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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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體大田徑室內運動場裏。

帶學生做完午訓,易慈解散了隊伍,提著自己的小書包準備走人。

相熟的男教練齊天嘉從另一邊跑來跟她約球:“下午來不來?打全場。”

易慈指了指自己的小書包,委委屈屈答了句:“大聖哥,我待會兒要去圖書館寫月總結和心得體會,沒空打球。”

齊天嘉秒懂,頗為同情地點了點頭,轉念一想,發覺不對:“還有兩天,應該來得及補吧?”

易慈欲哭無淚:“可我欠了10多篇,上半年的一個字沒寫。主任這次要嚴打我了,叫我必須認認真真寫,他會重點審閱,我都不敢去網上抄。”

齊天嘉唉一聲,拍拍她的肩膀:“保重。”

和同事告別,易慈背著她的小書包,步履沈重地向圖書館前進。

仿佛回到學生時代假期結束前瘋狂趕作業的時候。

當運動員的時候沒寫過作業,賽場上的成績就是一切,可自從來這學校當教練後總是要交一堆莫名其妙的書面材料,她不樂意寫也沒辦法,對主任控訴說不想配合這些形式主義的東西還總是被痛罵——“你現在做了教練就應該用新的態度來面對這份工作,連個心得體會都寫不出來,以後往上走該怎麽辦?不會寫也給我學著寫!!”

主任對她有知遇之恩,當年一手將她弄到省隊,她是不敢在恩師面前造次的。寫,寫還不行嗎。

到了圖書館,奮筆疾書一下午,勉強憋出來八百字工作感言,情深意切,字字肺腑。還剩八篇,今晚熬個夜應該能整完。

到了飯點,感覺消耗太多腦細胞的易慈跌跌撞撞奔向食堂,打了比平時更多的飯和菜。

吃到一半,盯著盤子裏的牛肉看了會兒,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某個人。

那人說最近比較忙,估計要下個月才能過來。

最近沒能見面,也就偶爾發發消息。

下次見面,約他去吃什麽呢?

他好像很忙,總是見不到人。

但也沒關系,至少知道他還好好在這世上活著就好。在那些失去聯系的歲月裏,她對那個消失的人只有這個期望了,只要他沒事,一切都好說。

分神片刻,易慈突然醒悟過來,在心中痛罵自己報告沒寫完都快大難臨頭了還有心思想這些情情愛愛的事情,簡直墮落!不能再繼續想,先把報告寫完再說。

光速吃完飯準備繼續回圖書館補作業,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提醒她去取一個快遞。

並不記得自己買過東西,當時她還以為是爸爸給自己寄的吃食,易新開三天兩頭給她寄些自制的小零食小鹹菜。

想著再晚點快遞站也關了,她索性繞路去取包裹。

拿到的時候才發現不是易新開寄來的東西,居然是一個國際快遞,從紐約發來。

姓名地址確實都是她的。

覺得有點可疑,但好奇心還是壓過了別的。徒手暴力拆開包裹,拿掉填充的海綿,裏面包著的是一個黑色軟外皮的筆記本。好神秘。易慈不由得腦補了起來,難不成是死亡筆記。

看起來好像是用過的。不等翻開,一張紙片先從本子裏掉出來,撿起來看,是一張英文名片。Dr. Xu……上面有地址和電話號碼。

研究完那張名片,還是不明所以。

易慈翻開那個本子,隨意找到一頁,開始閱讀。

字跡娟秀,非常工整。

“4月22日。對一些抗感染藥物有不良反應,他吃過藥後吐了很多。”

“手部物理恢覆活動,背部彎曲、伸展、拉伸、軟組織推拿,各二十組。”

“手腕拉伸情況不好。”

“還是拒絕做語言發聲訓練,醫生建議,先帶他看看心理醫生。”

什麽東西?醫生的病人觀察日記?

她繼續往下看。

“4月30日。手部恢覆,例行物理活動做完,康覆師拿來刀叉讓他試,他不試,我讓Ewan去買來筷子。他用右手試,試了一下午,拿不穩,但至少嘗試了。”

“我提出看心理醫生,他只是對我笑了笑,很無所謂的樣子。”

“讀書給他聽。因為知道高朗養育他時做神父,他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大概是信教的,我找來一本《聖經》。讀到《約伯記》的時候他表現得有些不對勁,好像有些難過,閉上眼睛,沈默著捂住了耳朵。”

“語言訓練推進不順利,康覆師說他依舊拒絕開口。”

……神父?

