電視新聞裏厚墩墩的巨無霸漢堡流口水,想象著到底是什麽味道。

我撕開紙包裝,柔嫩多汁的夾心漢堡露出了冰山一角。猶豫片刻,不知從何下口的我決定從最外層的面包片開始,一層層的細細品嘗味道。不知道確實是餓了,還是真正的洋漢堡確實好吃,就連冰冷又幹癟的面包片吃起來都無比美味,回味無窮。

“好吃吧?我特意從上海帶回來的,排了好長的隊呢。”

我一邊點頭,一邊拼命把蔬菜和雞肉夾層往嘴裏塞。

“瞧你那吃相,”母親笑了笑,“別急,以後你就要轉學去上海了,經常可以吃到的。”

我停止了咀嚼,盯著母親,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麽,不高興嗎?”

我困惑地搖搖頭,消息來得太突然了,根本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心情面對,“為什麽要轉學,這裏不挺好的。”

“一點也不好。”母親像飯店停止營業般收起了笑容,“治安太亂。想想這兩個月,你遭了多大罪。這樣下去還怎麽讀書,怎麽考大學。上海是國際化大都市,那裏生活安全,學校教學質量又好。我這段時間就是專門去辦你的轉學手續的。”

“可我不想去。”

雖然平時一直嫌棄這個巴掌大的小城市,但真要我離開,心裏確實舍不得。何況自己的家人朋友都在這裏。

“別擔心,我會辭了工作,陪你一起去上海的。到時候我們一起住在外公外婆家裏。”

“那我爸呢?”

“我們已經離婚了。”母親脫口而出。

我感覺全身都僵硬了。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到來,但實際面對時,卻發現並不那麽容易接受。

“我也是為你好。”母親急著解釋道,“本來我們遲遲拖著不離婚,就是為了你的學業考慮。但眼看著你連學都不能好好上了……”

最後,我放下只啃了一小半的漢堡,躲回了自己的房間。在我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自己的未來的命運就這樣被悄然決定了。

茫然失神了許久,我不小心碰到了口袋裏的信封,順手取了出來。

在燈光下,我再度審視信封裏的照片。照片的對焦有些模糊,似乎是從遠處拍的。記錄了一家面館營業的場景,生意不錯,滿滿當當坐的都是吃面的食客,大概有十幾個人。但我的目光一眼就鎖定在了畫面的邊角處。有一個系著圍裙的女孩子,正端著盤子上菜。從針眼大小的像素顆粒分布規律可以辨識出,她年紀不大,剪了短發,長得極像李子桐。表情也與我記憶裏的一致,她的嘴唇努力擠出笑容的弧線,眼睛卻在抗拒表現出親近之意。

照片的背面寫了一行字,這些字細小扭曲,不像是成年人的字體。就像是剛孵化出的一窩爬蟲,四處蠕動,讓人有種輕微的不適感。

勉強能辨認出寫的是“申港市人民路12號馬鑫面館”。右上角有個橢圓形的紅色圖案,仔細一看應該是只老鼠,因為對應位置有象征著眼睛的圓點和代表著尾巴的彎曲線條。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見過。

思考良久,我下定決心,隔天就去買火車票。在母親硬拽我去上海前,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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