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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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兩個人,但行李只有一個簡單的旅行包,他們沒帶多少行李。

很慢的綠皮火車。看起來並不是他平時會選擇的交通工具,在她的想象中總裁出門的標配應該是頭等艙私人飛機一類的,反正絕不會是火車的硬座車廂。

落座前易慈甚至很不確定地問了他一次,你可以坐這樣的車嗎?李均意答她,很久以前他就坐過一次,從南到北,坐了接近兩天,又反問她:“為什麽我不能坐?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

她不再說什麽了。

他們的座位靠裏,一個靠窗,一個在中間。易慈坐靠窗的位置,李均意坐在中間,他另一邊是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座位不算很舒適,窄而局促。但他看起來倒是很從容,手裏拿著一本書安安靜靜看著,仿佛自成一個宇宙。

火車發動,易慈靠著他休息了會兒,覺得有點無聊,湊過去看他手裏的書,隨意起了一段開始看——“你去到十字路口,給人們鞠躬行禮,吻吻大地,因為你對大地也犯了錯,然後對著全世界大聲說:‘我是殺人兇手!’”想起這些話,他不由得全身發抖了,在這一段時間,特別是最後幾個鐘頭裏,他心中感覺到的那種走投無路的苦惱與擔心壓垮了他,使他的精神崩潰了,所以他情不自禁,急欲抓住這個機會,來體驗一下這種純潔、充實、前所未有的感受。這感覺突然爆發,湧上他的心頭……

還想往下看,李均意把這一頁翻了過去。易慈勾著頭去看他手裏那本書的書名,《罪與罰》。

他左手邊那個媽媽抱著的孩子突然哭起來,那個年輕的媽媽不斷安撫著,輕聲唱起了童謠。封閉的環境,小孩的哭聲,空氣裏亂七八糟的味道……易慈感覺自己被環境帶得很心浮氣躁。

她站起來,打算去車廂的交接處洗手,這時候,旁邊有個很高,有點駝背男人也站了起來。她走到可以吸煙的車廂交接處站了片刻,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有幾個男人在抽煙,那個之前被她留意到的人也走了過來,點起一根煙抽。易慈看到,他拿煙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視線往上移,她看到一張有些冷漠,還有些陰郁的臉,他輕輕吐出一個煙圈。 易慈移開視線,不看了。

呼吸了半天呼吸到的也只是二手煙。她離開了這裏,轉頭穿過幾個車廂去買水和濕紙巾。買好東西往回走的時候,她看見那個男人在離她大約五米外的地方,正靠著車廂發呆。

回去坐下後,她輕聲對李均意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我感覺有人在跟著我。”說完又壓低了點聲音,“那個人的右手……”

李均意很平淡地答她:“是保護我們安全的人。”

易慈恍然,又覺得奇怪:“他是跟我們一起上車的嗎?我都沒發現。是只有他還是有別的人?”

李均意說:“他一個人就夠了。”

孩子不再啼哭,在媽媽的懷裏睡著了。獲得片刻安寧的易慈長舒一口氣,拿手機出來看消息。一條商業新聞跳出來,她打開瞟了一眼,皺眉,看看邊上還在安靜看書的人,想了想,把手機收起來,什麽都沒問。

列車中途停靠,到了一個大的中轉站,下了一大半的人。走了一些人,又上了一些人。李均意旁邊那位帶孩子的媽媽也下車了,原本他們對面是幾個中年男人,現在換成了兩個年輕人,厚厚的棉服裏是藍白相間的校服,看起來像高中生。

他們脫了棉服放在膝蓋上。女生留著齊劉海短發,臉圓圓的,看起來好像有點不高興。男生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別生氣了。”男生說,“本來也是你的錯,上課還看閑書。”

女生說:“老師來了你都不提醒我。”

男生說:“我咳嗽了一下,你沒聽見啊。”

女生說:“回家又要被我媽說了,下周零花錢肯定要打折扣。”

男生說:“那我請你吃食堂。”

女生提出請求:“等下回家前你陪我去書店把那本漫畫看完吧。”

男生問:“那破漫畫有那麽好看嗎?”

“你去不去啊?”

