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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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醒的時候,李均意發現房間裏是黑的。

他坐起來,看見門縫裏有光。頭還有些昏沈,但他已經判斷出自己目前應該是在一樓那個小臥房裏……是之前收拾出來給家政阿姨偶爾留宿的地方,她也怪會找地方的。

坐了會兒他才起身,輕輕打開門。

外面燈開得亮堂堂的,和平時不一樣,平時他一個人不會讓家裏這麽亮,暗一點最好。

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他走出去,看見有個人正在自己的廚房裏忙活著什麽。

她背對自己,正拿著手機研究案板上備好的菜。

看了會兒,好像是記住了,放下手機拿起鍋鏟,倒油、開火,等油燒熱,隔著一點距離,她小心翼翼地把什麽東西丟進鍋裏……下一秒,面前的油鍋突然就竄起火來。

她當即就呆住了,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

李均意被她這操作驚到,快步走過去,但發現她已經意識到了危機,正手忙腳亂地關火油煙機,蓋上鍋蓋……

剛起床就看了場戲的李均意忍不住笑出聲來,闖了禍的易慈聽見後方有動靜,扭頭一看,隨即尷尬一笑:“你醒了。”

他走過去,“原來你還知道怎麽正確處理,我以為你要拿水滅火把我廚房炸了。”

易慈氣結:“我有那麽笨嗎,雖然不會做飯,但好歹有點生活常識吧!”

“好的,很厲害。”李均意已經開始收拾殘局了,“餓了給自己做吃的嗎?怪我,睡太久了。”

她沈默了兩秒,然後說:“我給你做的。”

李均意刷鍋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笑起來:“是嗎。”

她點頭,又去看邊上煮了好久的皮蛋瘦肉粥。

一人占據一個角落,他們就這麽靜了半天。

攪了攪鍋底確認沒糊,人生中第一次煮粥成功的易慈很是滿意,扭頭對他道:“其實以前在家我爸也說過教我做飯,可到現在我還是沒怎麽下過廚,你猜為什麽?”

李均意篤定道:“林老師不讓你進廚房。”

“你怎麽知道?”易慈還有點驚訝,“她就跟我說什麽不要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好好想著比賽就行,還說我的性格不適合下廚,手笨,就算做飯也只是花了很多時間做出來一堆難吃的東西,還是不要浪費食材比較好……你也知道我媽那人說話就這麽難聽,成天打擊我。我倒是覺得這是個基本生活技能,會總比不會好,可就因為我媽,到現在我也只會吃不會做。哈哈,以後你教教我吧。”

李均意想都不想就搖頭:“不教。”

易慈:“……為什麽?”

他不答了。

收拾好亂七八糟的廚房,他重新起鍋燒油,準備把剩下的食材做了。易慈也不走,就待在邊上看他炒菜。一邊看一邊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晚飯很簡單,皮蛋瘦肉粥,時蔬小炒,一盤他之前鹵好的牛腱子,切片後上鍋蒸了蒸,澆了一點點蒸魚豉油在上面。

看李均意吃那碗粥的時候易慈心裏是很忐忑的,第一次做,她對做出來的東西只求保證食品安全,味道都不太敢奢求了。

邊上這人小口小口淡定進食,完全沒發表什麽評價的意思。

最後還是易慈先忍不住的,輕輕撞了下他的胳膊:“能吃嗎?”

李均意點頭,沒說味道如何:“我很喜歡。”

很主觀。易慈心說你是懂說話的藝術的,還很會避重就輕。她笑了笑,也沒再問什麽,低頭吃了幾口東西。

有很多問題想問,應該問。可等人真的坐在自己邊上了,之前打好的腹稿又全忘了。

“你睡的時候,我又好好參觀了下你這房子。是不是還有個地下室?鎖著,沒能進去。”

他解釋:“是我做標本的地方。”

易慈:“下次帶我去看看吧。”說完又忍不住笑,“怎麽感覺來你這裏像進新副本啊,每來一次就開新的圖。”

李均意答:“認識一個人,不就是這樣的嗎。”

易慈頓了下,點頭:“也是。對了,你睡的時候,我給你媽媽打了個電話。”

他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順著問:“說了什麽?”

