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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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李均意沒有和往常一樣起來做晨禱。

他的生物鐘是早上六點半,早起已經是持續多年的習慣,對他而言那是生活中很重要的秩序。

或許是懷著一種自我報覆心理,那天他莫名其妙地不想起來,窩在被子裏試圖繼續睡個回籠覺,之前做的那個夢不太好,他想再睡一次,看看能不能再做個好點的夢。

可惜身體不爭氣,醒了後他沒有絲毫困意,幹巴巴躺著,覺得自己像一具會思考的屍體,腦子裏全是昨夜那個奇怪的夢。

一片黑暗裏,他跟什麽龐然大物搏鬥,明明看不見摸不著,可他莫名就能篤定那個怪物在身邊 。無用地搏鬥一番,一直碰不到對方的實體,那麽不可捉摸,仿佛天外來物。他不想後退,仍是迎上去,但結果是被一掌打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醒來後李均意甚至神經質地檢查了一遍身體,沒有發現傷口,手移到胸口,有一種痛感以此處為中心向外蔓延,像病毒一樣瘋狂地在全身擴散。

很不舒服,他下意識擡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沒事做,索性起來洗漱。洗漱好換衣服,喝水,吃掉一塊昨晚買的蛋糕,心情似乎好了些。他說服自己忘記了那個夢。吃完東西,收拾好自己簡單的行李,下樓退房,他準備回去。

走出去被陽光籠罩的剎那,李均意告訴自己,從今往後,你可以麻木一些,放棄無用的思考。這是新的一天,而你經歷了一些事,身上有了一些變化,你需要作為另一個人活著。

回程路上,他接了一個林老師的電話。林老師最近時不時就會聯系他一次,讓他去家裏吃飯,問他生活上是否需要幫助,噓寒問暖。雖然感激,但他還是選擇禮貌地拒絕對方。有些時刻,人能夠依靠的只有自己。他下意識回避他人的幫助,因為太疼,所以不想讓別人看到。

回去後過了一段很混亂的日子。完全打亂生活的秩序感,他開始報覆性熬夜,晚睡晚起,半夜三更不睡覺在房間裏看書,看電影,發呆,做標本。

從高一開始李均意就時不時做一些標本放到網上去賣,並且支持替人制作的業務,鳥類、魚類、昆蟲類、植物類,他都做,植物類和昆蟲類做得最多。做東西累了,他就窩在床上看電影當作休息。喜劇片,文藝片,黑色電影,TVB,什麽類型都看一點。基本不記得劇情,只是需要一點聲音。

某天心情太糟糕,也不知道當時怎麽想的,路過甜品店,他鬼使神差走進去買了個10寸的蛋糕,帶回去報覆性吃了起來。吃到一半,甜膩的味道讓他一陣陣反胃,只能放棄這種自虐行為。

沒過幾天又要吃畢業飯。班委輪流找了他幾天,跟他商量組織大家一起請老師吃飯、聚會的事情。心情很差,但他還是強打著精神去訂了謝師宴的飯店,再出面去陪那群自己不那麽喜歡的同學演完高中最後一場戲。

吃飯的時候還好,煩的是吃完飯又被拉去了唱歌,他坐在包間裏,被吵得感覺快要窒息,只能盯著屏幕裏周傑倫的臉發呆,不斷地自我安慰,忍一忍,馬上就會過去,和以往一樣。

整場令李均意最迷惑的是他那個倒黴同桌肖宇航。

一個高度社恐的人,怎麽就坐到那邊跟班上同學玩游戲了?他看了眼那一圈玩游戲的人,最後發現肖宇航時不時去看斜對面的齊冰,哦。

算看到肖宇航面露難色頻頻喝酒時,李均意嘆了口氣,坐過去,幫肖宇航喝了一杯酒,對那些人說:“放過我同桌好嗎?”

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但他還是開口了。

眾人一臉震驚地看向他,包括肖宇航。

後來他接了肖宇航的位置,想著如果是玩牌那他可以奉陪,隨便玩。誰料這群人對他早有防備,他來了以後當機立斷換了游戲,不玩牌也不玩骰子,玩轉瓶子,真心話大冒險,一個純看運氣的游戲。

第一局,他輸了。

班上男生面面相覷,都沒有問題要問他的樣子。

最後學習委員齊冰站了出來,問他選什麽,他說真心話。齊冰想了想,問他:“李均意,你喜歡什麽顏色?”

整場震驚,驚訝於本班女神居然問出這種放水問題。

李均意看她一眼,沒有接受對方的好意,擡起杯子喝酒,選擇懲罰。

第二局,與他無關。

第三局,還是他輸。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把機會留給了學習委員齊冰。

她問:“李均意,你喜歡吃什麽水果?”

