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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宇宙來羌(六) 文字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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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宇宙來羌(六) 文字成牢。

是時候該幹點正事了。

張燈回來這幾天稍微有點抵觸情緒, 有點不幹推進任務的那種感覺,偏偏如果他不催,衛原野似乎也沒什麽正事,每天跑步、打游戲、做飯, 好像回來休假了一樣。

每次和胡寧寧聯絡, 都是張燈自己在做, 好像和他沒什麽關系一樣。

張燈受不了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宣布:“咱倆得開始行動了。”

衛原野挺奇怪的:“行動什麽?”

“任務啊。”

“哦, ”衛原野說,“怎麽行動?”

張燈看著他:“這種事應該問我嗎?”

張燈覺得非常不對勁:“你的工作態度一直是這樣的嗎?以前都不愛幹活嗎?”

不對啊, 按照世界樹大家給的反饋, 衛原野不應該是很能幹活的那種人設嗎?

張燈說:“為什麽我和你的任務, 你都不怎麽積極啊?”

衛原野:“你還記得?”

張燈:“……”

張燈哽住了,他道:“咦——對啊, 我又不記得了。”

他是真沒裝, 只是脫口而出而已。

張燈有些糾結這個問題,他道:“但就拿這次來說吧,你的工作態度就不是很認真。”

衛原野道:“因為沒什麽緊急的,你想開始那就明天再說。”

“又是明天,”張燈道,“明日覆明日,明日何其多, 不能今天就提供一些思路嗎?”

“可以, ”衛原野說,“但我沒有思路。”

張燈:“可是你是老大啊!”

這句話可能真讓衛原野挺受用的,他問:“我是老大嗎?”

張燈:“你要自信起來啊。”

張燈對衛原野是真正的拜服,他不太能接受非常勢均力敵的感情, 喜歡過的理想型都是在很多地方強於他的,張燈在心裏是崇拜衛原野,把他當老大的,他發覺自己好像從來沒這麽對衛原野說過。

一直以來都是衛原野在支持他,告訴他是能做的到的,表揚他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是張燈很少會表達出對衛原野的欣賞。

他覺得衛原野的內核已經夠強了,不太需要外界的肯定。

不過今天張燈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意識到偶爾好像也應該跟衛原野說些好聽的話。

衛原野居然真的是可以被這樣輕描淡寫的話取悅到的。

張燈觀察到衛原野因為這麽簡單的一句話,一晚上心情都不錯,掂鍋的時候都哼著曲,張燈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一方面覺得男人好像無論能力多強,本質上還是很幼稚的,一方面又在想,可能衛原野這種反應是來自於從來沒在親密關系中聽到過好話。

張燈頓時覺得自己非常不稱職。

這好辦啊,張燈一邊打開電腦,一邊想:“我最擅長說這種話了。”

張燈的小說進入很平緩的成長期,李欣在大學一邊暗戀、一邊失戀,都不怎麽致命,李欣在很多次的蜻蜓點水一般的愛戀中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審美很大眾的女生,她的品味很俗氣,往往她喜歡的男生身邊總圍繞著很多女生。

反正都不會選擇她的,李欣對自己的認識是一個又高又大,相貌俗氣,皮膚黝黑,頭發總亂七八糟的女生,她自暴自棄地想:“不會有人喜歡我的。”

不過偶爾也會在睡前去幻想,如果真的談戀愛了,想去買一雙粉色的球鞋,在橡膠跑道上,和男生一起跑步,他一定會誇她的球鞋很漂亮。

專業的跑鞋很貴,李欣暫時沒辦法一下子花那麽一大筆錢,這個想法只能和戀愛一樣被擱置下來。

她的室友一個一個地談起了戀愛,白天宿舍總是沒人,很晚的時候帶著一種戀愛的氛圍回來,雖然她們並不像表現出自己的幸福,但從她們輕飄飄的言行中,李欣還是能窺見出她們的快樂。