說了什麽。

易慈放下碗,轉頭看了看他。

問起他的病,他媽媽說,在紐約看過很多心理醫生,沒有一個搞得定他。他自學了心理學知識,表示能者自救,聖者渡人,比起別人,他更信任自己的能力。醫生那些試圖分析、判斷他的量表和治療都沒什麽用,他已經能用學到的東西反過來去分析醫生,效果還非常驚人,有一次他甚至在治療過程中試著去催眠了一位醫生……嗯,他已經進了曼哈頓很多心理醫生的黑名單。

“小慈,他很聰明,正因為聰明,好像陷入了另一種困境中。我有時候不希望他這麽聰明,總覺得那像一種詛咒。”

徐詩還跟她分享了一些“小事”,說他如果自己開車很容易超速,在紐約不知道吃了多少罰單。還有,他老是坐在窗臺上看書,要知道,他們住二十多層,那太嚇人了……他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說一些奇怪的話,如果看到了,請不要覺得驚訝。

除開這些,平時他看起來還是很正常的,該做什麽做什麽。處理工作之餘就做做飯,聽音樂,周末還去教堂做彌撒。他時而極端,時而平和,讓人很摸不著頭腦。的確,他生病了,是精神上,靈魂裏的病,醫生治不好他。他的病不是某件事、某些變故造成的,人生的變故只是誘因。

也或許,他本就是那樣的。

“按照醫生的說法,他只是一直在讓自己保持某種平衡。很奇異對不對,他研究,觀察,控制自己的病癥,多麽不可思議,他逼迫自己用上帝視角去審視自己……可我們說不好他的安全閥在哪,如果有一天他沒把握好,把自己帶進一個不能回頭的絕路呢?”

“他是我的孩子,我愛他,可事實上,我並不是完全了解他。”

“我選擇接受那一切。畢竟我是他媽媽,我無條件愛他。我不會要求你也接受,那太無理了。小慈,我只希望你不要因為害怕就直接推開他。”

沒在怕的,她只覺得荒唐。

別人作惡,他莫名其妙被波及。狀態沒那麽好,可每天還要負擔那麽多繁重的工作。

“怎麽了?”李均意見她長時間不說話,提醒道,“跟Dulcina打電話說什麽了?”

不明白他怎麽能在自己面前裝得那麽若無其事。

他實在是一個太矛盾的人,平常看起來熱愛生活的樣子是給自己織的皮,把另一面好好地偽裝了起來,只能說像個理智而優雅的瘋子。

她從未完完全全明白過他。以為自己知道的那些,說不定也只是冰山一角,是他願意讓自己看到的某一面。他到底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還是後來才變成這樣的?撕開自己的一個口子,引導她看到那些,又到底是想要她走開,還是靠近。

易慈看著他,突然笑起來。

他有些不解,問她笑什麽。

“我爸媽又讓我下個星期去相親。”易慈轉了話頭,“說對方是個大學老師,在美國留過學,教什麽國際法的,長得超級帥,人那叫一個風趣幽默,讓我好好去見一下。”

是隨口編的。跟林以霞因為賭氣已經好久沒說過話,哪兒來的相親。

以為她要問自己別的事,結果她居然開始講相親的事情……李均意一時沒明白她這是什麽路數,謹慎地問:“所以你要去嗎?”

她把話踢過去:“你有什麽建議嗎?”

思考幾秒,李均意再次謹慎地答:“這種事,去不去決定權在你,是你的自由。”

易慈淡定道:“你再想想怎麽回答吧。”

李均意看她一眼,“……我不太建議你去。”

易慈只能明示:“你想要我去嗎?”

他靜了靜,搖頭:“我不想你去。”

易慈滿意地微笑,又問:“那如果我爸媽問我為什麽不去,我能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嗎?我想跟你確定一下這件事。”

李均意看向她。

“Dulcina到底跟你說什麽了?”

易慈聳聳肩:“說你幹的那些好事啊,什麽催眠你的醫生,一個人開車經常很誇張地超速……”

李均意打斷她:“意外嗎?”