他選擇繼續喝酒,沒有接受對方的好意。沒有辦法回應,也只能這樣了。

又輸一局,運氣太差。

眼前的齊冰問他:“李均意,你喜歡貓還是狗?”

他還是不回答,對齊冰笑了笑,依舊選擇喝酒。

那一晚輸了很多次,但應該不算他人生中最倒黴的一天,最倒黴的那天他早就經歷過了,人生不是這種游戲,輸了喝杯酒就可以混過去。

不過,他到底為什麽要待在這裏陪這些無聊的人玩這麽無聊的游戲?

最後一局,瓶子再次轉到他,又輸了。

齊冰這次問他:“李均意,你在我們班有過有好感的女生嗎?”

他默不作聲拿來最大的杯子倒滿,還是沒有回答,選擇懲罰。喝之前,齊冰連忙上前按住他的杯子:“別喝了,實在不行,你換大冒險……你……你唱首歌吧。”

酒,他喝了,歌,也唱了,鄭伊健的《心照》,心照,你我都明白。他在拒絕齊冰,他想她一定懂。

後來有點喝醉了。肖宇航坐到他身邊,跟他說話。因為包房裏很吵,肖宇航選擇把要跟他說的話打在備忘錄上,遞到自己面前。

【你為什麽幫我?】肖宇航問他。

李均意回覆:【我只是自己想喝。】

肖宇航拿過去看了看,一臉不信的樣子,又問他:【你信那個……天主,允許喝酒嗎?】

李均意選擇用一個問題堵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喜歡齊冰?】

肖宇航回他一串省略號。

幾秒後,對方又遞手機過來,兩句話,第一句是:【謝謝】。

第二句是:【你是不是喜歡易慈啊?】

這次換李均意一腦袋省略號了。

他看著那句話楞了兩秒,然後冷靜地把他們的對話全部刪掉,毀滅證據。

想了想,最後他很多此一舉地打了一句【我知道你以前經常跟她通風報信我的情況,今天就算了,別跟她說我喝醉了。】最後遞給對方,等著肖宇航去通風報信。

他猜肖宇航肯定會告訴對方,但猜不到易慈會不會過來,打算等到十點半。

但她九點半左右就到了。

看見她的時候,齊冰叫住了他。她沒有再上前,但也沒走開,沒有走過來,只是停在那兒等他。

齊冰到底跟他說了什麽,說真的,一個字都不記得了,但他有認真聽對方說完,聽完才朝易慈走過去。

但沒想到是被她背走的。當時避讓幾下沒讓她扛,是想找個角度抱她一下,人家反正是沒給機會,最後還直接把他背了起來……她能背得起自己,真不可思議。

回去的路上,他在車上無端想起了前幾天看的那部電影,《Taxi Driver》,看的時候他想到了易叔叔。想著想著,他靠著易慈的肩膀,不知怎麽,有點難過。然後,他手指下意識動了動,突然很想彈琴。嗯,隨之而來的另一個念頭是,有點想死。

下車,他往教堂裏急急走去,去找講堂裏那臺鋼琴。那個人就死在它不遠處,它見證了那場血和罪惡。

小時候學琴有強迫癥,中途只要錯一個音就重頭來過,後來被神父發現了,神父對他說,也不一定要重頭再來,在錯誤的基礎上繼續,或許是生活的常態。當時他沒有理會那句話,只是固執地,一遍一遍重頭再來。

死之舞,彈過好多好多次,沒有一次感覺這麽累。

彈著彈著,他突兀地停了下來,因為發現自己彈錯了一個音。

一個從沒有出過錯的地方,一個最不該錯的地方。該怎麽辦?停下來重新彈?

還是和那個人說的一樣,將錯就錯繼續彈?

腦子裏有根無形的弦突然崩斷。

他站起來,抄起琴凳砸向面前那臺琴。

沒關系的,李均意在心裏自言自語,我只是喝醉了,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喝醉,請主原諒我。今晚砸過鋼琴,明天我會記得來懺悔,懺悔不就好了。

這是他的命運,已經發生。天主知曉一切,可也只是在遠處看著自己,靜默無言。

後來,李均意感覺有人從背後抱住他。他沒辦法再繼續破壞自己,破壞面前這架已經傷痕累累的琴。

那一刻他希望能有一種新的,完美無缺的信仰出現撐起自己的精神,有嗎?這世上還存在這種東西嗎?他閉上眼,感覺易慈正在擁抱自己。是這樣的,李均意想著。對自己而言,她的意義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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