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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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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房間的燈被打開,一室通明。

夏陽的房間比夏晚的稍小一些,陳設卻跟夏晚的如出一轍,只是沒有少女屋中那些可愛的小單品。一張單人床,一套原木書桌椅,一個簡易衣櫃,窗臺上放著一盆長勢喜人的綠蘿,給房間增添了一抹生機。空氣裏彌漫著陽光曬過被褥的幹凈味道,以及淡淡的、屬於少年人的氣息。

周文娟已經換上了幹凈的床單被套,雖然舊了些,但洗得很幹凈,散發著皂角的清香。她有些局促地對江嶼說:“小江啊,這屋子小,床也硬,比不了你平時住的……委屈你將就一晚了。衛生間在走廊那頭,熱水器要開一會兒才有熱水,毛巾和新的牙刷我都放在床頭櫃上了。”

“阿姨,您太客氣了,這裏很好,非常安靜,謝謝您。”江嶼微微頷首,語氣真誠,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他目光掃過書桌上擺著的幾個機器人模型和籃球明星海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夏陽的愛好很廣泛。”

周文娟見他是真的不介意,稍稍安心,又叮囑了幾句才帶上房門離開。

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模糊的自行車鈴響,以及遠處市井的喧囂,隔著玻璃,顯得遙遠而溫和。

江嶼走到書桌前,手指輕輕拂過桌面,沒有灰塵。他註意到書桌玻璃板下壓著幾張照片,除了剛才在客廳見過的全家福,還有夏陽和同學的畢業照,以及一張夏晚和夏陽姐弟倆的合照。照片上的夏晚看起來更年輕些,大概是大學時代,摟著已經比她高出半個頭的弟弟,兩人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陽光灑滿全身。

他的目光在那張姐弟合照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走到床邊坐下。從津州到晉城,一路奔波,又經歷了墓園那一場情緒上的巨大波動,傷處的隱痛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右肩胛骨和肋骨的位置傳來陣陣鈍痛,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地想調整一下固定護具的位置,卻因為角度別扭而牽動了傷處,忍不住悶哼一聲,蹙緊了眉頭。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

“江嶼?”是夏晚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

“嗯?夏晚?進來。”

門被推開,夏晚端著一個淺色的塑料收納盒走進來,裏面整齊地放著碘伏、棉簽、紗布、醫用膠帶。“你帶自己的藥膏過來了吧?我幫你換藥。”她說道,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和額角的汗漬,眼神裏立刻染上擔憂,“是不是傷口疼了?”

“還好。”江嶼習慣性地想掩飾,但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

夏晚把藥箱放在書桌上,打開臺燈,走到床邊,眉頭微蹙:“別硬撐。醫生說後期恢覆很重要,感染了或者愈合不好會很麻煩。”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是那種屬於“夏工”的冷靜和專業,卻又摻雜著顯而易見的關心。

江嶼看著她,沒再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麻煩你了,藥膏在大衣口袋裏。”

夏晚拉過書桌前的椅子,坐在床邊,示意他轉過身去。“需要把外套和裏面的衣服脫掉,或者……至少把右肩露出來。”她說這話時,語氣盡量保持平靜專業,但耳根卻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盡管兩人有過最親密的關系,但在此刻這般清醒、甚至帶著點“病患與護理”意味的情境下,如此直接的肌膚接觸,依然讓她感到一絲羞澀和緊張。

江嶼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他自己其實也有些許尷尬。他沈默地配合著,先用左手有些費力地解開風衣扣子,將風衣褪下放在床邊。裏面是一件質料柔軟的深灰色羊絨衫。他嘗試著擡起右臂想脫掉毛衣,但動作剛起,肩胛骨的劇痛就讓他瞬間白了臉,倒吸一口冷氣。

“你別動!我來!”夏晚立刻按住他的左臂,阻止他亂動。

她站起身,傾身過去,小心翼翼地幫他拉住毛衣的下擺,盡量避免碰到他的傷處。“你盡量別用力,順著我的力道慢慢來。”她的聲音很近,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耳廓,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馨香。