李欣為了不成為那個唯一待在宿舍的女孩,只能更長時間地待在操場。

不發給她介紹的老師說她很有天賦,問她想不想參加一些比賽,李欣慢慢地在加強自己的專業性,大三那年參加了一個比賽,居然真拿到了第三名,八百塊的獎金。

李欣拿到的瞬間,就給自己買了一雙跑鞋。

她是那天比賽中唯一穿著普通運動鞋的人,雖然李欣沒覺得鞋真的影響了她很多,但是她還是買了。

這是李欣第一次賺錢。

從那之後,她的心態好像終於改變了,她能賺到錢了,她在思考的事情,她所鉆營的事情,也是同學們不懂的。

就像她不懂怎麽把針紮進血管一樣,她的同學也不懂跑步。

這世上本就沒有太多神秘的事,李欣逐漸明白,如果努力都做不到的事情,其實就是不讓你做的意思。

張燈寫到這裏,意識到了這何嘗不是衛原野曾經跟他說過的:“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這時間看似有很多條路可以走,但是你真的走下去了,會發現有些路很陡峭,有些路是死的,而這些都要自己去試錯,很多時候你沒去做,就只是因為哪條路你走不了。

張燈微微地走神,眼神都不太專註於電腦屏幕上,腦子裏天馬行空地不知道在想什麽,手卻一直沒停,劈裏啪啦地打字。

整個四十多平米的房間裏,只能聽見鍵盤的聲音。

一天晚上,李欣伏在桌前在寫日記。

她在大三下學期基本上已經能靠參加比賽和當助教經濟獨立,不需要父母額外給生活費了,她一共有三雙跑鞋,很多運動短褲和內衣,掛在她給自己裝的洞洞板衣架上,整整齊齊地占據了宿舍的一個角落。

從下班學期開始,從前偶爾和她講話的室友現在基本上一星期都不會和她說超過十句話。

李欣認為,是從她買了第一雙跑鞋開始的。

她賺錢,給她們買了一盒泡芙,這東西女孩基本都喜歡,但是價格很貴,一盒要四十多塊錢,室長開玩笑地問是不是有人在追她,送給她的。

李欣說:“我跑了第三名,拿了獎金。”

她和她們展示了自己買的鞋,大家都探出腦袋來,誇還不錯。

李欣很開心和大家終於有了共同話題,她很少拆快遞,很少買衣服,原來大家聚一起分享新買的東西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會短暫地聚集在她的身上一會兒,好像她在那一兩分鐘內當了故事中的主角一樣。

但是從那之後,李欣訓練更忙,室友們見她行色匆匆,有種若隱若現地排擠感。

李欣覺得自己可能知道是因為什麽,人心幽暗反覆,有些時候連自己都說不清原因,卻被人的行動抓住馬腳,堅決貫徹執行了。

李欣作為班級內第一個可以賺錢養自己,吃食堂敢點三個菜的人,在班級內、在年級內很快也都成為了名人。

愛交際的人恭維她,不愛湊熱鬧的人離她遠遠地,她的朋友更少了。

她整個大學基本上沒有交到真心的朋友,她把這些苦惱全部都寫在日記裏。

這天晚上在寫的時候,室友一個一個地進來,在她身後經過,沒人和她打聲招呼,她們自顧自地在分享今天上課的事情,分享男朋友的糗事,好像李欣並不在宿舍裏。

李欣寫著:“下個月三號我有一場比賽,在外地,和班主任請了假,班主任說她很欣賞我,還問了我畢業後的打算,我很怕辜負她的期望,我沒敢告訴她,我沒信心能贏,我只是個天賦很普通的人。體育的飯沒辦法吃一輩子,現在賺的錢,也許以後都會花在醫院裏,這些話我不敢跟她說,怕她覺得我很俗氣。”

她寫著寫著,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寫過同樣的話,她翻開了自己以前的日記,仔細去找,是不是以前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她看到自己的日記中幾乎每一篇都在寫“跑”這個字,這個字出現頻率之大甚至超過了一些常用的介詞,李欣越看越覺得神奇,看著看著她幾乎不認識這個字了。

她發覺她喋喋不休地在探討“跑”這件事情帶給她的感受,她因此獲得和幸福和痛苦,以至於好像她的人生中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好像是她把人生中僅有的砝碼全部押在了這一件事情上,那如果這件事情失敗了,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對李欣來說,是無法想象的。

李欣看著看著,好像忽然身邊的東西全部都消失了,書本、室友、一切的一切,她像是被突然扔到了操場上,正要說話的時候,一轉身,看到不發從身後跑來,他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李欣想要去拉他的手,都沒有拉住。

李欣要叫他,卻見身後又跑來了很多人,這些人身上穿著的衣服各不一樣,仿佛來自於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世界,他們每個人都在奔跑,沒有看到他一樣從李欣身邊擦肩而過。