“不怎麽意外。”

這反而讓他覺得意外。

李均意斟酌後才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一下,跟我在一起需要面對很多未知風險。”

易慈忍不住冷笑:“你可真有意思,拐著彎把你那一堆爛事告訴我,挑明了又說讓我選擇。李均意,這次是你先來招我的吧,先來招惹我又講這些話,你當我是個經不起事的人是嗎?”

李均意嘆氣,認認真真跟她講道理:“這是風險前置。如你所見,我的狀態沒那麽健康,現在的情況有點像定時炸彈,說不準哪天……對你也是傷害。小慈,你需要知道這些再做決定。”

易慈越說越氣:“要我接著你,要我接著你就先豁出去了相信我!還是說你講這些就是想要我躲開?那我現在站起來走人,你能保證以後再也不出現在我面前嗎?”

李均意僵了三秒,隨即點頭,“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做到。”

易慈瞪著他,猛一拍桌子,用上了些平時訓隊員的氣勢:“你再說一遍?”

“……”李均意立刻改了口風,“我做不到。”

易慈這才滿意了,順了順氣,再次誘導發問:“我到底該找什麽借口跟我爸媽說我不去相親呢?”

李均意:“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

“是嗎,你願意嗎?我沒逼你吧?你好好想想吧,怎麽搞得我像在脅迫你呢。”

“我當然是心甘情願的。”

“真的?”

“其實只要你願意就好了。”他心說反正給過你機會走了,“你的意見比較重要。”

說完,李均意伸手掐了下她的臉頰,又往下,握住她的手。碰得到,不是假的。有體溫,那麽真實。

他恍然覺得自己像一個長途跋涉後終於到家的旅人。

睡夠了吃飽了,易慈感覺他看起來精神多了,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看吧,吃好睡好,比什麽都重要。

一頓飯吃完,完成初步計劃的易慈心情愉悅地收拾了桌子,在李均意的指導下把碗碟放進洗碗機裏。

做完事情,他們半天沒走出廚房,一起蹲在廚房角落裏看開花的蘿蔔、土豆和白菜。

看著看著,李均意突然想起什麽,問她,薯仔的花語是什麽,你還記得嗎?以前你告訴過我。

易慈其實不太記得他們聊過這些,那已經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她又確實知道答案:是希望。

李均意:蘿蔔呢?你知不知道?

易慈說:黃昏吧。

李均意:白菜呢?

易慈對答如流:發財!

這麽一問一答完,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來,扭過頭想說句什麽,這才發現,他居然本來就在看自己。撐著頭,笑著看,搭上那張臉,簡直招搖。

氣氛已經開始微妙。

他一直按兵不動,很像是在守株待兔。

易慈眼神飄忽,“你今天睡過去之前,我,那個……”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會對你負責的。”

李均意問:“負責什麽?”

易慈睜大眼睛:“你說呢?”

“說什麽?”

“你又開始了對吧,別裝!”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易慈簡直氣結:“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不太記得。”李均意語氣真誠而疑惑,“你對我做了什麽?”

“……”

半信半疑地盯他半天,易慈一點點靠近他。

一回生,到了她這裏第二回 好像沒那麽熟,心情不像之前那樣輕松,果斷。

李均意氣定神閑地看著她,等近到快要碰上,他突然笑著朝她眨了眨眼睛,一臉狡黠。

都這麽多年過去了,為什麽還是會上當。易慈瞪他一眼,迅速別過頭去。

但下一秒臉就被掰了回去。對視,確認她沒有反抗情緒後,李均意湊近,低頭吻住她。

這次是有互動的親吻,而自己變成了緊張得渾身僵硬的那一個。

原來是這種感覺。

所有感官都在被入侵,耳邊嗡嗡的,仿佛聽見什麽爆炸的聲音。呼吸相聞,她死死抓著自己的手,半晌,那只手被他揉開了,輕輕握著,像是安撫。

等分開一些,李均意輕聲提醒:“呼吸。”

易慈紅著臉,嚴肅地點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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