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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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在他這個‘家’停留不到24小時,他突然說要走。

收拾東西的時候,易慈發現他們身邊一下子多了很多人,有些人好像是找他談工作的,另一些人只看身材輪廓,她大概猜得出是保鏢。

東西收好,他還在會客室見律師和一些高層。談話似乎不太愉快,隔著門,她聽到有爭執的聲音。

很少見這只狐貍在人前發脾氣,這天終於隔著門聽見一回,易慈只覺得他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個暴君。

她隱隱猜到些什麽,知道這次應該是徹底撕破臉了。

走的時候,謝喆送他們,一路上話很密,不敢跟他哥說話就拉著她不停說,怎麽不多住幾天,他還沒帶她去吃好吃的打鹵面,爆肚,鹵煮,糖火燒和驢打滾,多玩幾天吧,今天是他生日,他還想帶她去外面玩,再跟她聊聊天呢。姐姐,你平時喜歡玩什麽?他問。桌游,露營,派對,看展,蹦迪,逛商場,去網紅店打卡,去爬山,去寺廟,去景點排隊拍照……他丟出了好多選項,看起來很像一個怕失去朋友的小孩子,正在著急地挽留對方。

易慈不知道這個只見過她幾面的男孩子為什麽突然這樣粘她,人與人之間可以突然這樣接近嗎?她不明白,但突然有些不忍心了。

李均意突然停下,叫他,謝喆。

謝喆也停下。

李均意說:“我給你申請了一個進修班,算是生日禮物,你想去就去。以後沒人管你了,你想怎麽玩都可以,開心嗎。”

謝喆:“你還不如打我呢。”他看起來很難過,“為什麽要走?”

李均意厲聲對他道:“每次來我都恨不得放火把這裏燒了,今天走,我只嫌太晚!”

謝喆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放好行李,易慈坐在車裏,忍不住又看了看外面那個可憐巴巴的的謝喆,那副模樣像是待會兒就要追車大哭了。

她把車窗按下來,朝謝喆揮揮手,說:“開心果,我教你幾句粵語。”

謝喆看著她。

易慈對他道:“人生何處不相逢。”

謝喆說:“人生何處不相逢。”他學得怪怪的,“這句我能聽懂。”

易慈笑,又道:“得閑飲茶。”

謝喆學道,得閑飲茶。

她又說:“得閑再傾。”

他聲音低了些,說,得閑再傾。

易慈最後說:“得閑食飯。”

謝喆這次沒學,問她:“什麽意思?”

易慈說:“有空一起吃飯。”

他退後一步,不說再見,目送他們走。

車慢慢開出去。易慈朝後看了看那顆傷心的開心果,再回頭一看,發現身邊這人在吃今天的藥。她去握住他一只手,很涼。

李均意閉著眼睛,“我有點頭疼。”

“你休息一下。”易慈讓他靠著自己:,“我們要去哪兒?”

他靠到她肩上,說:“要帶著你亡命天涯。”

易慈哈哈笑:“真的嗎,好厲害啊!”

李均意忍不住道:“我說要帶你去撿垃圾你是不是也這麽開心。”

她依舊捧場:“撿垃圾也可以啊!撿哪裏的?海裏的?河裏的?山裏的?大街上的?都可以吧。保護環境,人人有責。”

李均意把臉埋在她肩窩裏笑,“做什麽你都陪著我嗎。”

易慈說:“我現在不是陪著你嗎。”

車慢慢遠離城市,外面的風景開始變得開闊。易慈沒想著問他那些糟心事,他倒是自己開始講了。他講得快,講得亂,是一個給她交代自己在做什麽、有什麽打算的態度。易慈聽得似懂非懂的,腦子總結歸納出一句——天涼了,是時候讓謝氏破產了。

她問:“你會有事嗎?”

他說:“如果嚴重到那個程度,我會放棄。”

她又問:“因為我嗎?”