李欣驚恐大喊一聲,卻好像是聽見了鐘聲、或者是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與此同時她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讓她的鼻腔和頭都有些不舒服,李欣一回身,這個世界好像在她的面前被撕了下來一樣,一層皮直接掉在了地上,她仿佛站在一個在劇烈抖動的地面之上,視覺已經完全不再夠用,五感都瘋狂在吸收著新鮮的事物,她腳下的整個世界好像在奔跑、喘息、逃亡。

李欣非常的恐懼,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但是她沒辦法逃離這種感覺,環顧四周一片漆黑,白色的煙雲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飄過來的,那種氣味好像就是從這裏而來。

李欣聽說,如果過於沈迷一件事,就會進入所謂的“結界”之中,難道就是現在嗎?可是她剛才明明沒有在跑步啊?

她長開雙手,去摸那煙雲,卻在忽然間身邊好像熙熙攘攘來了不少人,那些人眼神落在她的身上,都非常的奇怪。

李欣不認識他們,卻覺得他們很怪,似乎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一個很低賤的生物一眼。

李欣道:“請問這是——”

她剛剛張嘴,一切都消散了。

她又回到了寢室,室友早已經熄燈,她坐著的那張小桌前連臺燈都沒有打開,室內一片漆黑,她看了眼時間,晚上十點十五,剛熄燈十五分鐘。

張燈寫到李欣沈默地上床睡覺,手還在非常麻木地敲字,極近啰嗦一般去敘述李欣寢室的一磚一瓦,敘述這個世界的花草蟲魚,好像他就置身於這個世界一樣,他站在操場前的那條小路上,擡頭望到李欣的寢室,在月光下,窗內一片漆黑,月光反射在窗上,好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

一直到他被推了一下,衛原野道:“都十二點了。”

張燈“啊”了一聲,好像這才醒了過來。

“你叫我了嗎?”張燈道。

衛原野:“嗯。”

他起身上床,說道:“該睡了。”

張燈關文檔前看了眼字數,發覺他今天晚上居然寫了一萬兩千字。

這實在是一個很恐怖的數字,一個人就算保持著每分鐘寫一百字的速度,完全不思考的情況下也要寫兩個小時。

真的能這麽快的寫東西嗎?張燈還覺得奇怪,他翻身上床,聞到了衛原野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

張燈清醒地感覺到自己在做夢。

他在夢裏來到了李欣的宿舍,宿舍裏的六個人全部都在睡覺,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張燈一擡頭,看到了睡在門口上鋪的李欣,從他的這個高度,正好可以看到李欣的臉,她曬黑了,在黑夜中甚至還能看到臉上發著黑亮的油光。

李欣的確不能算是多麽的好看,她長了一張國字臉,兩腮很大,眉毛很深,雜亂,從眉骨來看眼睛很大,鼻梁很高,張燈只有很仔細地看,才會發覺李欣的五官其實是漂亮的,但是搭配在一起,和她的膚色、身材並不相稱。

張燈走到了床尾的小桌前,看到了那本剛剛合上的筆記本。

他看不清上面的字,拿到了窗下,借著月光,發覺上頭居然真的寫得清清楚楚,日期、天氣、心情全部都工工整整地記錄好,張燈也發覺,上頭的確寫了很多很多的“跑”字。

張燈試圖盯著那個字發生些什麽,未果。

他又翻到了第一頁,看到了李欣的第一篇日記。

上面寫著:“不發說,如果我實在無聊,可以寫寫日記,反正我確實無聊,寫就寫吧。”

張燈好像忽然有了感覺,他聽見周圍劈裏啪啦地打字聲,轉身回望,他瞬間回到了辦公室,周圍的全部人都在打字辦公。

往前走幾步,他又看到了不少陌生人,一個穿著富士康制服的男人在黑暗的車間裏也胳膊上的血寫字,再往走幾步,童迎在那本詩集上寫寫畫畫,還有一個穿著華麗的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寫信。

他看到張燈來了,說道:“你回來了?”

張燈不認識他,張了張嘴,男人道:“我正想跟你們寫信,卻不知道能往哪裏寄。”

“你是誰——”張燈話音未落,登時一切消散了。

他回到了宿舍裏,如有所感地低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了樓下,就在他剛才在自己的房間裏寫書時,他站在李欣的樓下向上望去的時候的那個位置——一模一樣。

張燈渾身乍起一層雞皮疙瘩,感覺頭皮發麻。

不發沖他笑了一下,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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