江嶼依言放松身體,配合著她的動作。過程有些笨拙,羊絨衫領口蹭過他的下巴和頭發,兩人都屏息凝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緊張與親昵的氣息。

終於,毛衣被順利脫下,裏面只剩下一件貼身的白色棉質背心。繃帶和固定護具清晰地顯露出來,纏繞在他寬闊卻清瘦了不少的背上,右肩胛骨位置的紗布邊緣,隱約能看到一絲淡淡的滲出的黃色藥漬。

夏晚的心揪了一下。她繞到他身後,跪坐在床沿,以便更好地操作。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繃帶上,動作變得更加輕柔。

“我要拆紗布了,可能會有點粘,疼的話你就告訴我。”她低聲說,像是在預告,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嗯。”江嶼低低應了一聲,背對著她,閉上了眼睛。他能感受到她微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開醫用膠帶,然後是紗布一層層被掀開的細微聲響。消毒水的味道彌漫開來。

當最後一層紗布被揭開,傷口徹底暴露在空氣中時,夏晚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盡管已經過去一段時間,傷口經過了清創縫合,但那片皮膚依舊紅腫不堪,縫合的針腳像蜈蚣一樣趴伏在肩胛骨下方,周圍是大片青紫交錯的淤痕,一直蔓延到肋骨的位置,觸目驚心。可以想見當時那一下撞擊有多麽沈重可怕。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鼻尖猛地一酸。盡管在醫院看過好多次護士幫江嶼換藥時瞥到的傷口,但是現在如此直觀地看到,還是讓她狠狠地心疼了。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千鈞一發的瞬間,他如同獵豹般撲過來,用身體硬生生為她擋下重擊的一幕。那份震撼與後怕,此刻伴隨著這猙獰的傷口,再次洶湧襲來。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哽咽和眼底的熱意。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是來幫他換藥的。

她用鑷子夾起沾了碘伏的棉球,動作極其輕柔地、一點點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皮膚,進行消毒。她的註意力高度集中,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碘伏觸及皮膚,帶來一絲涼意和輕微的刺激感。江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呼吸也滯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放在膝上的左手默默攥緊。

夏晚立刻察覺到了,動作頓住,聲音裏帶著緊張:“弄疼你了?”

“沒有。”江嶼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繼續,沒關系。”

夏晚更加放輕了動作,一邊擦拭,一邊不自覺地對著傷口輕輕吹氣,仿佛這樣就能驅散他的疼痛。那溫熱的氣息拂過他敏感的傷處周圍皮膚,帶來一陣奇異的、微癢的戰栗。

江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攥緊的左手緩緩松開。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傷口處蔓延開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被珍視、被小心翼翼呵護著的暖流,緩緩滲入四肢百骸,讓他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弛下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棉球擦拭皮膚的細微聲響,和她極力放輕的呼吸聲。桌子上臺燈的暖黃色,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潔凈的墻面上,交織在一起。

消毒完畢,夏晚拿起藥膏,用指尖剜出一點,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傷口縫合處及其周圍紅腫的皮膚上。她的指腹溫熱而柔軟,帶著藥膏微涼的觸感,極其輕柔地在傷處周圍打著圈,促進吸收的同時,也像是在無聲地撫平那些猙獰的痕跡。

她的觸碰很輕,很專業,盡量避開了敏感的縫合線。但那種細膩的、帶著安撫意味的接觸,對於許久未曾有過親密肢體接觸的兩人來說,無異於一種無聲的燎原之火。

江嶼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每一次移動,那細微的按壓和旋轉,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在他的皮膚上,也搔刮在他的心尖上。他的背脊線條不由自主地繃緊又放松,呼吸漸漸變得深沈而緩慢。他閉上眼睛,全部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她指尖那方寸之地的接觸上。

空氣中彌漫著碘伏和藥膏混合的淡淡氣味,以及彼此越來越清晰的呼吸聲。一種無聲的、濃稠的親密感在狹小的空間裏緩緩流淌,將兩人緊密地包裹其中。

夏晚同樣心緒難平。指尖下是他溫熱的皮膚、堅實的肌肉紋理和凸起的肩胛骨,以及那處為她而受的、令人心疼的傷痕。她的心跳得很快,臉頰發熱,只能強迫自己將全部註意力集中在“換藥”這件事本身,不敢有絲毫雜念。