他這次考慮了很久,沒有回答。

易慈想了很久,對他道:“不要為我,也不要為別人,為你自己做選擇,我希望你快樂。”

很安靜的瞬間。他頭還是有點痛,但這種痛好像也提醒著他什麽。

她此刻是平靜的,和記憶中風風火火急躁莽撞的樣子有些出入。可是她好像一直有一種定力,那是沒有變過的東西。在很多事情上,她堅韌,豁達,李均意沒懷疑過這一點。那並不是裝出來的虛張聲勢,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幸福或痛苦都能夠用同一種態度去接受,這或許是她獨有的天賦,一種難能可貴的天賦。她和今天的天氣一樣,太晴朗了。

“不要想了,你休息一下。”易慈摸了摸他的頭發,“等下食餐勁嘅。”

車越開越偏,最後來到一個鄉鎮上。高樓大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田野和池塘。

天黑前,他們來到一個風光不錯的村莊,他說這裏有他的農場,請了人專門管理,他們接下來幾天會待在這裏,等最後的結果。

易慈忍不住笑他,是不是年紀大了,不喜歡繁華的地方,開始喜歡往山裏田裏跑。李均意點頭,說他有想過以後這樣生活,遠離腦力勞動做做體力工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隨著時節耕種,收獲。

下車,有個叫鐘宏的人引著他們進了一個院落。是個三層小樓,院子裏有一棵棗樹,樹下面趴著一條大黃狗。他們的房間在二樓,條件看上去一般般,也就是鄉下的基本配置。但易慈興奮得很,放下包就跑下樓去逛了一圈,李均意在二樓窗臺往下看她,正叉著腰跟面前的大黃狗說話,她問那只狗,你叫什麽啊?

狗對她汪汪汪。

李均意在二樓叫了她一聲。易慈回頭,往上看,李均意問她:“你到底什麽時候跟我結婚。”

易慈睜大眼看他:“你是在求婚嗎?誰求婚這麽隨便!”

李均意:“難道鄭重一點你會答應嗎?”

易慈:“你想得美啊,當然是看我心情。”

“你現在心情好嗎?”

“心情好我就一定要答應嗎?”

李均意笑了笑,把手裏捏著的東西拋下樓去。易慈條件反射去接,實在是運動神經太好,想接不住都難,她一把抓住,張開手一看,是一顆棗。見她接住了,李均意又擲一顆下去,她繼續跳起來接……就這麽玩了三四五趟,接著接著,有什麽亮晶晶的東西被拋了下來。易慈張開手看,是個大得離譜的鉆石戒指,乍一看,那顆切割得很美的鉆石有些像一朵雪花。

易慈嚇得差點把那東西一把甩了出去,朝樓上吼:“都說了我不喜歡這些,你要我戴出去被搶嗎!”

李均意說:“不管你要不要,我都要給的。”

她不滿道:“誰求婚用丟的?重來!”

他鄭重道:“那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易慈支支吾吾半天,最後答一句:“你先別急,再忍忍,我就快答應了!”

李均意笑得無奈:“那具體是什麽時候啊?”

她紅著臉轉過背去跟大黃狗說話了。

睡前她跟爸媽打電話,林以霞知道李均意把她帶到鄉下去了還很疑惑,問去鄉下做什麽,北方最近降溫很厲害,怎麽不去暖和點的地方度假。

易慈其實也不知道,但還是高深莫測地答媽媽:“陪他來凈化心靈。”

在鄉下的第一天。

他們跟著鐘哥巡視農場的管理情況。秋收已過,馬上要開始新一輪的冬種。易慈看什麽都新鮮,說什麽都要去那個播種機上坐一坐過把癮,因為她實在好奇,巡場工作只能暫停,李均意被迫陪她開了一下午的播種機。

在鄉下的第二天。

村裏常見的交通工具是小三輪和小摩托。鐘哥騎著小三輪帶他們去看農場裏的養殖場看豬和牛,很幸運地看到了牛媽媽生小牛。易慈還看著小牛眼淚汪汪感嘆生命真偉大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李均意的助理打給她的,問她謝總在不在旁邊,說他電話打不通。易慈擡頭找了找,說哦,他在那邊研究那個牛糞幹濕分離機。電話那邊寂靜了會兒,凱文難以置信地問,易小姐,你說他在做什麽??

嘉齊地產內部動蕩股價大跌風雨飄搖的危急存亡之際,所有人都在找的那個始作俑者在某偏遠鄉下認真研究他沒見過的農用機器。

在鄉下的第三天。

去地裏和農人們一起收菜。

拔蘿蔔。紅蘿蔔,白蘿蔔,還有易慈沒見過的青蘿蔔。蘿蔔拔完,他們又摘茄子,豆角,青菜……易慈幹活麻利,和菜農們有說有笑的,不嫌農活累,做什麽都只覺得新鮮,有趣。

農場裏產出大部分的蔬菜肉類都供給附近的一些食品加工廠和經營餐廳的個體,零零散散剩下些,要麽內部消化要麽拉去市場買掉。

易慈一時興起,拿了幾個編織袋裝滿,興致勃勃騎上小三輪拉著李均意去一個露天的街邊集市賣菜。她只想著好玩,並不知道菜價多少,怎麽賣合適,李均意只能先去逛了一圈,樣樣記在心裏了,再回來陪她當賣菜佬。

一個阿姨來買青菜,易慈說,三塊。阿姨講價,兩塊吧,旁邊都只賣兩塊。易慈豪爽地說行,給阿姨裝上成交,賣掉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把菜。

李均意忍不住說她:“哪有你這樣做生意的,三塊一下子砍成兩塊還說行,不能這樣賣,待會兒來人你就說三塊一把,五塊兩把。”

易慈說他是奸商,那麽有錢還計較這一塊兩塊的。

李均意跟她理論:“在商言商,這是錢的事嗎?”