《聖經》?

易慈猛地把本子合上,深呼吸。

帶著那種很不好的預感,她再次翻到第一頁確認日期。

是李均意不見後的第二年。

心涼了大半,她魂不守舍地又看了幾頁,站在快遞站門口,眉頭緊皺,一頁頁往下翻。

周圍都是學生,人來人往,不少人經過她時不住打量,似乎都在疑惑這人到底是看什麽看得紅了眼眶。

接下來的時間,她完全陷入一種震驚、茫然而驚詫的情緒中,幾乎拿不穩那個本子。

隱隱約約確定了什麽後,她找到一個公共長椅坐下,就拿著那個筆記本發呆,懷疑人生。

誰給她寄的東西?

裏面的內容是跟李均意有關嗎?

如果是,那就太可怕了。

一開始想著給他打電話,想來想去,她最後還是先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手機顯示那是一個美國的號碼。

聽了幾聲,沒人接。

這時易慈才想起有時差,或許會打擾別人休息,慌張掛斷。

她心靜不下來,拿著本子站起來原地轉圈,走來走去半天,在把自己轉暈之前終於下定決心去問問李均意這本筆記到底怎麽回事。

剛拿起手機,之前號碼已經回撥了過來。

“Hello?”對面是個溫柔的女聲,“餵?”

接起時她有些慌亂:“你好,那個……我,我……”

“是小慈嗎?”

對方叫得親切,語氣也很溫柔,好像知道她是誰。

她急得有點語無倫次了:“你好,我是易慈,因為我收到一個包裹,是一個筆記本,裏面有一張名片,不好意思,我有一些事情想問問你,我有打擾你休息嗎?我不知道美國那邊是幾點,真的不好意思,請問你……”

對方很耐心地聽她道了半天歉,這才開始解釋:“沒關系的,東西寄出去後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就算是晚上三點我也會接,你別道歉了。忘了跟你自我介紹,我叫徐詩,是Shawn的媽媽,你也可以叫我Dulcina。”

李均意的……

媽媽?!

易慈趕緊叫了聲阿姨,又茫然地問:“Shawn,是李均意嗎?”

那邊說:“對,是他現在的英文名。現在因為一些原因,他沒辦法繼續用李均意這個名字了。”

“那我收到的這個筆記本……”

“是我照顧他的時候記錄的康覆過程,也是他讓我寄給你的。他可能不太想面對面跟你講這些吧,覺得難堪,也怕你難過。”

“他讓你寄給我的?”

“對。你現在是在外面嗎?先找個地方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說,這個故事有點長。”

易慈應了聲好,拎著自己的包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回去那一路太漫長。因為時不時被對方所說的內容的震驚得楞在原地,等意識到後再恍恍惚惚繼續走,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走回宿舍。

神父拐走他,為了報覆,把他養大。

親生父親來找他,他不願意回去,後來在金平出了車禍,九死一生才活了下來。

傷得很重,做了很多場手術……

似乎不應該發生在現實生活裏的故事,荒謬又荒誕。

“所以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徐詩答她:“我找人查了那個當場死亡的肇事司機,對方有過幾次犯罪前科。那人並不是金平本地人,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金平?出事後,那人妻子名下的銀行賬戶突然多出了一大筆錢……我查到的那個匯款人,是謝震業現在那個妻子的遠方親戚。”

這難道是現實版宮鬥嗎?大夏天的,易慈聽得手腳冰涼,出了一身冷汗。

“謝家的情況太覆雜了,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講不清。”徐詩嘆了口氣,“唉,我怎麽跟你說起這些了。Shawn交代過我不要跟你講謝家的事情。”

易慈呆呆聽著。

“希望你不要責怪Shawn。”講了很久,徐詩也有些動容,“這些年他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承受很多壓力,有太多身不由己……”

聽著聽著,易慈揉了揉眼睛,只覺得很無力。

他經歷了那麽多危險又覆雜的事情,可自己居然一無所知。

“阿姨,當年他因為車禍失蹤,他學校那邊也是知情的嗎?”她問。

徐詩想了想:“校方應該是清楚的。”

易慈閉了閉眼:“阿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先自己消化一下吧,打擾你這麽久很抱歉。”

徐詩最後笑著道:“Shawn讓我記得一定要對你說,如果想哭的話,讓你打電話給他。”

通話結束。

他在自己生命中消失後發生的故事,一段覆雜的事故,用時兩個小時就講了個清楚。

手機已經講得發燙,快沒電了。

她翻出數據線來充電,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把電充上。翻出李均意的號碼來,想了半天,可怎麽都撥不出去。如果想哭就給他打電話?算了吧。

在桌前埋頭想了會兒,胸口堵得發慌,易慈最後咬牙切齒地找到另一個號碼,她打給了林以霞。

等對方接起來,易慈質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李均意當年的事情?”

