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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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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夢境像一段褪了色的老膠片,帶著毛茸茸的光暈和沙沙的噪音。

那是高二的秋天,空氣裏彌漫著桂花的甜香和清冷的晨風。輪到他們班值周,夏晚被分到打掃教學樓三樓的走廊。她握著長長的掃帚,一下一下,掃攏金黃的落葉和細小的塵埃,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也將走廊盡頭那間教室裏的零星人影照得清晰。

打掃完畢,她回到教室。午後陽光正好,教室裏只有寥寥幾人,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梧桐樹的沙沙聲。江嶼坐在他的位置上,靠著窗,戴著那時還很新鮮的白色耳機,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連平日裏那份冷峻似乎都被融化了幾分。

夏晚放輕腳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後排的位置。她有些疲憊,便趴在桌上閉目養神。世界安靜下來,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和……隱約從前面飄來的、極細微的旋律洩漏聲。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瞬,又似乎很漫長。

一個聲音輕輕響起,像石子投入靜謐的湖面。

“夏晚。”

她下意識地擡起頭,有些茫然地睜開眼。撞進視線裏的,是江嶼不知何時摘下了的一只耳機,以及他遞過來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在秋日的陽光裏顯得格外幹凈好看。

“聽聽這首歌。”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隨意的溫和。

她完全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著那只遞到眼前的白色耳機。然後,她感覺到微涼的塑料外殼和柔軟的矽膠耳塞,輕輕擦過她的耳廓,帶著他指尖殘留的、若有似無的體溫。他動作很輕,甚至帶著點生疏的笨拙,小指擦過她的臉頰,小心地將耳機掛在了她的耳朵上。

一瞬間,周遭所有的聲音——窗外的風聲、遠處的操場的喧嘩、甚至自己的心跳——都驟然退去,變得遙遠而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流入耳膜的旋律和歌聲,溫柔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瞬間湮滅了她全部的心神。

【“穿越千年的眼淚,只有夢裏看得見……”】

歌聲在耳蝸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敲在她的心尖上。她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驚擾這不可思議的、如同偷來的時刻。

“怎麽樣?好聽嗎?”他側著頭看她,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跳躍,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她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出來。臉頰滾燙,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紅得不像話。她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蚋,帶著輕微的顫抖:

“好聽的……真好聽。”

……

“真好聽……”

夏晚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仿佛那句帶著顫音的回答剛剛脫口而出。窗外天光微亮,晉城初夏清晨特有的清冽空氣透過紗窗縫隙鉆進來,帶著涼意。

她怔怔地躺著,夢境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心驚——那擦過臉頰的微涼觸感,那瞬間隔絕世界的旋律,那陽光下他帶著期待的眼神,還有自己那沒出息的心跳和顫抖的聲音。

十年了。那個瞬間,那個旋律,那個少年無意間遞出的耳機,像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在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寂靜生長,纏繞了她整個青春。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裏似乎還殘留著夢境的幻聽和微癢。

隔壁房間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刻意放輕了動作。夏晚瞬間回神。是江嶼。他今天必須返回津州。

夢境帶來的恍惚和悸動潮水般退去,現實冷靜地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薄被起身。

周文娟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準備早餐,小米粥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小小的房子裏。看到夏晚出來,她壓低聲音:“起來了?小江好像也起來了,你去看看有什麽要幫忙的?早飯快好了。”

夏晚點點頭,走到夏陽的房門口,輕輕敲了敲。

“請進。”裏面傳來江嶼低沈的聲音,比平日似乎更沙啞一些。

她推門進去。江嶼已經穿戴整齊,依舊是昨天那件深灰色風衣,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但精神看起來尚可。他正用左手有些吃力地試圖將簡單的洗漱用品收進一個臨時找來的環保袋裏。

“我來吧。”夏晚走過去,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利落地收拾好。她的目光掃過他依舊固定著的右臂和微蹙的眉頭,心底那處因夢境而柔軟的地方又被針紮似的疼了一下。

“夏晚。”江嶼看著她,眼神深邃。“抱一下。”