易慈無言以對。

賣菜一整天,賺了一百來塊錢。趕集買了兩個棉花糖,買了烤鴨,又雜七雜八買了些熟食水果,錢花光了。鐘宏來接他們回去,他倆吃著棉花糖在小三輪上閑聊,李均意看她都吃到臉上去了,拿紙巾出來幫她擦臉。

擦著擦著就有點不對勁了,她臉越來越紅,最後棉花糖也不想吃了,湊過去輕輕碰一下他的嘴唇。嘗了嘗,甜甜的。易慈眨眨眼睛,小聲問他,你為什麽還不親我?

第四天。

捉魚的一天。魚塘作業用網捕撈,易慈偏要穿上工作服去水淺的地方摸泥鰍,李均意不想下去,站在岸邊看她,一個不小心被她偷襲直接拉下水。想上岸也不行,易慈死死抱著他不讓走,李均意只好郁悶地陪她摸了一下午泥鰍。

忙忙碌碌半日一條泥鰍都沒摸到,他們提著空桶回去洗了澡,鐘哥拿了幾條肥魚回來,李均意做了紅燒魚。吃完,他倆拿魚骨頭拼著玩了半天,最後拼出來一個歪歪扭扭的心。

李均意停用了所有電子設備,他單方面切斷了自己和外界的聯系。易慈把自己的手機也關機了,跟他在一起,她也不再需要別的了。

第五天。

上午參與農忙,在大棚裏學習了如何播種南瓜和番茄。

下午吃了個席。村裏有人辦喜事,是鐘哥的認識的人,去吃席的時候把他倆也捎上了。被分配到小孩兒那桌,李均意左手邊一個小朋友,拉拉他的袖子,說哥哥可不可以幫我倒一杯飲料。右手邊那個大朋友見狀立刻學了起來,拉拉他的袖子說,哥哥我也要。

李均意給小朋友大朋友都倒上飲料,笑得很燦爛的大朋友易慈看他坐在一群孩子中間覺得很可愛,突然問,你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啊,都喜歡做什麽,有沒有玩過泥巴?

他說,他小時候喜歡撿一些死掉的昆蟲好好安葬,喜歡聽教堂裏的鋼琴管風琴發出的聲音,喜歡去記憶一些數字,比如來來往往的車牌號,商品上的數字編號……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玩過泥巴。

易慈說好吧,那今天種番茄南瓜的時候摸了土,就當你跟我一起玩過泥巴了。

第六天。

去山裏找一眼泉。

當地人說,喝了那眼泉的水能健康長壽,好處多多。山裏氣溫比山下低很多,他們裹得嚴嚴實實地往大山深處走,走著走著,走熱了,毛孔舒張,流了很多汗,他們脫掉沖鋒衣外套和絨背心,只剩一件單衣,一件件,一樁樁,身體的,心裏的,脫掉了束縛著他們的東西,周身輕盈。穿過山中霧氣,往寧靜的深處走。

易慈一直緊緊拉著他的手,路不好走,她努力走快一點,想著能拉他一把。李均意一直沈默著,她讀不懂他的表情。她緊緊拉著他,頻頻回頭看,不願意放手,要確認他在,總覺得一個不註意,他就要消失在這片山林裏了。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的,像山裏的霧,像天上的雲,高山上的雪,仿佛只是偶然經過凡塵,隨時都會離自己而去。她希望他自由,又存著自私的心理,想要把他永永遠遠地留在自己身邊。

找了很久,他們終於找到那眼泉,很小的一眼泉水,形狀像一滴眼淚。他們用手掬了泉水喝,水涼絲絲的,帶著點回甜。

李均意拿泉水沾濕了的手指摸她的臉,說,我從沒想過自己可以這樣幸福。

易慈張開手抱住他,眼眶濕熱。

“到第七日。

神造物的工已經完畢,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

他們收拾好行裝,坐上了一趟北上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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