……

她突然想起來,他們曾經也一起坐過一趟火車,因為一次荒誕的離家出走。

易慈忍不住看了看邊上的李均意。他不知何時合上了手裏的書,目光放在窗外。

車到下一站,那對學生下車走了。

李均意拿藥盒出來吃藥。

易慈問他又頭疼了嗎。李均意說,就是有點累。易慈讓他靠著自己睡一覺。他搖搖頭,說,睡不著。

易慈笑:“難道還要我像剛剛那個媽媽哄小孩一樣唱歌哄你睡嗎。”

李均意也笑:“你可以試試看。”

“我唱歌有多難聽你不知道嗎。”

他靠著她的肩膀:“難不難聽我說了算。”

糾結良久,易慈清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開始唱了,聲音很小。

“落雨大水浸街,啊哥擔柴上街賣。阿嫂出街著花鞋,花鞋花襪花腰帶,珍珠蝴蝶兩邊排……”

李均意閉著眼睛,微微笑了。

“氹氹轉啊,菊花園,炒米餅,糯米團,五月初五系龍舟節呀,阿媽叫我去睇龍船,我唔去睇我要睇雞仔,雞仔大,我挪去賣,賣得幾多錢,賣咗幾多只呀……我有只風車仔,佢轉得好好睇,睇佢氹氹轉呀菊花園,睇佢氹氹轉呀,氹氹轉又轉……”

聽著聽著,他好像被那歌謠帶到了另一個世界了。耳邊是她的聲音,火車壓過鐵軌的聲音,還有很輕的,很輕的,似乎來自過去的聲音……李均意,李均意,有人在叫他。

像‘父親’的聲音。

他睜開眼。

對面那個原本沒有人的座位此刻坐著一個穿著黑袍,微微含笑的男人。

他看起來比之前老了很多,兩鬢微霜,眼角有了很多皺紋。

李均意凝視著對方。

多奇怪啊,幻想也會老嗎?

回憶也會嗎。

他又開始講了。講全知全能的主,講受苦受難的主,講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主……和以前一樣。

易慈突然聽見他朝著對面沒有人的座位開口了。

“你還記得你給我的成人禮物嗎?很奇怪,我只看過一遍,可怎麽都忘不了。你寫你帶我離開的那個雪夜,你帶我上了一趟南下的火車。我不哭不鬧,還一直沖你笑。我這些年時常在想,我總是夢到雪,是不是因為你帶我走的那天下了雪?你寫下的那片雪,是我夢裏看到的那一片嗎?”

他像是在與人交談,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場車禍醒過來後,我很失落。電視裏不是常有那樣的橋段嗎,失憶,把一切都忘了。我希望我把所有事都忘記,可我偏偏都記得,我全都記得。記性好原來那麽痛苦。”

“你看到小慈了嗎?我們還在一起。我想好好生活了,我想把這些事都放下,和她好好生活。”

易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沒忘。”他語氣又低又緩,“我不會忘記的,這次回來,我把所有事都了結,給你一個交代。但我覺得……我覺得,應該跟你告別了。”

視線是晃的。恍惚間,他看見那個穿著黑袍的男人站起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對他祝禱……啟願光榮歸於父,及子及聖神,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遠,阿門。

做完一切,那個男人轉過身,一步步離開,消失在燈光昏暗的車廂裏。

他閉上眼睛,靠著她,沈沈睡去。

十多個小時的車程結束,火車在終點站停下。

易慈把圍巾帽子都戴好,和他一起下車。

那是她首次到訪這個遠東地區的火車站,易慈下車後第一反應是好冷,接著擡頭一看,差點以為自己走進了什麽魔法世界。車站整體風格看起來很歐式,色系呈黑綠,而天空中正有雪紛紛落下,如夢如幻的場景。

易慈楞在原地,久久都回不了神,看呆了。

李均意幫她整理了下帽子,拉起她的手往出站口走。走著走著,易慈聽見邊上有人笑著閑聊,說巧了,一出站就看見今年的第一場雪。

出站,早已有人在外等著接應。除了他的助理和一些工作人員,易慈還看到了一個陌生的女士,還沒走近時就遠遠地朝他們招手了。

等到了眼前一看,都不用李均意介紹了,易慈一眼看出這是何方神聖,小跑著過去:“徐阿姨!你是徐阿姨吧?!”

他長得像媽媽。

徐詩看起來很開心,張開手擁抱她:“小慈,終於見到你了。”

易慈很真誠地感慨:“阿姨,你也太漂亮了!”

她們拉著手旁若無人地說了好一會兒話。李均意很有耐心地等她們聊完,一直沒催。

等把她們送上車,易慈看他不像是要跟她們一起坐的樣子,問道:“難道還要用一輛車嗎?你坐副駕駛啊,不然就跟我們擠一擠。”

李均意說:“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易慈楞了楞,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身邊的徐詩握住她的手,“他有事就讓他先去辦,我們去這裏的景點逛逛。等逛完我帶你去買件厚點的衣服,你這個外套太薄了,在這邊穿這個不行的……”

易慈看看身邊的徐詩,又看看車外的李均意。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不太好看,但還是硬擠出一個笑:“那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李均意說好。

他關上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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