清晨的光線裏,夏晚輕靠在江嶼的胸口,帶著昨晚換藥時的未盡餘韻,又被即將到來的分離蒙上一層淡淡的壓抑。

早餐桌上很安靜。周文娟準備了清粥小菜和饅頭,不停地給江嶼夾菜,念叨著:“路上小心,回去了一定要好好休息,按時吃藥換藥,工作再忙也沒有身體要緊……”語氣裏是真誠的關切。

江嶼一一應下,態度恭敬而溫和:“謝謝阿姨,給您添麻煩了。飯菜很好吃。”

夏晚沈默地喝著粥,胃口缺缺。

吃完早餐,收拾停當。出發的時間到了。周文娟堅持要送到樓下。

單元樓下,江嶼叫的出租車停在一邊,靜靜地等待著帶著他去高鐵站。清晨的老舊小區,已有早起的老人們提著菜籃出入,好奇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車邊氣質出眾的年輕人。

“文娟啊,這是……晚晚的朋友啊?”

“啊,對……”

“阿姨,您請留步,好好休息。”江嶼對著周文娟,再次鄭重地道謝和道別。

“哎,好,好,路上一定慢點啊。”周文娟連連點頭,眼神覆雜,有感激,有關切,但深處那縷憂慮始終未曾散去。

江嶼的目光轉向夏晚。晨光中,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間帶著一絲疲憊,卻有一種沈靜的力量。

“我走了。”他看著她,聲音不高。

“嗯。”夏晚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巧的藥盒,遞給他,“這裏面是一天的藥量,我都分好了,上面寫了時間和劑量。路上記得吃。回到津州,立刻讓李默聯系醫生覆查。”

她的語氣裏滿是關切“你自己坐高鐵一定要註意,一到站就讓李默去接你啊。”。

江嶼接過藥盒,冰涼的塑料外殼似乎還帶著她的體溫。他握在手裏,語氣裏滿滿地寵溺。“好。”

兩人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該說的話似乎都已說完,但又仿佛什麽都還沒說。空氣凝滯著,分離的重量悄然降臨。

周文娟悄悄上樓去,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江嶼深深地看了夏晚一眼,那目光似乎想將此刻的她牢牢刻印在腦海裏。然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大步朝夏晚走過去,左手拖著她的脖頸,迫使她擡頭,留下一個短暫又深沈的吻。“我走啦,記得想我。”轉身,用左手拉開車門。

就在他彎腰準備上車的那一刻,夏晚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極快又極輕地幫他理了一下風衣稍稍翻折起來的後領。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他頸後的皮膚,溫熱,帶著清晨的微涼。

江嶼的身體猛地一僵,動作頓住。

那觸碰一瞬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路上小心。”她收回手,嘴唇微紅,語氣裏帶著不舍。

江嶼回頭看她,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矮身坐進了車裏。

車門關上,隔絕了內外。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夏晚站在原地,看著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駛出狹窄的通道,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最終消失在街角。

她一直站著,直到再也看不見車的影子,才緩緩籲出一口氣,胸口那股莫名的滯悶感卻並未隨之消散。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回到樓上,夏晚習慣性地走去收拾夏陽的房間。床鋪已經整理過,平整得仿佛沒有人睡過。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合著藥膏的味道。

她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淺藍色的舊日記本上。夢境與現實在此刻交織。那個遞來耳機的少年,和這個剛剛離開的、為她擋下重擊的男人,身影重疊又分開。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日記本磨損的邊角。

十年暗戀,像一場漫長而孤獨的守望。而如今,守望已經看到了微光,但橫亙在前的,依舊是漫漫長路。

她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一條信息:

「他回去了。」

幾乎下一秒,林薇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怎麽樣怎麽樣?晉城見家長之旅順利嗎?江總有沒有被阿姨拿掃帚趕出來?不對,阿姨那麽溫柔……快跟我說說!”林薇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充滿活力,像一顆投入靜水的小石子。

夏晚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熱鬧起來的街景,嘴角浮現一絲淡淡的、疲憊的笑意。

“說來話長……”

她輕聲開口,窗外,晉城嶄新的一天,才剛剛開始。而津州的方向,疾馳的“和諧號”正平穩地行駛在鐵軌上,載著一個心事重重的男人,和他掌心裏那個似乎還殘留著某種溫度的藥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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