才接起電話,林以霞被她的音量吼蒙了幾秒,隨即才難以置信地問:“小慈,你在說什麽?”

“我說,李均意的事情。”她大聲道,“李均意是不是出車禍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靜了片刻。

林以霞問:“誰告訴你的?”

頓了下,“你聽誰說的?劉羽晨告訴你的嗎?”

她肯定知道。

易慈又氣又傷心:“你是不是還告訴別人不準告訴我,告訴他那些室友……你憑什麽不告訴我?!你憑什麽這樣瞞我!”

“我為什麽瞞你?”林以霞問,“你非要我說出來嗎?為什麽你心裏不清楚嗎?”

“我不清楚!!”

“那我請你回憶一下,李均意剛不見的那年你都做了些什麽,延遲歸隊,逃隊,有沒有過?是不是你做出來的事情?”

她哭得腦子疼,喃喃重覆:“你騙我,你騙我。”

“我怎麽騙你了?”林以霞也急了,“警方給學校的結果就是車禍,但人沒找到,失蹤!我只是沒告訴你車禍那件事,但人確實是失蹤了,沒騙你……”

易慈打斷她:“你偷換什麽概念!你就是騙我了!你不告訴我!”

她知道自己正在對媽媽亂發脾氣,可她實在忍不住,想問清楚。

“告訴你?我們怎麽敢告訴你?那時候你剛去國家隊還在刷成績,亞運會,你爸爸就只是跟你提了句李均意送你的小金魚死了,你那次4X100米接力跑成什麽樣要我提醒你嗎易慈?接棒都差點失誤!”

林以霞越說越急:“你教練當時隔三差五打電話來問我們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說你總是不在狀態……那種情況我們怎麽敢告訴你?況且,跟你說了你又能怎麽樣,又不知輕重逃隊跑去找他?還是每天在隊裏難過傷心得影響比賽?我們這是為你著……”

“之後呢?”她打斷林以霞,“之後有那麽多機會,你一次也沒對我說過!”

“之後……”林以霞難得吞吞吐吐,“也想過告訴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我知道你在意他,不想你太難過,至少你在役的時候不敢說。小慈你還在聽嗎?你別哭了,先聽媽媽說……”

不想聽下去,易慈掛了電話,難過得渾身都在發抖。

實在坐不住,她腫著眼睛換了跑鞋和衣服,推開宿舍門往外走。

在走廊遇到隔壁宿舍的尹舒,對方被她狼狽的表情和一副要上賽場的打扮嚇了一跳:“慈啊,這個點你去哪兒?”

易慈答:“跑步。”

“跑步?!室內體育館關了啊!易慈!!外面下著小雨!”

她一路小跑著去了校內那個露天操場。確實下了點小雨,不大,可以接受。因為天氣不算好,操場上人不多。

找到跑道,像過去做過無數次那樣,蹲下,準備起跑,發令槍一響,把一切都忘了,往前沖就是了。

整個職業生涯都只跟短跑較勁,但今天她想試試長跑,一直跑到精疲力盡。

挺好的。只要站在跑道上,她可以什麽都不用想。

跑到最後,不知多久過去,操場已經空無一人。

場地快關了,保安拿著手電來趕人,她裝聽不見,不理。

跑著跑著,身體開始進入一個麻木向前的狀態。身上全濕了,雨汗參半。不知不覺,看臺前已經多了幾個來逮她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保安搬來的救兵。

劉主任扯著嗓子在那兒對她喊話:“易慈你大晚上的發什麽瘋!你那節奏跑什麽長跑!技術動作都不對,給我停下!!”

她不聽,還叛逆地加了點速,過彎時對他們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別管她。

別管她了。

“我讓你停下!”主任還在那兒吼,“誰允許你在跑道亂來的!這裏不是給你撒野亂來的地方,給我停下!停下!!”

她還是不聽,固執地繼續往前跑。

最後是被人強行架著胳膊強行拉停的。

快走幾步再緩緩停下,腿已經毫無知覺。她推開扶著自己的兩個師哥,渾身脫力地跪倒在跑道前,嗷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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