終於,藥膏塗抹均勻。她拿起新的紗布,仔細覆蓋好傷口,然後用醫用膠帶固定。每一個步驟都認真而專註。

“好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極其重要的任務,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她幫他拉好背心,避免碰到剛換好藥的傷口,然後又拿過那件柔軟的羊絨衫,“擡手……慢一點。”

這一次,江嶼配合著她的動作,將毛衣重新穿好。過程依舊緩慢,但比脫下來時順利了許多。

做完這一切,夏晚收拾好藥箱,卻沒有立刻離開。她看著江嶼依舊有些蒼白的側臉,輕聲問:“感覺怎麽樣?還疼得厲害嗎?”

江嶼緩緩轉過身,面對著她。他的眼神深邃,裏面翻滾著覆雜難辨的情緒,有痛楚過後的疲憊,有被她精心照顧後的柔軟,還有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專註。

“好多了。”他低聲說,目光落在她因為緊張和專註而泛紅的臉頰上,“謝謝你,夏晚。”

他的感謝很鄭重,不僅僅是為了這次換藥。

夏晚搖搖頭,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低下頭整理藥箱:“應該的。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

“夏晚。”江嶼打斷她,聲音低沈而堅定,“那是我自己的選擇。任何時候,我都會做同樣的選擇。”

夏晚擡起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那裏面的認真和決絕,讓她心頭巨震,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兩人靜靜地對視著。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將他冷峻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空氣中,那種無聲的張力再次彌漫開來。

忽然,江嶼的左手輕輕擡起,越過兩人之間短短的距離,溫熱的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到夏晚的臉頰——那裏有一道不知何時沾上的、極細小的藥膏痕跡。

他的指尖帶著剛剛塗藥後的微涼,觸感卻異常灼熱。

夏晚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細微的電流擊中,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她怔怔地看著他,忘記了躲閃。

江嶼的指腹在她臉頰上那個小點極其輕柔地擦拭了一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他的目光始終鎖著她的眼睛,仿佛要透過她的瞳孔,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那短暫的觸碰一瞬即逝,他卻仿佛留戀般,指尖在她頰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收回。

“沾到了一點藥膏。”他低聲解釋,聲音沙啞了幾分。

“……哦。”夏晚回過神來,臉頰瞬間爆紅,火燒火燎一般。她下意識地擡手自己擦了擦那個地方,心跳如擂鼓,慌亂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他。

暧昧的氣息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纏繞、發酵。

“你……你休息吧。”夏晚猛地站起身,拎起藥箱,語速飛快,“有事就喊我,我就在對面房間。”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江嶼獨自坐在床邊,看著她倉促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馨香和指尖那細膩觸感的餘溫。他緩緩擡起左手,指尖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還能感受到她臉頰肌膚那細膩溫熱的觸感。

他深邃的目光轉向窗外,晉城老城區低矮的屋頂連綿起伏,萬家燈火,寧靜而悠遠。肩背處的傷口依舊傳來陣陣鈍痛,但心底某個冰冷孤寂的角落,卻仿佛被那雙溫柔而專註的手,註入了一股溫熱的暖流,緩緩流淌,彌合著舊日的裂痕。

他慢慢躺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免壓到右肩。單人床確實有些硬,枕頭上散發著陽光和皂角的幹凈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這個家的、溫暖安穩的氣息。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剛才夏晚跪坐在他身後,屏息凝神為他換藥時,那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和那輕柔得仿佛怕碰碎什麽似的指尖。

還有她最後慌亂逃開時,那通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神。

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悄悄爬上了他緊抿的嘴角。

而在門的另一側,夏晚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用手捂住依舊發燙的臉頰,心臟還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著。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和肌肉的紋理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似乎還沾著藥膏的氣息。一種混合著心疼、羞澀、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的覆雜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窗外,夜色正濃,晉城的萬家燈火點亮了沈沈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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